凡煙小說

第 89 章節

關燈
走在上面能把人烤得只剩一層皮……”

“娃娃,別做夢了!”

李承嗣安靜地等這一波吵鬧過去,才揚聲道:“都說流沙海可怕,可是不逃就是死,比起死來又有多可怕?不論往哪逃,逃不多遠都會被涼國人截到,可是只有這個地方,有一線生機——涼國人也知道流沙海可怕,他們未必便敢追進去!便是追了,到得裏面,戰馬也跑不起來,他們的速度不見得便比我們快多少,只要搶先啟程,也許便能永遠不被趕上……”

“自三泉口出發,如果筆直朝西去,橫穿流沙海,十五日路程之後便直通對面的蒙牛谷,那裏是大衍地界,再也不用怕涼人追來……隔了這麽久,你們不想回家嗎?”

“食水只需備好,熬過十五日並非難事,難道事到如今,大家連逃命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臺下人群裏有人張口結舌,被他的強詞奪理震得無從開口,明知其中大有問題,卻不知如何反駁。

半晌,終於有人道:“就算……你能辦到這些……你……找得到路嗎?一進流沙海,連雀子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人進去走不了多遠就要走偏,還有人在裏面鬼打墻一樣繞上好幾天的圈,在離三泉口不遠的地方活活渴死……一路朝西,說得容易!”

“三泉口對面是蒙牛谷?這是誰說的?我們在這裏混了這麽久,從沒聽說過這說法,逃到最後,根本找不到這地方,豈不是要被坑慘了?”

“對啊,能逃咱當然逃,可這擺明了送死,沒可能的事……”

李承嗣心裏一沈:還是有人問到這個了。

確實從未有地圖標註過流沙海的具體情況,就連那士卒搞來的機密地圖,也都模糊不堪,既不精確,又多有謬誤,流沙海附近多半更是只隨便畫了點輪廓,再朝西便一片空白。而他對大衍地形了如指掌,又以被田得利所擄後至今的所有行動軌跡做參照,將幾幅地圖拼湊,糾正,勘誤,形成一幅新的地圖,兩邊地形精確對合後,方才窺見流沙海粗略全貌,並由此發現蒙牛谷與三泉口之間劃一條線,將是逃離金典礦區的最短途徑。

他對自己的推論至少有九成把握,然而這些話如何能向他們解釋?這種東西就像他對方向的奇異直覺,早在兒時被孫悅背著晃悠時便已融入血脈,成了如同他人進食飲水的本能,但說出來啦有誰會信?

一時間,質疑此起彼伏,李承嗣仰起臉,看向天邊的彎月,吐出一口氣。

八十三

一個清朗而淩厲的聲音突然響起,壓倒了所有嗡嗡聲:“諸位——可聽說過祈年半島?”

臺下一靜,有人沈聲道:“大衍糧米皆出自祈年,哪個不知?娃娃,你想說什麽?”

旁邊有人嗤道:“柴老,您別理會這家夥,真是發了失心瘋……”

承嗣側過頭,看到那柴姓老人須發皆白,正是先前人群提出疑問的人,看這形貌,在村中說話應有幾分分量。

他註視著這老人,繼續問道:“既知祈年半島,可有人知道,大衍內陸向外,自何處起劃入祈年地界?”

那老者道:“這……當是流沙河。”

李承嗣頷首道:“可知流沙河來由?”

柴姓老者遲疑道:“似是於流沙海中延出,以此得名。”

承嗣道:“是。流沙河以北,人人敬畏天地,祭祀祖宗,流沙河以南,祭的卻是……聖父。上古時候,如今的流沙海,乃是一片鬧市,百姓自由耕種,安居樂業,繁衍生息……然而天地喜怒難測,翻手之間,昔日樂土便化為茫茫黃沙,水源消失,農田成了沙地,一夕之間陷入絕境……聖父見此情景,心生不忍,現身相救,帶領眾人一步一步走出流沙海,來到一片新的沃土,賜下房屋、甘泉、作物,助人們重建家園——據說當時之人迎著風沙走了太久,身上都積了厚厚的沙,直到走出去以後,沙子一路落下去,一層疊一層,硬生生積出了一條沙礫的走道,便是後來的流沙河。”

他與那老者一問一答已將眾人的註意力全部吸引過來,此時不緊不慢,娓娓道來,每一句都暗運力道,聲音十分清晰,遠遠傳開。

那柴姓老者眼中有些迷茫,道:“是……這故事,老夫也曾聽到過……只是那位似乎被稱作天父?”

人群中出現零零星星讚同的聲音,更多的人一時無法出聲,有人茫然道:“這……這聖父,難道真的存在?”

李承嗣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聖父如今無法親身下世,卻囑我等前來——有他指引,根本無需擔憂此行迷失方向,這漫漫沙海之上,自有這位大人在註視著我們。”

他向下掃視,已看出大部分人已經動搖:這簡直是一定的。求生之心人人皆有,若非毫無希望,誰願意坐以待斃,便如落水之人,給一根浮木便會攀住,不想放開。

又有人發出了最後的疑問:“娃娃,你說的,這是祈年的教義——你是誰?”

承嗣見此處居然有人聽說過祈年教,不由一挑眉,道:“老丈見多識廣,佩服。在下祈年掌教大人座下分堂主,楊……協成。”

那人道:“祈年教確實有位堂主姓楊……”他一切疑慮盡消,正要說話,卻見不少人仰頭看向北方天空,跟著轉頭,卻見那處升起一道明亮的紅色星辰,燃燒著下墜,繼而熄滅,如此連續三次。

有人推開人群,沖到孫悅眼前,氣喘籲籲道:“將……老爺!追過去打探的弟兄發了信號,那些涼人所說無誤,兩萬大軍正向此而來!”

一片寂靜,繼而,人群突然炸了鍋,無數人向臺子正中擠去,竭力大喊著什麽,一雙雙眼中皆是恐懼與求救。

李承嗣知道事已成了大半,表情卻不見放松,反而變得嚴肅起來。

他揚起一只手,示意安靜,道:“莫急,我們即刻出發——但出行前亦需做些準備,請問有哪幾位曾親身進過流沙海,或者曾進過其他流沙之地,對其中該當註意之處有所了解?”

有幾人站了出來,亦有人喊道:“我識得隔壁村的某某,他跟人割了好一陣子的棘棘草,最是熟悉!”“某某也去過一次,她回屋去了,我去喊她!”

承嗣繼續問道:“有哪幾位熟悉金典鎮上情況,曾與其有過生意往來?”

又有幾人站了出來。

“有哪幾位對三泉口……”

事情開始變得緊張而井然有序,孫悅緩緩轉過身。

——那個人,終究還是……

再怎麽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玩物,骨子裏也是壓不住的帝王心性。

“有哪幾位熟悉本村所有村民,又願意站出來出一份力……”“有哪幾位清楚此處到礦區所有村落如何行走……”“有哪幾位……”

在自己懷裏再怎麽柔弱,再怎麽馴服,似乎輕易便能揉碎,內心卻也一直無比廣闊。

大膽的姿態炫目而迷人,對什麽都毫無畏懼。

愈壓制,愈剛強而不可彎折;這麽久以來,似乎只曾經在自己面前妥協過。

“其餘人等,請盡快各自回屋,收拾行李,幹糧全部帶上,隨身自備三日食水,兩刻鐘內出發,過時不候——!”

人群自身邊穿梭而過,各有目的,步伐快速而不紛亂惶惑。

他下意識伸手按在自己胸前——那裏似乎少了件這麽久以來,一直在他身邊的東西。

他垂下目光,誰也看不出,這突然出現的、極盡勇猛而嗜血的武將此刻究竟在思索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走到他身後,低聲喚道:“孫將軍……”

空地上已變得冷冷清清,那個少年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表情覆雜。

孫悅沈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遠處那一小堆被選出的人。

承嗣也隨著稍稍側了側頭,又轉回來,低聲嘆道:“此事後患無窮。但眼下也是迫不得已……”

他頓了頓,道:“十五日乃是以行軍速度計,若按他們的腳力算——唉。”

“我這一去,若……”承嗣沒有說出那兩個字,朝他遞出一封信,“便請孫將軍去尋承志,扶他登基。”

兩人對視片刻,承嗣又道:“若他不願,將軍便隨意吧,只要這天下不亂,姓什麽,也無關緊要。”

孫悅接過信,承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那群人。

這一夜,許多人註定不眠。

一名士卒牽著馬自孫悅手中接過一封信,低聲道:“將軍放心,柱子便是死,也會護得此信周全!”

孫悅也未多囑,他微一拱手,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只留下那武將仍站在當場,許久之後,他擡起手,手中赫然是承嗣交給他的信。

他面無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