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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章 他的眼睛,是你親手弄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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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像?”秦舒窈註視著她, “到底是幾分?”

桃夭的臉色就像喝了黃連汁兒一樣苦,期期艾艾,“長公主, 這……奴婢自小在宮裏, 沒有見過謝家世子幾面, 即便是見了, 也不過是遠遠地看一眼, 還是做手頭上的差事要緊。這也十二年過去了, 您一時要問奴婢的話, 奴婢還真不敢……”

秦舒窈靜了靜氣, 承認是自己心急了。

桃夭是常年伺候在她身邊的,宮裏的規矩大,盯著王侯貴戚的公子看這種事, 她是做不出來,也沒有膽量做的。

何況年月確實也久了, 何澗鳴是與謝漣相熟,才能這樣篤定, 但要是讓桃夭給個準話,那是在難為她了。

“起來回話吧。”她道, “別動不動就跪。”

桃夭應了一聲, 連忙起來,規規矩矩站好,只是偷眼打量著她, 眼神裏透露著明明白白的驚慌。

這小丫頭,前陣子被敵軍綁了的時候,倒也沒怕成這樣過,怎麽, 她就這樣可怕嗎?她以為自己近來卸下了擔子,待人已經寬和許多了。

秦舒窈搖了搖頭,眼睛半垂,盯著桌面,仔細思量著。

她說,十二年過去了……這個時間細究起來,怎麽那麽耳熟呢。

“當初,孤讓你派人去九明山青雲觀,查駙馬的底細。”她緩緩道,“孤記得,他們回來稟報,說他是十二年前上山拜師的,再往前的經歷就無處可考了,是不是?”

“是的。”桃夭低聲答。

如果真有兩個,相貌如此相像的人,在一個時間點的前後分別出現,這會是巧合嗎?

秦舒窈的眉頭緊皺在一起,想了想,道:“當年謝家被抄斬的事,是誰經辦的,你知不知道?”

假如能找到當初督辦的,或者負責行刑的人,那或許就能問出些端倪。

不料桃夭聞言,臉色更加惶恐,雙膝一軟,又要往下跪。

“不許跪。”秦舒窈及時截住,“好好說話。”

桃夭僵了一僵,只能聽命站好,眼神楚楚,目中含淚,望著秦舒窈,聲音小得如同蚊蚋:“當時經辦的,是大理寺少卿周遠,如今已經告老還鄉了,假如要找,大約費些時日,也能找到。但是當時,長公主您,您也在的……”

“……”

秦舒窈陡然一楞,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這一出峰回路轉,她倒是從未想過。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桃夭今日緊張得有些反常,明明是與她沒什麽幹系的事,也怕得發抖。原來,還有這一幕內情在。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哦?孤也在?”

“是,是的。”桃夭膽戰心驚,“您不記得了?”

秦舒窈心裏在罵,自從她來到這個世界,仗著原身那副暴脾氣,假稱自己記性不好,遇事就問,旁人也不敢如何疑心她,她自以為已經將原身的過往摸了個七七八八,雖然沒到了如指掌的份上,但應付日常生活也足夠了。

卻沒有想到,竟然在這裏還有這樣一個驚天大雷埋著。

關於謝漣的死,當初桃夭是怎麽對她說的來著?

她的同胞兄長,先太子,在夜宴時與一群世家子弟在禦花園游玩,不慎墜落假山,意外身亡,她悲愴之下,總疑心是有陰謀詭計,抓不著當今皇上的把柄,就尋了個由頭,把當時在旁的謝漣全家給發落了。

這個故事,她並沒有細問,她對這些陳芝麻爛谷子沒有興趣,知道個大概,夠她偽裝過活就夠了。

但她卻從不知道,原身在這件事裏,竟然參與得這樣深。

她深吸了幾口氣,聲音沈沈的:“都多少年過去了,孤記不住這麽多事。你都知道什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用害怕,孤不罰你。”

桃夭覺得,自己陷入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當年之事,她至今想起來,都忍不住遍身發寒,要她把長公主親手做的事,當著長公主的面,原原本本地講一遍,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何況,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當年發生的不是小事,即便是時日隔得再久,長公主再貴人多忘事,也斷無一點也想不起來的道理啊。

如今強行要她說,這究竟是為哪般。

但是長公主有命,她做奴婢的又無法不從,只能抱著橫豎不過一死的決心,咬牙道:“長公主,當年抄家之時,您親手弄瞎了謝家世子的眼睛!”

“……什麽?!”秦舒窈霍然起身,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你為什麽從未對孤提起?”

桃夭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掉下來了,“長公主恕罪,奴婢實在,實在是……”

實在是害怕。

那種情景,她一個無關的人看著,都心有餘悸,回來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她又如何敢有膽量,平白無故去向主子提這件事?

秦舒窈強迫自己放緩臉色,這不是桃夭的錯。

“當年究竟如何,你繼續說。”

桃夭一邊抽泣,一邊道:“當初,先太子從假山上墜下身亡,雙目磕碰,流出鮮血,長公主始終無法釋懷。謝家被抄斬的當夜,您親自去了謝府,說是……要讓世子也嘗嘗,您兄長死前受過的苦。”

“但是您說,人被斬首之前,不宜多挨一刀,於是讓太醫院的院正李大人,專程調制了一碗湯藥,命人給世子灌下去,藥瞎了他的眼睛。至於後邊行刑的事,自是不敢讓長公主沾了晦氣的,咱們便打道回宮了,後面的事情,奴婢就是真不曉得了。”

秦舒窈被震驚在當場,只覺得頭腦一陣一陣地發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絕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離奇到這種程度的巧合。

顧千山就是謝漣,他的眼睛,就是她,不,真正的大梁長公主,當年親手弄瞎的。

一定是其後的行刑過程中,出了什麽紕漏,或是有人設計營救,讓他逃脫了出去,遠走他鄉,拜入道門,改名換姓,十二年後,才以顧千山的身份回到帝京。

那他究竟……

而桃夭卻想不到她此刻心中掙紮的事,仍舊在她面前落淚,可憐巴巴地自白。

“長公主,奴婢該死,不是有意欺瞞您的。”秦舒窈不讓她跪,她分外難受,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袖,“奴婢初見駙馬時,的確擔心過,您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但這不是奴婢有資格說的事。至於駙馬的相貌……”

她抽抽噎噎的,“奴婢並不熟悉謝家世子,起初當真是沒瞧出來,後來是覺得仿佛有那麽些相似,但再借奴婢一百個膽子,也是不敢講的。”

“……”

秦舒窈看著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丫頭,整個人忽然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茫然。

既不驚,也不怒,只是突然覺得,好像沒有辦法面對眼前的人生了。

她沈默了半晌,低聲道:“你出去吧。”

“啊?”桃夭楞了一楞,面露擔憂,“長公主……”

“沒事。”秦舒窈重覆了一遍,“你出去。”

桃夭不敢抗命,只能抹著眼淚退下了,臨走將房門小心關好,留秦舒窈一個人站在屋子裏。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格照進來,半明不暗,她在桌旁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站著,忽然無措得很,連眼前該做什麽,都全然沒有主意。

當年的事,是這副身體的主人,真正的大梁長公主做的,不是她,她清白得很,自認無錯,在這一點上,她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問題在於,顧千山怎麽想。

他並不知道,這個殼子裏裝的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在他心裏,她就是如假包換的,當年害死他全家,還親手弄瞎了他眼睛的人。

血海深仇,無從狡辯。

當初她就疑心過,他與她素昧平生,且她惡名在外,為什麽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欣然地同意做她的駙馬,她也正是為此,派人去道觀裏調查他的底細的。

現在算是有答案了。

那麽,他一別十二年,終於回到她這個仇人的身邊,是為了什麽,也不言而喻。那他平日待她的種種,如今看來都……

秦舒窈只覺得背脊一陣一陣地發寒,眨了眨眼睛,卻也哭不出來,只是感覺心裏的苦一點點地漫上來,無從抵擋。

她感覺自己像演了一輩子的戲,起初拼了命地去扮演惡人,興風作浪,只為了回家,後來打定主意選了顧千山,反而更難,處處要護著他,要救大梁,卻不能露了破綻,顯得她心善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但是,為了顧千山,她都可以,她以為如今總算可以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了,哪怕餘生也要扮演長公主這個身份,不能暴露她真正是誰,也沒有關系。

結果到現在才發現,一切都是虛無泡影。

那她呢,她算什麽?

她呆呆地站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輕輕的,慢慢的,比平日還慢一些,在她的門前停下。

然後是顧千山的聲音響起,一貫的溫柔和煦,“長公主與桃夭議事完了,用一些點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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