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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章 疼得厲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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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人只披了一件素衣, 墨發披散,渾身上下沾了多處臟汙,像是草木煙灰, 分外狼狽。

“顧千山!”秦舒窈一驚, 撲過去將他抱住。

這人身子微微發抖, 被她抱住, 撥開臉上碎發, 極輕地牽起嘴角笑了一笑, 臉上也沾了好多灰塵, 唇邊一抹血跡, 觸目驚心。

“你們對他做了什麽?!”秦舒窈緊緊摟住他,怒而擡頭。

“這真是你的駙馬?”從那些士兵身後,繞出一個人來, 正是先前發號施令的那將軍,歪了歪頭, 笑容裏帶著幾分譏諷和訝異。

他先前還真半信半疑,一個落魄成這樣的瞎子, 在草原上就是等死的命,竟然是大梁朝長公主的駙馬, 難道這中原的女人, 是有什麽特殊口味不成?

他趾高氣揚地擡了擡下巴,“你自己的駙馬,燒你自己的府, 怎麽,你管教得不行啊。”

秦舒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

顧千山臉色蒼白,像是暈了過去一樣,伏在她的懷中, 無聲無息。

狄國將軍走上前兩步,用手中帶鞘的刀去撥顧千山的臉,被秦舒窈一把擋開。

他瞇著眼睛,打量了他們幾眼,“還是說,有什麽陰謀詭計?”

“你別碰他。”秦舒窈像護雛的雌鳥一樣,雙手護著顧千山,“他自從眼盲之後,就失心瘋了,平日都關在後院裏,不許出來走動,就怕惹禍。今天你們闖進府來,綁了所有人,沒人能看住他,又怪得了誰?”

“哦?”那將軍挑了挑眉,“你這公主府上,還真是什麽樣的人都留?”

秦舒窈口氣冰冷,“再怎麽說,也是孤的駙馬,請將軍註意言辭!”

對面邪邪一笑,語氣輕佻:“長公主,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此刻是什麽處境?”

“你可以殺孤,但只是不知道,你的上級會不會高興。”秦舒窈滿臉冷漠,“如果孤是你,孤會選擇緩一緩。”

“你倒是有點像咱們草原上的女人,有幾分傲氣,但也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罷了。”

那將軍盯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留兩個人看好他們,剩下的去擡水救火!大半夜的,真晦氣。”

門被重新鎖上,秦舒窈抱著懷裏的人,難掩焦急,“顧千山,你沒事吧?醒醒。”

這人微微動了動,倚著她的肩膀坐起身來,咳了幾聲,道:“我沒事。”

說罷,竟還笑了一笑:“放心,我要是不裝,怎麽能給長公主演戲的機會。”

“……”

秦舒窈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悶得慌。

她一面對他的聰明感到毫不意外,另一面卻又氣得七竅生煙。

“你瘋了?”她一把扯過他的手,仔細檢查他身上。

氣頭之上,用的力略大了一些,顧千山一言不發,只隱忍著極輕地吸了一口氣。秦舒窈的手一顫,趕緊放輕了力氣,只敢在嘴上沈著聲說他兩句。

“孤臨走前怎麽說的?”

顧千山滿身塵灰,像是嗆著了不少,一開口說話,便是一陣咳聲,好不容易緩和下來了,才輕聲道:“長公主不也說,會早些回來?”

“……”

和聰明人打啞謎沒意思,而顧千山的聰明遠勝於她。

秦舒窈將他攬在懷裏,緊咬著牙關,脖子上青筋畢露。

清涼閣,是整座公主府裏最高的樓閣,約有三四層樓,是這副身體的原主為了享樂而建的,在帝京裏算是相當少見的高樓,但對她來說當然什麽也不算。因此她穿越過來後,便一直閑置著。

但是,在這個關頭,就好像一座烽火臺一樣。

府中沒有禮花,沒有信號煙,但只要點燃這座高閣,無論在帝京的哪裏,一看方位便可知,是公主府失了火,在這敵軍破城之際,顯然是公主府出了事。

“你這樓燒給誰看?”她明知故問道。

顧千山輕輕一笑,“自然是羽林衛。”

“羽林衛?”秦舒窈一哂,“他們連城門都不守了,你指望他們來救公主府嗎?”

“這不同。何將軍待長公主如何,長公主難道不清楚嗎?”

在他平靜的語氣裏,秦舒窈甚至有些吃不準,他這句話裏究竟是醋意更多,還是僅僅是在講述事實。

她陡然陷入了某種有火沒處發的境地,伸出手去,借著外面的火光擦了擦他臉上的煙灰,壓低聲音道:“那誰允許你去放的火?”

“怎麽?”顧千山忽地笑出聲來,“長公主還要同我算賬嗎?”

“你……”秦舒窈氣得牙根癢癢,“你好大的膽子!”

眼前人被她有意兇了一句,笑容反而更加燦爛,邊笑邊咳,像是毫不怕她一樣。

秦舒窈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奈至極,一邊替他輕輕撫著胸口,一邊默默紅了眼眶。

他的謀劃她都明白,但是他一個病成這樣的人,眼睛又看不見,要躲過敵軍的耳目去放火燒樓,這是何等的艱難?

先前顧千山剛被帶來時,她還以為他這一身塵土是挨了狄國人的打,如今看來,倒多半是他自己放火時弄出來的。

她握起顧千山的手,他的手素日白凈修長,此刻卻有好幾處焦黑,重的地方,隱約可見皮肉血跡。

她不敢多用半分力氣,只能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血腥氣。

“你不要命了。”她沈聲道。

一個眼盲的人,不知道好好地躲起來,竟然去做這些事情,他知不知道,就算沒有被狄國的士兵抓住折磨,只要一個不小心,他可能放火就把自己給燒進去了?

顧千山微笑平靜,不聲不響。

她終究是心疼,捧著他的手輕輕哈了幾口氣,輕聲問:“疼得厲害嗎?”

眼前的人搖了搖頭,“不疼。”

不疼才有鬼了。

但是眼下無醫無藥,想要替他處理傷口,也辦不到,他病弱成這樣,總坐在地上也不是辦法。

秦舒窈小心扶著他,道:“來,先到椅子上坐。”

顧千山倒是向來聽話,被她半扶半抱著站起來,然而剛邁步,就輕輕悶哼了一聲。

“怎麽了?”秦舒窈問。

“沒事。”

但是這人的否認,秦舒窈向來是不信的。

她俯下身去,雙手在他身上摸索查看傷勢,摸到左腿時,驚覺手掌底下一片溫熱潮濕。

“胡鬧!”她陡然變了臉色,將他架起來,三兩步扶到椅子上坐下,半跪下去,掀開他的外袍。

“長公主……”顧千山想要阻攔,動作不及她快。

松松披著的外袍上塵灰斑駁,尚且看不分明,一把掀開,底下的中衣褲腿上一片血跡斑駁。

“你是不是當孤瞎了?”秦舒窈怒道。

話出了口,才想起眼前這人才是真的眼盲,陡然一怔,心底浮起幾許愧疚。

顧千山倒是毫不介意一般,只默默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樣子,臉上有幾分無措。

秦舒窈收斂了幾分情緒,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褲腿。

他的腿上一片擦傷,輕重不一,像是已經滲了很久的血,有些地方已經與衣料黏連,看在眼裏也心驚肉跳。

她半點力氣也不敢多用,努力保持著聲音平靜,問:“怎麽弄的?”

“……”顧千山似是躊躇了片刻,才用極輕的聲音道,“走路不當心。”

秦舒窈的目光閃了一閃。

是啊,他是看不見的,素日行動看似與常人無礙,靠的是留心探察周圍的細枝末節,但不論走路做事,終究是要比尋常人慢一些的,她這幾個月下來,已經習慣了裝作無意地等他一等。

但是今夜,要躲開狄國士兵的視線,取得火把,摸到清涼閣,點燃高樓,他來不及一舉一動都慢慢來,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但還是起身往前疾走。

直到被那些士兵丟到她面前。

“長公主,”顧千山俯下身來,像是十分羞赧一樣,來拉她的手臂,“你起來吧,我沒事。”

秦舒窈的心忽然疼得像要裂開了一樣,喉頭梗得生疼,硬生生把眼淚忍了回去,霍然起身。

“孤去找郎中。”

“哪裏還有郎中。”顧千山拉著她,柔聲道,“不要麻煩了。”

“雖然前兩日多數郎中都逃了,但總還有幾個沒走的,孤去要些傷藥也好。”秦舒窈試圖從他手中抽出衣袖,“那些士兵不希望我們現在有事,討些傷藥這樣的事,他們會滿足的。”

“他們留著我們,不過是留待他們的大將軍定奪,唯恐擅自處置了,往後被懲處。但這些人軍紀松散,氣性大,不可不防其萬一,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顧千山的手順著她的衣袖,攀上她手腕,牢牢握住,像是被火燎到燒傷的地方不知道疼一樣。

“那你呢?”秦舒窈憋著氣,偏偏心裏知道他說的全是對的,心疼與氣憤交織,“你自己的身子是不是不當一回事?”

“長公主……”顧千山擡頭望著她,忽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將她向身前一拉。

秦舒窈被他拉得俯下身去,就見他唇邊帶著一抹無奈笑意,忽然貼近她,“你是當真不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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