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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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頓地說:“你是說,你覺得,真的是冬行殺了薛湛。”

“不是冬行……是冬行的某個人格。”韓征的聲音更小了,聽著有幾分含糊的內疚,他一只手抓緊了胳膊夾著的講義,垂著眼皮說,“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不是麽?死者是冬行的同學,而且他們關系不好,你可能比我還有數。那個暴力人格一出來就是六親不認,你別忘了,他對你對我都動過手。”

他說著摸了把自己的脖子。

程言記得有一回,阿東的確爆發了,在診療室裏掐過韓征。但那是他們剛剛接觸時候的事情了。後來他努力地教導那個人格,一步一步地讓那個充滿獸性的人格略略通了人情。他能確信,阿東現在早就不是那個動不動會對每一個人亮爪子齜牙的野獸了。和其他人格一樣,阿東也很依賴程言,會在玩耍時候對他笑,會蹭著他脖子撒嬌,會在疲憊的時候蜷在他腿邊打呼嚕。阿東是李冬行的一部分,是他家裏的一份子,程言如今根本沒法簡單地用“那個暴力人格”去稱呼阿東,更不用說去猜測阿東可能殺人。

“他現在好多了,溫順多了。”程言對韓征說,“你明明知道的。”

他努力在韓征眼裏尋找一絲認同,可是失敗了。

韓征雙手按上程言肩膀,像反過來勸他一樣,說:“凡事都可能有例外,假如那個薛湛先刺激了他呢?先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讓那個人格再度失去了控制?你難道就一丁點都沒想到過這個可能性?”

韓征的聲音低低的,極具磁性,程言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韓征是在試圖催眠他,讓他承認一個他的確想到過、但堅決不願意進一步思考的可能性。

程言張著嘴,一股氣流在他胸腔裏積聚,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是對韓征的憤怒,還是對他自己的不滿?他和韓征,兩個可能是這世上最了解李冬行、最受李冬行信任的人,居然在李冬行還躺在病床上無知無覺的這一刻,在背後討論這些?

這是一種背叛。

程言的胸膛起伏著,眼裏充了血,他像一頭困獸一般瞪著韓征,啞聲說:“你該信任他的,你怎麽能不信任他?”

韓征不知是不是被他嚇到了,腳後跟稍稍往後挪了挪,又堪堪頓住了,挺起胸皺著眉,更大聲地說:“程言,我們都是學者,你懂我不能忽略掉任何一種潛在可能,尤其是真相與無辜者的性命相關。我們……不能被個人感情蒙蔽。再說就算真是冬行的那個人格幹的,我告訴警方這些,也可以讓他減輕罪責……”

“住口!”程言再難遏制住胸中的怒意。

這說的都是什麽狗屁。

缺乏睡眠加上對李冬行的擔心,他的大腦早已被攪成了一團亂麻,他想,韓征不是想說他感情用事包庇師弟麽?那成,他就讓韓征看看什麽是真正的感情用事。

他冷冷地擡起眼,目光跟剛開刃的刀鋒一樣,帶著股不加任何遮掩的銳意,所到之處,刮得人皮膚生疼。

韓征也條件反射式的瑟縮了下,但還不夠快。

因為程言的拳頭已經砸到了他臉上。

韓征往後跌了一小步,脊背撞到窗戶,一整塊玻璃都震了幾震。大廳裏往來的師生都頓住了腳步,其中一些可能剛才就在註意他們的交談,另一些純粹是被程言動手打了韓征這件事驚呆了。韓征彎腰低著頭,過了好一會才擡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慢撿起散落了一地的講義,擡起頭對程言說:“你這幾天也很累,還是得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臉頰正飛快地腫起來,眼神已經被調整回了往日裏平靜的樣子,看著程言的時候還帶著股理解和同情。他在當著所有旁觀者的面,告訴程言,你的精神已經在崩潰邊緣,你可能也會成為下一個瘋子,但沒關系,我不怪你,我甚至還想拯救你。

去他媽的原諒。

程言連看都沒看韓征一眼,隨手解了兩粒襯衫扣子,轉身就往小紅樓外面走。

在一旁圍觀著的老師學生都自動給他讓了道,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傳來。

他們會說些什麽呢?

李冬行是個精神病,他的師兄也是個有暴力傾向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程言明白自己這會在他們眼裏是什麽模樣。如果在醫院的時候他像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他現在就像個不識好人心、隨時可能抽出把砍刀發洩一番的,不講道理的混賬流氓。

他們也許會問,那個看起來脾氣很好,溫和有禮的程老師上哪裏去了?

程言冷笑了下。

他沒法再演下去了,到這一刻,他完全失卻了耐心。他撕了臉上那張照著徐墨文畫出來的面皮,由著從小到大積累下來的戾氣往外噗嗤直冒。

他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而那個他這輩子認識的最好的人,這會還躺在醫院裏,口不能言,對著一大盆想當然潑上來的臟水,卻沒法為自己辯解一個字。

☆、無辜者(四)

程言回到醫院裏,推開病房門,見穆木正守在李冬行床前。

聽見程言進來,穆木飛快地抹了把眼睛,然後站起來,強笑了下說:“你不多休息休息?”

程言走過去,直接在床上坐下,毫不避諱地伸手摸了摸師弟的額頭,說:“在這裏我才能休息。”

穆木拉了拉他的胳膊,小聲問:“你還好吧?”

程言沒擡頭,繼續溫柔地註視著床上的人,說:“挺好的。”

穆木又有點哽咽:“醫生說冬行不知什麽時候才會醒……”

程言平靜地說:“我知道。”

身上沒肉眼可見的傷,自然也就沒有確切能痊愈的那天。淩晨的時候,程言坐在病房裏,已經聽見了醫生和穆木在外面的交談。

醫生說,李冬行的情況和某些植物人差不多。

對現代醫學來說,大腦和意識仍然是黑匣子一般的存在,李冬行毫無緣由地深度昏迷,他們也束手無策。

結論是李冬行隨時都可能醒過來。

換句話說,他同樣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幾個小時前,程言只允許自己聽見前一句話。他堅信著師弟下一秒就會睜開眼來,因此不願意讓自己的視線移開一點點。而剛才在小紅樓爆發過後,那些雜七雜八的恐懼和擔憂都被那一瞬噴發的巖漿沖擊得灰飛煙滅,他的腦子反倒奇異地冷靜了下來,不再擰巴成一團,慢慢恢覆了平時的思考能力。

他想,就算真的暫時睡著也沒什麽。師弟累了這麽多年,現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他倒是希望李冬行能不聞不見外頭那些巨浪滔天,在夢裏頭安安逸逸無憂無慮。

但他得醒著。因為外頭那些風雨,還需要他這個醒著的人來扛。

穆木盯著他看了幾分鐘,遲疑著說:“你剛打了韓征?”

程言反問:“別的老師告訴你的?”

穆木摸了摸手機,點了點頭。

程言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弧度:“他們是不是想提醒你小心點?”

穆木咬了下嘴唇:“程言……”

“放心,我真沒事。”程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轉回頭去,握緊了李冬行的手,自言自語似的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不會再像剛才從這裏走出去時那樣,東倒西歪,像個茫然無措的醉漢。打了韓征那一拳以後,他仿佛向全天下宣了戰。

眾口鑠金,範明帆被逼走的時候,他沒能幫上忙;現在風口浪尖上的人成了師弟,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看著師弟走上老範的路,背負起莫須有的罵名。

李冬行沒法為自己辯解,旁人也未必肯聽這辯解;不過沒關系,他會成為師弟的嘴和手腳,他會盡自己一切所能,去找到這件事的真相,告訴韓征和其他那些忙著蓋棺定論的人,他們都錯了。

穆木瞧出了他眼裏的鬥志,似乎稍稍放心了些,從床頭櫃上拿起兩個蘋果,說:“我去削水果。”

她匆匆地走出病房,在門口撞見了王沙沙。

王沙沙擡起手落在穆木肩上,穆木靠過去,王沙沙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穆木的頭發。兩人短促地擁抱了下,穆木回頭看了眼病房,不知說了什麽話,轉身接著往水房裏走。王沙沙站在門口,有半分鐘沒有動彈。

他身上穿著警服,頭發失去了往日的油光水滑,還有著被帽子壓過的痕跡。他的眼睛也充著血,配上那張血色盡褪的小白臉,當真像一只跑了好幾百裏路的兔子。

程言坐在屋裏,看了他一眼。

王沙沙的腿挪了挪,還是就站在門口,沒肯進來。

他直勾勾盯著床上的李冬行,眼神覆雜,過了會問:“還沒醒?”

程言:“王警官是想來問話?”

王沙沙輕輕說:“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他。”他絞了絞手,長出一口氣,突然說:“程哥,甭管你信不信,薛湛真是我這十幾年來最好的兄弟。”

程言眉頭一動,拿不準王沙沙是不是有尋仇的意思,差點本能地想側身擋住李冬行。

王沙沙倒是沒沖過來的打算。

“我吧,以前老愛胡作非為,裝模作樣的,以為身邊帶了一大堆小弟,自己就真的成了老大。”他勾了勾嘴角,自顧自回憶起來,“那堆狐朋狗友,都一口一個王哥的,但其實有幾個人待我是真心?我對他們一點都不好,呼來喝去的,也就是中學時候看起來有點錢,他們才叫我聲哥。後來我被老頭子提溜進了警校,一連幾年被關著,身上沒幾個生活費,那群人就都散了個幹凈。”

他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說著,右手擡起來,兩根指頭撚了撚,像是在幻想著自己手裏夾了根煙。

程言想起來,以往見到他和薛湛,好幾次都是薛湛在顛顛地給他點煙。

“薛湛是真聽你話。”程言說。

“因為就他特別傻。”王沙沙嘴上在罵,眼睛卻紅了,“傻到看不出我就是在欺壓他。他這人認死理,老覺得小時候叫了我一聲哥,這一輩子就要跟著我混。我他媽能混得出啥?我說我要罩他,他就真信了,結果呢?別說讓他過上好日子,我他媽居然讓他的命給丟了!”

他說著喘了好幾口氣,喉嚨裏呼嚕呼嚕的,不知是不是快要哭了。

程言站了起來。

他一半想走過去安慰下王沙沙,一半卻仍在擔心,王沙沙會不會陡然發難。

王沙沙似是看出了他的戒備。他難看地彎了彎嘴角,說:“程哥,我就是想告訴你,薛湛死了,我心裏真的……我得跟你承認,在查出來他死前是來見李冬行時候……我那一瞬間差點發瘋。我們關系是一直不好,而且薛湛那個死腦筋,他腦子轉不大過來,到後來對李冬行也不見得客氣。有那麽一會,我都在想,真要是為了我們過去的那點恩怨,死的怎麽不是我?”他說著抹了把鼻子,“再過了會,我的同事來問我以前的事,我想著想著,猛然就想通了。這怎麽會是李冬行呢?他要是真記恨,我中學時代那麽混蛋,他那會就該至少打我一頓了。說真的,這麽些年,我嘴上還老把李冬行當對頭,心底裏早就明白了。我就是還犟著,不肯承認,是我犯渾,是我瞎招惹他。當警察這麽些年,殺人犯我也見過好幾個了,要說李冬行會殺人?我還真沒法信。他太能忍了,心腸又是真的好,說什麽一時沖動,什麽精神病?不管是啥,我真不信有什麽能讓他跨過那條線。”

程言楞住了。

他沒想到,王沙沙跑來說這麽一大通話,居然不是為了責問李冬行,而是想說,自己相信薛湛的死不是李冬行幹的。

當了十幾年對頭,王沙沙對李冬行的了解,說不定比某些朋友還要深些。連韓征都在懷疑李冬行,到頭來,居然是王沙沙這個曾經的敵人站在了他們這邊。

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程言甚至有點為剛才的懷疑感到羞愧,他當真想對王沙沙刮目相看了。這小子看著渾,誰知道還有這點義氣。他瞅著王沙沙,挺鄭重地說了句“謝謝”。

“所以,我真希望他早點醒。”王沙沙握了握拳頭,“我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哪個王八羔子害死了薛湛,要真讓我找著了他,我他媽一定把人千刀萬剮……剮不成也至少要親手銬他進大獄。”

他眼睛比剛剛還紅,這會不是難過的,而是被怒火燒出來的。

程言想到什麽,問:“薛湛的死因肯定是謀殺?”

王沙沙正連貫地罵著人,這會怔了下,說:“我不知道。”他暴躁地抓了把頭發,“那天晚上雨下那麽大,有什麽證據都被沖沒了。算了,程哥,按道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只是我想你也挺想知道的……反正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那條短信,現在局裏的人最多在懷疑冬行,但真要說這個,其實也找不到更多證據……”

大雨。程言腦子裏像是“叮”一聲響,浮起了一些被忽略的事情。

“我當時摸過薛湛的衣服。他的袖子……”他擡起手肘,指了指自己襯衫袖子的半面,“他的袖子一半比另一半濕。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應該是面部朝上躺在臺階下面的吧?”

王沙沙茫然地點頭:“是的。”

程言眼神一亮,語速加快:“生物樓天臺的那個臺階是露天的,臺階下面最容易積水,那天雨那麽大,不消五分鐘,那裏就該積起水窪。假如薛湛摔下去的時候已經開始下雨,他一半身體泡在水裏,另一半被雨淋著,肯定都是一樣全濕的。除非……除非他摔下去的時候還沒在下雨。你們不是說薛湛的手機被他壓在身下,還能用麽?假設那是在他摔下去的時候無意中被壓在他身下,若是已經有積水,一般手機肯定被泡得不能用了吧?”

王沙沙思忖著說:“哎對啊。那就是說,他摔下來的時候,應該真的還沒下雨?”

“冬行離家不到五分鐘,就開始下雨。”程言感到了一絲希望,“即便我的話算不得數,我們小區裏也有監控錄像,能證明他是什麽時候趕去學校的。從我們小區到生物樓,就算跑步,也要花十分鐘才能到。冬行還去了趟小紅樓,一定來不及在天臺積水前趕到事發地點。對了,關鍵還是在那手機上!手機……如果手機是和薛湛一起摔下來,早就有很大的概率摔壞了。假如它沒壞,這說明,極有可能是有人拿著它,故意放到了薛湛身下。”

王沙沙看著有點被繞暈了,喃喃地跟著說:“為,為什麽……”

程言冷笑了聲,說:“還能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你們手上現在那條唯一的證據!”

“有人要陷害李冬行?”王沙沙一拍大腿叫起來,“那短信……哎,要是真這麽說,甚至連短信都可能不是薛湛自己發的!有一個人,他先殺了薛湛,然後為了找個替罪羊,故意拿著薛湛的手機,給李冬行發了條短信,把人約到天臺,給我們造出了一個證據。靠,這也太陰險了!”

程言瞇著眼說:“不僅陰險。他還很細心……細心到記得把手機放在死去的薛湛身下。為什麽不就放手邊呢?他要確保手機是被第一個翻動薛湛身體的人發現的。會動屍體的只有警察。這完美避免了手機被發現者隨手順走,或者被冬行拿走的可能。”

王沙沙臉色都變了,蒼白的雙頰湧起大量血色,吼了句:“我趕緊去讓他們查查手機上的指紋!”說完轉身就要走。

“不必抱太大希望。那人如此心思縝密,不會留下這種低級破綻。”程言靠在病床上,握著李冬行的手,在他身後低低地說,“但還請再仔細查查薛湛身上其他的線索……拜托了。”

☆、無辜者(五)

大約半個小時後,程言意外地接到了傅霖的電話。

“程言哥,你還好吧?”女孩很緊張地問了句,“冬行哥有沒有事?”

程言沒問她是從哪裏得來的李冬行出事的消息。那天晚上警車和救護車齊齊出現在江城大學,就算有校方按著沒登新聞,想必這附近一帶的人都多多少少曉得有大事發生。

穆木留在病房裏陪李冬行,程言拿著手機走到外面,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溫和地說:“冬行沒什麽大事,醫生說他身體恢覆得很好。”

他沒說假話,只不過忽略了醫生說的最壞的可能性。在這節骨眼上,沒必要讓更多朋友擔心了。

傅霖好似松了口氣,緊跟著說:“程言哥,我是想跟你說個事。我剛剛在路上遇見了王警官,他跟我說死的人是他兄弟。我對那個人還有點印象,以前王警官來酒吧找穆木姐的時候,他也老跟著。我……我突然想起來,就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好像在酒吧裏看見他了。”

程言一下醒了醒神,轉了個身,手機換到另一只手上:“你是說你見到薛湛了?”

傅霖猶豫了下,小聲說:“程言哥,你知道我的……我挺確定那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又高又駝背,但是……”

程言明白了,傅霖對年輕男人的面孔失認癥還沒治好,她只能從體態特征來判斷那是薛湛,到底不敢確認。這也是為什麽她選擇先告訴程言,而不是直接把這消息通知王沙沙。

程言不是警察,他不想放過任何可能的消息。他急切地問傅霖:“阿霖,你別擔心,我信你的感覺沒錯。你再仔細想想,那天薛湛都幹了什麽?”

傅霖頓了頓,說:“他……一個人。大部分時間在低著頭玩手機。對了,有件事我還覺得挺怪的,他那天似乎是跟著另一個人來的,在我們酒吧的時候還看了人家好幾次。我還以為他找人有事呢,結果等別人走了,他都沒上去說話,過了會就跟著走了。”

程言立馬問:“誰?”

傅霖“哎”了聲,說:“你們都認識呀,就那個田竹君。”

程言楞了。

自從薛湛死了以後,程言成天都在琢磨,到底是哪個人和這小混混保安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讓他死。而且好巧不巧,殺人地點還是在生物樓。這特殊的案發地排除了一大堆可能性,諸如薛湛是死於他年輕那會混社會惹上的糾葛。要是兇手是勝哥那種黑道上的,想整死個薛湛可以有百十來種方法,大部分都能讓他從人間蒸發。把薛湛推下生物樓天臺上的那截樓梯,讓這看起來像是爭執導致的意外,還順道發了那樣的短信……真兇的目的難道就只是為了陷害李冬行?

但以師弟的為人,要讓人恨到刻意拿殺人罪名栽贓他頭上,更是怎麽想都不大可能。

薛湛有很大幾率是從小紅樓走到生物樓的。如果不是有中心的職工粗心忘了關門,那就說明兇手本人對小紅樓非常熟悉。對常來小紅樓的人來說,要偷一張中心教職工或者學生的校園卡並不難。認識薛湛、認識李冬行,還要經常出入精神中心,這人會是誰?

程言還真一點沒考慮過田竹君。

誠然,田竹君符合上述一切特征。可要程言想象田竹君會殺人,哪怕就是去思考那麽一丁點的可能性,他都跟想象徐墨文跳脫衣舞,或者哪天醒來被告知地球是方的太陽從西邊升起似的,發自本能地抗拒。

田竹君那小子軟糯成這樣,就差走上唐三藏踩死個螞蟻都要懺悔的道路,要是他都能殺人,程言這種反社會的性子早就當連環殺手去了。

那會不會是意外?

程言擰著眉踱了會步,還是不大樂意懷疑田竹君。他忍不住想,莫非還是傅霖搞錯了,那天盯著田竹君的人不是薛湛。

這想法立刻讓他舒服多了,他難得地讓直覺打敗了理性,不去想不該打草驚蛇的事,決心先去學校找田竹君問一問,看看這裏頭到底有什麽糾葛。

田竹君正上著課,程言在教室外頭等了十來分鐘,第一時間逮到了人,拉到人少些的地方,直接問:“你認不認識薛湛?”

田竹君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要這真是演戲,那這小子準能拿十座小金人。程言心裏殘留的一絲懷疑又淡了一半,轉而按照計劃掏出手機,找出張照片給田竹君看:“這個人呢?”

他來的路上特意問王沙沙要了張薛湛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還年輕,大概是高中剛畢業那會照的,竹竿似的少年一臉傻笑地被另一個矮半個頭滿臉油光的少年勾著肩,幹瘦的背顯得比平時更駝了。

王沙沙說沒其他照片了,說得時候還很有幾分落寞。程言只好拿著這陳年舊照湊數用,好在薛湛十年都沒大變過,放現在依然是那副縮脖子含胸永遠都跟驚弓之鳥般的頹樣。

田竹君湊近了盯了好一會,絞盡腦汁似的回想著,而後一拍後腦勺,說:“程老師,我見過他!”

程言皺了下眉:“真的?在哪裏見過?”

是和傅霖說的那樣,在酒吧麽?

田竹君抓了抓書包帶子,說:“很多地方。”他先四下張望了下,跟不想讓誰聽見似的,身體前傾,小聲對程言說:“比如我下課的時候,有時候會在樓梯拐角看見他。他就站在那裏,跟別的學生都不大一樣。我一開始沒註意,還是有一次小魚提醒了我,她比較敏感,她說那個人很奇怪,一直在盯著我看。我還以為是她又胡思亂想,可後來自己也稍微註意了下,發現好像還真是。我在路上走著,他的視線就老跟著;有時候我回頭去看他,他又會馬上別開腦袋,去看別的地方。”

薛湛居然跟蹤過田竹君?

程言心裏一驚,繼續問:“還有其他地方麽?”

田竹君:“主要就是在學校。程老師,你知道的,我奶奶出事以後,我就不大回家了。只有一回,我回去拿點東西,看見一個和他很像的人就在我們家樓下。不過那次天色挺暗了,我不是特別確定。”

程言問:“他就跟著你?有沒有試圖說過話?”

田竹君“嘶”地吸了口氣,面有愧色地說:“我……我不確定。好像有那麽幾回,他步子很快地向我走過來,我趕緊跑開了,因為以為自己遇見了什麽變態。”

這並不能怪田竹君膽小,正常人發現被跟蹤,也準會怕得不行。況且薛湛這人是有跟蹤狂前科的,他之前就跟蹤過武曉菁。

可是薛湛跟著武曉菁,是因為他喜歡那姑娘。吃過上回的教訓,現在又重操舊業,盯上的還是田竹君——他總不能突然對男人產生興趣了吧?

除非薛湛找田竹君是有事要說。可惜田竹君沒跟薛湛有過交流,並不知道薛湛到底是為什麽幾次三番地找到他,卻又吞吞吐吐不肯說話。

程言忽地想起來,半個月前,他也在小紅樓下面撞見薛湛一次。當時薛湛同樣是一個人,畏畏縮縮的,欲言又止。他拿了一樣東西,說要交給李冬行。那會是什麽東西?和他要與田竹君說的事有關麽?

程言心裏頭一陣打鼓,問田竹君:“你還記得這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你的?”

田竹君皺著臉想了老半天,不甚確定地說:“我頭一次發現他跟著我,好像是在大半個月前。我那時候心裏還有點恍惚,整天想著奶奶的事,好幾天沒來學校。之後回來第一天,我拎著東西回宿舍,似乎就在墻角看見過一個人。當時我沒仔細看,這會想想,可能真的就是同一個人。”

大半個月前。

四月初,田瑾死了;而薛湛幾乎就是在同時找上了田竹君。

程言眼前仿佛有一個又一個的點在飄,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得到,一定有一條線在暗地裏把這些點都串了起來。

田瑾是自殺的,薛湛很可能是被謀殺;而這兩人的死亡地點離得非常近,都是在生物樓頂樓的天臺。原本除了那些迷信的人,沒人會把這一前一後的死亡聯系在一起,但現在聽了田竹君的話,程言不得不去想,田瑾和薛湛的死是否存在某些關聯。

他拼命回憶起他見薛湛最後一面時薛湛的模樣。緊張,瑟縮,和平時差不多。程言當時瞧出了薛湛有心事,可他那會剛解決完董南西的事情,整顆心又都系在師弟身上,並沒有深究。他不禁想,要是他當初再多警醒一點,問問薛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或者強留下薛湛,直到師弟回來,事情是否就不再是今天這個結果?

“程老師,你還好嗎?程老師?”田竹君在他耳邊喊了幾聲。

程言甩了甩又開始隱隱作痛的腦袋,對田竹君說:“我沒事。”

田竹君不大放心,問了句:“程老師,是不是這個人他怎麽了?”

他還不知道薛湛已經死了。

程言思忖片刻,沒打算告訴田竹君前幾天死的人就是薛湛。以田竹君的性格,知道一個曾經好幾次來找他的人突然死了,一定會覺得內疚,後悔那時沒聽聽對方到底想說什麽話。即便這裏真要有什麽人為沒能挽救薛湛的性命而負點責任,那人也不該是田竹君。

程言拍拍田竹君的胳膊,說了聲沒事,就自己往生物樓走。

他得再好好去那地方想想,薛湛和田瑾的死到底是怎麽牽扯上的。

半道上的時候,王沙沙給他打了個電話。

“程哥,我回局裏以後和同事一塊研究了下法醫給的報告。”他說,“薛湛確實是摔死的,沒錯,顱骨破裂,估計掉下來時候磕到了後腦勺。”他說著抽噎了下,像是擦了把鼻涕,接著又說,“不過我發現了一個挺怪的事情。他的後腦勺,有一小塊地方有個印子,很小,大概就一根手指的長度,像道弧。我覺得就跟地上有個什麽東西,然後薛湛剛剛好磕上去了似的。可同事都說,當天地上除了薛湛的手機,沒找著什麽別的。他們說當天雨那麽大,又是晚上,什麽石頭之類的被沖到旁邊沒被我們發現也是正常的。但我就是覺得……唉,不大對勁。頭兒叫我別亂想,我還是忍不住,想跟程哥你說一說,就是沒把握這到底算不算個發現。”

程言趕緊問:“有照片麽?”

王沙沙壓低了聲音,跟偷偷摸摸似的說:“有,我拍了法醫的報告。程哥,你不會怕吧?”

程言:“我上過三年解剖課。”

王沙沙很快就給了程言照片。

程言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血肉模糊的後腦勺看了半晌,發覺王沙沙很有可能是對的。那道弧嚴格意義上並不是在後腦勺,而是接近頂葉的位置。這世上那會有石頭長出規則的橢圓形?不是的,這不會是天然產物。

薛湛的確磕到了某樣東西。那會是什麽呢?

程言邊看邊比劃。眼鏡腿?大部分不是弧形的。發箍或者發卡?薛湛又不是女孩子。難道是某種工具?

以及,那樣東西到底為何會在薛湛摔下來的時候出現在天臺上呢?會只是個巧合麽?

程言腦子裏的東西越來越多,團簇在一起,擠壓著他的顱骨。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每一個都在大聲嚷嚷,令他的耳膜嗡嗡作響。疼痛如長滿倒刺的帽子箍住了他的腦門,他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不僅是腦袋,還有空過了頭的胃。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幾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他主觀知覺不到疲憊,身體卻已瀕臨極限。

他剛走進生物樓,不得不伸手撐住了墻,走得越來越慢,甚至氣喘籲籲。額頭上不斷有冷汗沁出,他的頭已經很久沒這麽疼過了,所以一早就沒再隨身帶藥。

“程老師?”有人迎面走來,“喲,怎麽臉色這麽差。”

程言扶了扶滑到鼻尖上的眼鏡,擡頭一看,見是生物系的錢老師。他打了個招呼,站直了些,笑笑說:“這陣子太忙了,馬上回去休息。”

也不知錢老師清不清楚李冬行的事,至少她沒再多嘴的意思,就晃了晃手裏拎的東西,半開玩笑似的說:“程老師要是覺得肌肉酸痛的話,要不要來試試咱們的磁刺激?就當震動按摩了。”

程言的目光移到她手上,忽地楞住了。

那是個巴掌大小的黑漆漆的線圈,對稱的八字形。

如果說那樣磕到薛湛腦袋的東西本身不是弧形的,而是橢圓形,或者包含一部分橢圓形,只是恰好大半貼在薛湛頭頂更高的位置,頭部著地時輪了空呢?

那會留下一道弧形的印子,恰好和薛湛腦袋上的一模一樣。

又如果,那樣東西根本不是原來就在地上,以至於薛湛摔下來的時候不小心磕到,而是……早就被人固定在薛湛腦袋上了呢?

☆、無辜者(六)

程言感到自己隱隱逼近了答案。

頭疼給他帶來一陣陣暈眩,逼得他沒法繼續思考。他不得不匆匆與錢老師告辭,先回家去找點藥吃。他知道要是自己要是這麽慘白著臉去醫院,被穆木撞見的話,之後幾天他就別想守著李冬行了。他還不能倒下,而且需要一個足夠清醒的大腦,不僅為了照顧師弟,更為了把眼前的問題抽絲剝繭,找出薛湛死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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