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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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都只剩下幾根纖維,半透不透,松垮垮地貼在李冬行身上。

太陽還沒露臉,五月初的夜風還挺涼,青年兩條胳膊赤條條地搭著膝蓋,背心並沒能遮住他肩背上輪廓分明的結實線條。他人是瘦,所以除了該有的肌肉一點沒有多餘的分量,加上肩寬腿長,其實沒那麽像程言最初心裏想的營養不良小白菜,而有幾分像頂著雨水長起來的俊挺青竹。

這會他微微垂著腦袋,看起來跟在冥想似的,可突然嘴裏念念有詞起來,把程言嚇了一跳。

“今天的事並不怪你,和平。師兄的傷是我自己不小心,之後把話說出來的也是我。”李冬行聽起來是在和鄭和平說話,“是我沒控制好,我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脆弱。”

鄭和平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麽,他頓了頓又說:“我好像犯了個很大的錯誤。我本來想的是,無論發生何事,我都不能告訴師兄我對他的感覺。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如果他不喜歡我就好了,我可以把這秘密永遠藏在心裏。但我從沒想過……師兄他居然會主動親了我。”

“我的自制力崩潰了。那一刻我忘了之前的種種擔憂,我太開心了,只想緊緊抱住他,做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我其實很虛偽,對不對?我冠冕堂皇地欺騙自己,自以為這份愛是可以不求回報的。我錯了,錯的離譜。哪怕不敢說出來,我還是心存渴望。我縱容自己留下來,用各種借口親近他,比如在桌球館外面的時候。我本來可以更小心些的。今天也是。但我實在是……我聽到師兄說‘一輩子’的時候,腦子裏瞬間空了,以前的決心都土崩瓦解。”

他說著說著頭埋得更低了些,整個人都跟面壁思過一樣。

程言扯扯嘴角,心道這小子怎麽嘴上說著開心,看起來卻一點不開心,大早上的不睡覺,在這裏獨自嘰裏呱啦一大堆是做什麽?

莫不是又想幹了不認賬?

程言聽不下去了,站在李冬行背後打斷說:“別告訴我你後悔了。”

李冬行回頭看見程言,面露驚訝,小聲喊了句“師兄”。

程言走過去,在他邊上站住,在李冬行膝上看見了一本本子,問:“日記?”

李冬行:“恩。”

程言有點想明白了,問:“你這自言自語的,是在吾日三省吾身呢?”

李冬行低著頭說:“也不是每天……就睡不著的時候。”

程言也不嫌地方臟了,挨著李冬行盤腿坐下。那本攤開的本子上的字跡一下子清晰起來,註意到他的目光,李冬行手動了動,似乎想把本子合上,又覺得欲蓋彌彰,只得尷尬地頓在原處。

程言算是瞧清楚了,攤開那一頁上,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他登時明白了,難怪那天見到白露寫了那麽多董南西的名字的時候,鄭和平會說李冬行也寫過好多。他當時還困惑過師弟是寫了啥,現在才發現,這白紙黑字的,寫的都是自己。

他心裏霎時有點泛酸,問:“你這每天罰自己靜坐思過,都還非要對著我吶?”

這句話本意是開個玩笑,誰料李冬行還真點了點頭。

“我有個習慣,從小時候開始,每天睡覺前都會把一天下來做得不夠好的事再想一遍,提醒自己,以後不能再犯錯誤。最早那會,想的差不多都是舅媽不許我吃飯,我沒忍住偷偷吃了;或者同學又在說了我什麽壞話,我對他們皺了皺眉。可能因為我總是害怕自己會一天天控制不住地變壞,我總要一遍遍告訴自己,我得比旁人更能忍一點。”大概是覺得已經被程言發現了,最初的震驚過後,李冬行一下子老實得過分,“而這半年……這半年我每一天,想的事都和師兄有關。”

這算什麽?就因為喜歡他,所以每天都要跟自虐似的罵自己一遍?

程言先是覺得有幾分好笑,笑著笑著,心裏就跟劃了道口子似的,一陣陣發疼。

至於麽?

至於要為了他這麽個人,把自己逼得這般辛苦?

程言垂著眼,輕輕問了句:“我有什麽好?”

他這人,脾氣臭,又自私,除了張還可以的臉皮,真沒啥拿得出手的。在知道李冬行喜歡他,還喜歡了這麽久這麽痛苦之後,他都快替師弟覺得不值得。

李冬行擡起頭,近乎執拗地盯著程言,說:“師兄哪裏都好。”

程言差點沒笑出聲。

換做別人嘴裏說出來,這話聽著要麽是敷衍人,要麽是哄人,可李冬行是程言見過的天底下最實誠的人,李冬行這麽說,就意味著他還真是這麽想的。

“你還真傻。”程言張嘴就來了句。

今天李冬行膽子是長了幾倍,竟然回了句:“師兄就不傻嗎?”

程言:“……”

李冬行笑笑,接著說:“師兄要是不傻,最早就不會讓一個剛認識沒兩天的人住進家裏。在知道那人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的時候,更不會花費那麽多力氣讓他留下。那人自己有這麽大的毛病就算了,他還很愛管閑事,師兄嘴上說著不耐煩,卻一次次地幫他管這些閑事。就這樣,那人偏偏還不知足,有這麽好的師兄還不夠,還想要更多。師兄不僅沒把他打出去,還由著他,寵著他,讓他肆意妄為,以下犯上。”

程言無法反駁,一拍膝蓋,幹脆地說:“得,我傻。”說完別具深意地瞅瞅李冬行,“傻一塊去了,也算天生一對。”

李冬行嘴角的笑意卻凝了凝,猶猶豫豫地說:“師兄……”

程言沒好氣地說:“我都認了自己傻了,你還有什麽廢話要說?”

李冬行緊緊盯著他,說:“我害怕。”

程言大致懂得他在怕什麽,大大方方張開雙臂,讓李冬行看了眼自己手掌上的創口貼,說:“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正常人小打小鬧都難免磕磕碰碰,我身上最多再來幾條疤。怎麽,有了疤你就不喜歡了不成?”

李冬行被他逗得眼睛彎了彎,過了會才很認真地說:“師兄,我怕我自己是不完整的,沒法用完整的心來愛你。我……我總希望有一天,我能清清醒醒地站在你面前,用我自己的胳膊摟住你,用我自己的嘴巴說‘我愛你’,再不用擔心下一秒自己就會……消失。”

程言看著他,覺得自己頭疼好了,心口疼的病又犯了。

這小子真是個人才,總能把好好的告白的話說得跟插刀子似的。

他緩緩出了口氣,問:“現在鄭和平在嗎?”

李冬行搖搖頭。

程言:“梨梨呢?小未呢?”

李冬行:“都在休息。”

程言心想阿東就不必問了,這人格沒啥刺激不會突然蹦出來,他耐著性子等李冬行說完,利落地扭頭,摟著人脖子就狠狠親了上去。

親完他舔舔嘴,說:“我現在親的人是李冬行,從頭到腳都是李冬行,沒什麽完整不完整的。還有什麽問題沒?”

李冬行楞楞地張了張有點紅腫的嘴,喉結滾了滾,說:“沒。”

“沒就趕緊起來,換衣服上班。”程言拍了下師弟肩膀站起來,“別以為讓你出息了泡上了師兄,幹活就能偷懶。”

李冬行一點都沒可能會偷懶,程言很清楚,實際上之後一陣子,師弟幹活幹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賣力。

話是說開了,問題依然在,程言每次想和師弟親近親近的時候,腦子裏都不可避免地蹦出那天褲子脫了一半發生的尷尬。

這導致他每次連親下李冬行都覺得在做賊,不敢膩歪太久,生怕哪個人格又突然跑出來攪局。

好在小未在之後就沒怎麽出來過,鄭和平也很安分,只有梨梨,有天在和穆木聊最新款的裙子的時候,突然瞪了眼在一旁喝茶看風景的程言說:“哎呀,你倆剛剛到底抱一塊親了多久,我這滿臉都是程大叔須後水的味道,還怎麽穿可愛的裙子。”

程言立馬就嗆了口茶。

“你說冬行到哪都和另外幾個人共享著身體,我要是真娶了他,算不算娶一送四啊?”事後他滿面愁容地問了穆木一個在他腦子裏糾結已久的問題。

穆木白他一眼:“看你美的,占了便宜還唧歪,真討嫌。”

就因為梨梨抖出來,她才知道兩個師弟的事是真成了。穆木嫌程言不厚道,表白成功也沒知會過她這師姐,還整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辦公室戀愛,害得自己天天發光指不定哪天熱能過剩要爆炸,索性越來越少待在小紅樓。

其實程言知道,穆木這陣子是在外頭找了份實習,那公司還和武曉菁她們游戲公司有點合作,給她的待遇比精神中心給博士後的待遇高得多。

穆木要轉行,程言沒問過理由。本來她就沒什麽非要留下繼續做研究的理由不可。程言想,也許曾經有過。但現在這理由斷了,她為了讓自己死心,就此走遠些是好事,否則等徐墨文回來了天天對著,就算能忍住尷尬,也肯定回不到從前。用穆木的話說,她這麽厲害的人,走到哪裏不是海闊天高,所以程言倒是一點不擔心這師姐的未來。

但他對穆木自己想扔了他們走人、還非要賴在他們的頭上的行為嗤之以鼻,於是轉頭就送了她一份大禮。

“程言,幾百根蠟燭你認真的?”第二天傍晚穆木頂著滿頭玫瑰花瓣沖回樓裏,沖著程言咆哮,“還有這麽多花瓣,該有十斤了吧!”

程言萬分無辜:“有意見去找給驚喜的人啊。”

穆木一邊氣憤地揪著鬈發上的花瓣,一邊說:“別指望王沙沙替你遮掩,我才吼了半句他就全招了。”

程言笑容可掬地幫她撣了撣花,說:“我訂了也沒用上,這不是浪費不好麽。”

一邊的李冬行猜到了點什麽,默默打了個寒顫。

到了快夏天的時候,老天又跟漏了個道縫似的,三天兩頭都往下倒水。天氣不好,本來就不喜歡外出的程言更有理由賴在屋裏,沒實驗的時候就拉著李冬行坐沙發上,毫不客氣地往人腿上枕,看累了就擡頭看看師弟,反正看喜歡的人,永遠不會膩味也累不著。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鄭和平剛做完了飯,李冬行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皺著眉說說:“是薛湛,給我發了條短信,說有急事想見我一面。”

程言從桌邊站起來,一邊找傘一邊說:“走,我陪你去。”

李冬行按住程言的手,說:“不用了師兄,我去去就回來,你先吃吧,飯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外面的天黑沈沈的,眼看又是一場大雨。程言挺怕雨天,李冬行自然不舍得師兄多走這一趟,解開圍裙就打算出門。

“先吃就算了,我也不大餓。”程言隨口說了句瞎話,站門口看著李冬行,把傘遞過去,“等你回來。”

李冬行笑著應了句“嗯”,伸手接傘的時候故意靠近了些,摟住程言的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知道師弟老喜歡搞這些小動作,像抓緊一切機會跟自己親近似的,程言也沒推開他,就拍了拍他後頸,說了句:“快去快回。”

外頭雷雲滾滾,李冬行對程言笑笑,拿了傘轉過身,走入那一片霧蒙蒙的淡夜裏。

程言只是看著李冬行走遠,倚在門框上沒有動彈。

此時他尚不知道,自己日後會無數次後悔,在這個大雨將至的傍晚,他為何就沒有堅持陪著師弟一起走。

☆、無辜者(二)

李冬行走後不到五分鐘,這場憋了許久的大雨終於傾瀉而下。在程言記憶中,打從十三歲回到江城開始,他就沒見過這麽大的雨。雨點重重砸在窗戶上,玻璃都仿佛在咣當作響,程言花了不少力氣才把客廳裏的窗關上,成功時已濺了半身雨水。他在窗前立了會,外頭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那雨下得太用力,等停的時候,地上一定都被沖掉了整整一層,萬事萬物都得改頭換面。過了會雷聲轟隆隆地響起來,程言不由想起小未最怕打雷,以前每次雷雨天都會冒出來,不得他用九牛二虎之力安慰就不肯安生。眼下師弟還在外面,小未會不會又突然跑出來?程言心裏擔心得很,一邊安慰自己現在李冬行的各個人格穩定了許多,應當沒那麽容易失控,另一邊卻還是心神不寧,在沙發上坐了一個小時,連兩頁書都沒看完。

眼看到了八點多,李冬行還是遲遲未歸,程言終於坐不住了,拿起手機給師弟打電話。

電話打到第三個,仍然沒通。

程言心裏那點著急漸漸擴大,他開始後悔先前沒多問一句,薛湛是是約李冬行去哪裏見面。外頭雨一點沒停下的意思,依舊雷電交加,家裏唯一的傘被李冬行帶走了,程言沒怎麽猶豫就套了件防水的外衣,直接頂著大雨出了門。

他一邊先往學校走,一邊給王沙沙打電話,打算問問薛湛的聯系方式,確定下李冬行是否已經先回來了。

王沙沙的電話始終忙音。

程言正覺得蹊蹺,考慮著是不是問下穆木,突然就聽見了警笛聲。那聲音由遠而近,程言的心跳也跟著越來越快,他站在原地,眼鏡上早就全是水,臉被大雨打得生疼,心裏暗暗希望著那警車只是路過。

然而事與願違。

兩分鐘後,警車駛入江城大學,程言隔著一條街站在小區門口,都能透過雨幕看見那一閃一閃、被雨水暈成藍紫一片的警燈。

他最不想看見的事發生了。

程言什麽都不敢想,連紅綠燈都忘了看,拔腿就直沖過了馬路,耳邊剎車聲接二連三,還有騎著電動車的人罵他不要命,然而他什麽都顧不著了。

不是他不要命,只是他的命根本就在小紅樓那邊懸著呢。

雖說還下著大雨,小紅樓和生物樓之間卻擠滿了人,好多學生正對著生物樓樓頂指指點點,不知在看什麽熱鬧。警車來了好幾輛,有穿著雨衣的警察正不斷疏散人群,拿著黃線準備封鎖人行道。

這景象無比熟悉,熟悉得差點讓程言發瘋。

兩個月前,田瑾墜樓那天清早,聞訊而來的警車幾乎就停在同一個位置。

旁邊有不認識的學生被警察驅趕著往回走,嘴裏說著:“死人了,又死人了。我都看見了,擡下來時候好多血!”

不知是不是雨下太大,程言眼前一下就黑了,血腥氣從胃裏泛起來,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會的,不會是真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兩條腿是麻的,可沒讓他跌到地上,而是帶著他不斷地往裏面沖。

“先生,這位先生,你不能進去!”有人試圖拉他。

程言沒管。

模模糊糊地,他看到有幾個警察擡著擔架從生物樓的方向出來,擔架上明顯有個人,身上從頭到腳都蓋著白布,只有胳膊還搭在外頭,毫無生命力地垂著一晃一晃。

那一瞬,程言心跳驟停。

他一把甩開了拉著他的警察,一下撲了過去,用力太猛膝蓋又太軟,險些跪倒在雨裏。

“冬行……冬行……”他喃喃叫著,大量雨水沖進他口中,和血的味道一樣既鹹又澀,在他快要滑到地上的時候,他終於抓住了那人的一片袖子,然後是胳膊。

那皮膚是冰的。

程言不動了。

“程哥,程哥你等等!”有人自身後按住了他肩膀,程言總算聽出那聲音還有幾分熟悉,“這不是李冬行!”

程言回過頭,看見了王沙沙,看著對方的嘴唇慢動作似的一開一合,他的視覺和聽覺都在慢慢恢覆,勉強能分辨出這話裏的意思,慢慢松開了剛剛狠命拽著的那只手。

王沙沙穿著便裝,沒跟別的警察一樣穿雨衣,和程言一樣滿臉滿身都是水,而且哆嗦得還要厲害一些。

他雙手按著程言的肩膀,大口大口喘著氣,帶著哭腔說:“那……那是薛湛。”

程言木木地回過頭。

他現在能看出來了,那無力垂著的胳膊比李冬行的還要瘦長一些,皮膚也要粗糙一些,而且穿的是長袖,不是李冬行出門時候的短袖。

蓋在白布下面,再沒法呼吸的人,是薛湛。

薛湛死了,死在生物樓。

那本該與他在一起的李冬行呢?

程言心裏那根弦最多只松了一秒,而後又緊繃繃地扯住了。

他暫時還沒有心力安慰王沙沙,他只能匆忙地擡起冰涼的手,在王沙沙同樣毫無溫度的手背上拍了拍,轉頭就沖進了雨裏。

師弟……師弟他到底去了哪裏?

程言還沒能去想之前的兩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薛湛是怎麽死的,死的時候李冬行又在什麽地方。他這輩子還沒真的嘗過大腦功能全部停擺的滋味,往日裏他引以為豪的理性分析的能力,在對那一個人如此強烈的擔憂之下,壓根沒法發揮一點作用。

假如他這輩子找不到李冬行,他可能會就這樣變成一個只有腿在本能狂奔的瘋子。

“冬行!”他在學校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著與師弟相似的影子,邊跑邊喊,“李冬行!”

沒有回應。

雨聲和雷聲遮掩下,他再怎麽努力地喊,聲音都傳不出多遠,甚至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程言停不下來,一顆心卻和身體一樣越來越冷,他摘掉了礙事的眼鏡,雨水不受任何阻擋地落入他的雙眼口鼻,他全身像灌了鉛一樣,緩緩在這漫天的雨水裏不斷不斷地下沈。

他看著一片漆黑的天幕,心裏甚至滋生出了一點他是在和老天抗爭的絕望。

無論是他還是李冬行,他們本來就是被命運拋棄的人。在認識李冬行之前,他總以為程言這個人早就死在了十二歲,他只是不小心從那個地方爬回來的一小縷游魂。他本不該屬於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沒一丁點屬於他的地方。他把自己當成過客,看什麽都隔著一層紙,得得失失的,在他眼裏心上都起不了波瀾。他本以為這輩子就會這麽打發過去了,他會像十二歲那年一樣孤零零赤條條地來,隨便晃蕩個幾十年,而後孤零零赤條條地走,不會有遺憾,大概也無所謂圓滿。

然後他遇見了李冬行。

在知道他和師弟是兩情相悅,他真真切切地把人牽在手裏的時候,他曾經有好幾次在心裏想,媽的,原來活著真好。

他那時湧起過一絲慶幸,想著幸好他沒真在十二歲那年死了。

現在呢?這份幸運是不是終於又要被老天爺收回去了?

程言感到了荒謬。他腦子裏曾經有個洞,心裏也有,後來那洞被一個人填滿了。現在老天覺得填錯了,又要把那人從他身邊搶走。說來人心也是奇怪,以前長著洞的時候他覺得日子還能過,現在一下子又空了的話,他卻覺得受不了了。

就像一個終於吃上頓頓白面饅頭的人,再沒法甘心回去啃窩窩頭一樣,程言嘗到了活著的好,成了個天天心滿意足的富人,就沒法回去過那從前的窮酸日子。

師弟可能不在了,這念頭只要一想起來,就跟在他心眼上崩了槍似的,留下了那個血肉模糊的大洞。程言篤定自己沒法再找到第二個人能把這洞補上。與其要和以前那樣死了似的活著,要不然他就真去死了算了。

就在程言茫然地在雨裏到處亂竄,腦子裏大不了一頭淹死在這雨水裏的決心愈發堅定的時候,他兜裏的手機響了。

出乎他的意料,來電話的人是高朗。

“程言啊,你快過來網球館看看,你師弟好像在這呢。”男人挺著急地說。

程言連句話都沒回,捏著手機就往體育館狂奔而去。

這會快九點了,體育館按理說已經關門,裏頭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大門口有束光。高朗打著手電撐著傘站在墻邊上,一見程言就說:“你趕緊來看看,這是冬行吧?我怎麽叫他都不醒,剛打了120了。”

程言一眼就看見墻下有個人影。那人是側躺著的,雙手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後背緊貼著粗糙的墻面,身上全濕透了,一頭黑發全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只露出了蒼白至極的小半張臉。

他的心跳回來了,就是蹦得有點找不到位置,抖得七上八下跟暈了車似的。

程言貼墻蹲下,伸出也顫得不停的胳膊,把蜷在地上的人撈起來。他緊緊攬著李冬行肩膀,讓那顆濕漉漉的腦袋靠在他肩上,沒管高朗還在一旁看著,嘴唇就這麽貼上了李冬行蓋在劉海下的額頭。

“沒事了啊,沒事了。”他跟哄孩子似的不住地說,“冬行……冬行,我來了,你別怕,不用怕,這會不打雷了。”

他嗓子早就叫啞了,這會說話說得顛三倒四,連高朗都看不下去了。

“兄弟,你還好吧?”男人關切地問,“冬行好像暈過去了,你也撐著點……”

李冬行的眼睛是緊閉著的,眉頭本來也皺著,在躺到程言懷裏之後,眉頭才漸漸松了。

程言捧著李冬行的臉頰,只覺得又冰又燙,不知是不是發起了燒,更加心疼,只恨自己也在雨裏泡得冷冰冰的,沒法讓師弟舒服些。他只能將人抱得更緊,肩膀向外,爭取不讓更多雨水打到李冬行身上。

他真是個傻子。剛剛實在太急,明明知道雷雨天小未說不定會受到驚嚇,他不在身邊沒法安撫,阿東就會跟著出來。阿東沒有常人的認知能力,受驚之後肯定會亂跑,不回家也沒回小紅樓的話,只有可能會來這平時來最多的地方。

那個什麽都不懂的人格跑到這裏,發現網球館跟外面一樣黑,也找不到程言的時候,是懷著什麽心情絕望地在墻邊躺下?

程言心口緊得喘不過氣。

幾分鐘後救護車過來,他親自抱著李冬行上了車,剛到醫院,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接到了穆木的電話。

“程言,冬行找到了嗎?”穆木在那頭也急得聲音變了調。

程言這會能正常開口說話了:“恩,找到了,人暈著呢,我陪他去醫院。”

穆木像是稍稍松了口氣,但語氣裏總還有點憂慮:“他人還沒法說話是吧?”

程言一擰眉:“都說了還暈著。”

穆木猶豫著說:“程言,我跟你說個事,你現在先別……別急。那個薛湛,他是在生物樓天臺上被發現的,他不知道為啥從那樓梯上摔了下來,後腦勺著的地。後來有保潔員去頂樓關窗,發現通往天臺的門開著,那時候薛湛人已經沒了。”

程言靜靜聽著,問:“是意外?”

穆木小聲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薛湛沒有門卡,怎麽上得去生物樓?保安說就沒見他在生物樓底樓上去。”

程言吐出三個字:“小紅樓。”

穆木:“對……問題是,誰刷開的門?”

田瑾出事以後,小紅樓通往生物樓的走廊門一直是鎖死的,那門禁只有精神健康中心的職工才能刷開。

換句話說,穆木的問題就是,薛湛死的時候,還有沒有第二個人在現場?

程言抓著手機的五指還在抖著,可他的聲音是平靜的:“警察覺得呢?”

穆木:“我問過王沙沙了……他一開始不肯告訴我,他也挺崩潰的……後來我,我聽他同事說,他們在現場找到了薛湛的手機,當時就壓在他身下,那裏面……裏面有發給冬行的短信。然後,冬行的傘……傘在辦公室,他們認為,冬行真的……來過小紅樓。”

程言的呼吸窒了窒。

過了會,他擡頭看了眼病房,聲音依然沒什麽起伏地說:“什麽事都等冬行醒了再說。”

☆、無辜者(三)

可是李冬行一直沒有醒。

醫生早就檢查過了,他全身一點器質性損傷都沒有,就是淋了點雨有些發燒。到第二天清早的時候,連燒都退了,但人就是仍然無知無覺。

獲知病人有嚴重的精神病史,醫生只能給出了另一個可能性。

李冬行是大腦受了刺激,主觀上不願意醒來。

程言一連在病房裏守了三十多個小時,不吃不喝不睡,連挪都沒肯挪一下,一天多下來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到後來是穆木硬把他拽了起來:“你看看你,都像什麽樣了?再不回去換衣服,冬行就該被熏得睜不開眼了。”

程言知道自己是什麽鬼樣子。黑眼圈和胡子拉碴都算輕的,他前天淋了一身雨,連臉都沒顧得上洗一把,這身餿味能飄出十裏,就快趕上上回董南西從垃圾桶裏出來時候的殺傷力。他這會身上哪裏還有那個潔癖大學研究員的影子,放到大街上,估計得被警察當流浪漢帶走,連徐墨文回來見了他,都未必能一眼認出來。

可他看了眼床上的人,還是不想動彈。

穆木紅著眼睛罵他:“這不是演苦情戲的時候好嗎?你就非得讓他一睜眼就看到你為他沒了人樣?”

程言摸了摸臉,摸出一手泥,思考了下這一天路過的護士看他的眼神,內心有點動搖。

穆木說得對,這還沒到他這麽自暴自棄的時候。

他一句話沒說,動了動僵硬的腿,先打車回家換了身衣服,刮了胡子,給自己煮了半鍋粥,慢悠悠地喝完,然後去了趟學校。

他本來是打算拿幾本書去醫院,打起精神接著陪師弟,誰知道剛走到生物樓下,就聽到路上有好幾個學生正在竊竊私語。

一個男生說:“哎你聽說了嗎?這兒前幾天又死了人。”

女生問:“和之前那個老太太一樣?是自殺?”

男生:“據說不是,應該也不是意外。那天晚上來了好多警察,這幾天警察還老去小紅樓。”

女生詫異地問:“死的又是精神健康中心的病人?”

男生神神秘秘地搖搖頭,湊近了點,說:“不,不是病人。可我聽別的同學說啊,這回嫌疑犯是中心的老師。”

女生瞪大眼:“什麽?”

男生說:“你都不知道嗎?還有人說那個嫌犯本身就有精神病,死的人是他以前同學,兩人估計因為什麽事起了爭執,那人就發瘋了把人推下了樓梯。你說說看,這中心還能好嗎?有病人自殺就算了,現在又出了職工殺人的事,就算新聞壓得住,外頭的流言蜚語能壓住?學校都不管管。我看以後是沒什麽人肯過來看病了,其他中心的學生也是真慘。只要一想啊,給我治病給我上課的本來就是瘋子,我這全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聽到這裏,程言心一沈,再沒法置之不理,上前一步就問:“誰說的?誰說這裏有嫌犯?”

他聲音不大,但臉色估計很可怕,那倆學生一下就給嚇噤聲了。說話的那個男生可能是生物系的學生,還認識程言,糾結老半天,支支吾吾地說:“程老師……我,我也就是道聽途說。同學都在講這個,有人昨天看見警察找了中心的好幾個老師,其中一個說是嫌……呃,死者同學的主治醫師,他們說了好些話,都是關於那個人的,有同學聽見了,消息就越傳越廣。”

是韓征?他和警察說了師弟多重人格的事?

程言聽得眉毛越鎖越緊,表情愈發陰沈,沒再管那兩學生,徑直就往小紅樓裏走。

這幾天他是好像看到過警察老在病房外晃,但當時沒大留意,只當他們是想找師弟問句話,誰料一天一夜下來,在外人眼裏,師弟已成了被蓋章的殺人嫌犯。

韓征剛下課回來,手裏夾著一堆講義,正往辦公室走,恰好在樓梯口被程言堵了個正著。

“程言?”韓征微微驚訝,立馬問,“冬行呢,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程言沒回答,一把扯著他胳膊拐到人少些的角落,壓低聲音問:“你對警察說了冬行的病情?”

韓征嘆了口氣,臉色煞是沈重地點了點頭:“是,我說了。警察特意找到中心來要冬行的資料,裏面有他來找我診療的記錄,那些警察就直接找了我。”

程言直直盯著他,語速極快地問:“你身為精神科醫生的職業道德呢?冬行是你的病人,他很信任你,你怎麽能隨便把他的隱私透漏給別人?”

韓征為難地說:“此事我也很難辦。這涉及到一條人命,還涉及到精神健康中心的聲譽,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呢,我自己的職業道德又能算得了什麽?”

他的話裏也透露著濃濃的掙紮和痛苦。程言瞧得出來,韓征也很憔悴,瘦了許多,往日合身的西裝馬甲都稍顯空落,看著可能比上回來給老範送行時候還要萎靡那麽一點。他們倆就挨著窗戶站著,從倒影來看,還真是難兄難弟,都是幾天沒睡覺也沒拾掇自己的德行。

韓征大約真的是不得已。但這絲毫沒能讓程言的態度軟化,他聽著這些公事公辦的話,甚至覺得更加生氣:“然後你就對那些人說,我師弟是個有暴力傾向,會殺人的瘋子?”

韓征楞了楞,一臉懇切地說:“沒,我從來沒說冬行有暴力傾向,更不認為他是個瘋子。但是……程言,你自己也清楚,那個暴力人格失控的話,能造成多大的危害……”

程言手掌下的鋁合金窗框發出“哢啦”一聲響。

他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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