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23)

關燈
到頭來卻因為一時偷懶,沒想到再找醫生確認確認。我也猜到了。像你這樣的人,成功騙了那麽多姑娘,早就得意忘形了吧?再加上你以為連我和我師弟這兩個所謂的專家都給騙了過去。你覺得自己無敵了,松懈了,這才露了馬腳。以後不會再有其他人被你騙了。”

董南西別著腦袋,面色發灰,沒有辯駁的意思。

謝靈韻搖搖頭,抹掉從臉頰上滑下來的一顆淚珠,小聲說:“南西,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親眼瞧見了董南西和別的姑娘在一起,都沒有馬上就走。她對董南西的感情是真的,對他的信任也是真的。

而這份真心卻被董南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踏碎了。

“我本來想,哪怕你真的生了什麽病,我都可以陪著你,大不了以後陪你好好治。”更多淚水從她眼睛裏湧出來,被她平平靜靜地抹去,“但現在,我不會再犯傻,沒有什麽以後了。”

她移開視線,沒再看董南西,朝程言點點頭,疾步離開病房。

董南西伸了伸手,無力地喊:“小韻……”

謝靈韻沒回頭。

這次,她是真的不會回頭了。

程言看見董南西心碎的表情,毫無同情地說:“活該。”

出來混總是要還,騙人成性的人早晚眾叛親離,程言還嫌戳穿這一天來得太遲。

他本以為事情塵埃落定,未料李冬行忽然看著董南西開口:“你昨天說的故事,是不是真有其事?”

董南西的手倏地握緊了。

“冬行,他就是個騙子。”程言轉頭去看李冬行,“他嘴裏說的話,哪有一句話可信?”

李冬行低聲說:“但我覺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並不一樣。”

是這樣麽?

因為這個故事,向來對人的情緒極為敏感的師弟,才不假思索地信了董南西的話?

程言轉向董南西。

他的右手又開始抓左手手腕上那條紅繩。紅繩顏色早已不那麽鮮艷,像是上了年頭。

“冬行哥說得沒錯。”過了半分鐘,董南西擡起頭,眼裏和臉上都空空的,“那故事,是真的。”

程言仿佛聽見了他面上最後一張面具裂掉的聲音。

“故事是真的,我說的話,卻是假的。”他說,“我不是那個被欺負的人。”

答案就在那裏,程言覺得自己仿佛也曾想到過:“你是那個欺負人的人。”

董南西有點恍惚地說:“對。我那會……我可能從小就不是個好人。小孩子的殘忍,是真的殘忍。就是因為他和我們不一樣,不合群……我就好像覺得,欺負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他媽真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程言回想著那個故事,隱隱意識到真正的結局可能比董南西昨天說的還要悲傷。他喉嚨發緊,問:“你那同學去開了拖拉機,他後來怎麽了?”

董南西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彎下腰,按著胃,發出一聲聲幹嘔,全身直發抖。

程言沒好氣地說:“得,你就別演戲了,該招招了吧。”

“師兄,他沒在演。”李冬行說著,在董南西面前蹲下,從他小腹和膝蓋之間拽出了他的左手。

董南西的左手上全是血,右手手指上也是。

他從自己的手腕上摳下來大塊血肉,新鮮的血液滲到那條緊緊纏在他腕部的紅繩上,仿佛一下子把時光拉回了十幾年前。

“他死了。”董南西半閉著眼,虛汗大顆大顆地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我害死了他。我沒辦法……拖拉機翻倒了,壓在他身上,我跑過去找他,撿到了這條手鏈……”

程言略微緊張地問:“那他母親呢?”

董南西兩眼空空地望著墻壁,說:“他媽媽生了很重的病,幾乎就瞎了,腦子也稀裏糊塗的。我心裏過不去,就偷偷去看她。那天晚上挺冷的,我穿了很厚的棉襖,她看不見東西,摸到我肚子,忽然就笑起來,叫著他的名字,還說‘娃啊,你又偷偷多吃了吧?’我一開始嚇呆了,以為他真的來了,來找我索命,我嚇得一動不敢動……過了會發現,他媽媽是把我當成了她兒子……”

程言眉頭一動,說:“然後你……”

董南西點點頭:“然後我就真的裝成了她的兒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我覺得我真的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媽媽,我太痛苦了,我根本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他抓了把自己的頭發,手腕上淋漓的鮮血全蹭到額頭上,滴滴答答的,可他恍若未覺,“直到我辦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成了他,我就活了過來……我一次次去見他媽媽,演他演得活靈活現,用他的語氣說話,甚至去喜歡他會喜歡的女孩子……對了,他不是喜歡女孩子麽?他喜歡的,做不到的,我都要替他做到。我停不下來,我越來越停不下來,我變成一個又一個另外的人,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我……”

往事如暗淡的光影般在他空蕩蕩的眼睛裏閃過,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枯掉的水草,而他滿面是水,臉色慘白,四肢僵硬,如同一具在深淵裏躺了十幾年、剛剛才被打撈上來的浮屍。

“大概我自己,真的在十幾年前就死了吧。”

☆、戲裏人生(十一)

董南西的病,其實不比多重人格輕多少。

連程言這個非專業人士都能多多少少瞧出來,這些往事於他而言已成為很深的心理創傷,經過年覆一年的發酵,最終讓他出現了嚴重的心理障礙。同時與許多女孩交往,在常人眼裏是人生贏家,於董南西而言卻接近自我懲罰。就好像有人覺得自己的手上沾滿汙穢,於是一遍遍重覆洗手,可是無論洗了多少遍都不會覺得幹凈一樣;董南西不停扮演別人交往不同的女生,可能也是一種相近的強迫行為。他下意識地通過這種方式去減輕心底的罪惡感,可重覆再多次,他都沒法真的洗去手上的鮮血,他的良心永遠得不到解脫。

聽完董南西的敘述,李冬行仍然只說了三個字:“會好的。”他叮囑董南西之後接著來精神健康中心接受診療,他會重新評估一次男生的精神狀態,為他推薦更適合的主治醫生。

董南西從崩潰中慢慢恢覆,處理了下手上的傷口,說要去見見白露,向她坦承自己做的錯事。程言和李冬行陪著他上了五樓,發現白露當時正在睡覺。董南西在病房外站了足足五分鐘,而後他哭了,一疊聲地說了許多“對不起。”

這對不起不僅是對白露說的,程言明白,他大概也想對謝靈韻、還有那些其他被他傷害過的人說這句話。

精神障礙並不會使他變得更無辜。十幾年前做錯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他從來不該拖更多人下水。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的人是他自己,這些責任仍需要他來背。

董南西與李冬行說好,之後他會配合治療,然後在中心老師認為恰當的時機再來看看白露,對她坦白,並助她恢覆。

李冬行同意了。

望著男生的背影一點點遠去,比最初認識的時候頹然沈重了那麽多,程言心裏也是百感交集。

這是真正的董南西麽?那個會妙語連珠安慰田竹君,看起來心無陰霾的男生,是不是根本只是被創造出來的一個幻影?

興許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假面,只是或多或少而已,仿佛這樣做,就能遮掩各自心裏不足為外人道的或輕或重的傷。

董南西走後,李冬行接著去找醫生更新資料,準備同輔導小組商量下,好處理白露的事。

程言先回辦公室,一路上心事重重,到了小紅樓樓下恰好撞見薛湛,笑著打了個招呼:“怎麽,又來幫王沙沙跑腿?”

薛湛瞧著氣色也不大好,不知是不是最近又丟了飯碗,整個人沒精打采的。天氣已經熱起來了,他身上還穿了件工裝背心,深藍色布料上沾滿油膩。他一只手插在背心兜裏,手指收得緊緊的,把袋子頂出了一團,像是用力攥著什麽東西。他聽見程言叫他,擡起頭,先匆匆搖了搖腦袋,左右張望了下,小聲說:“我找李冬行。”

程言有些奇怪,他知道薛湛和師弟是同學,但兩人向來不大對付,一般見了面招呼都未必會打一個,沒事肯定不會來串門。他端詳著薛湛臉色,說:“冬行在校醫院還有事,你要不然先跟我回樓裏坐坐?”

薛湛飛快地回頭瞥了眼小紅樓,不知為何稍稍緊了緊肩膀,仿佛有些瑟縮,而後看向程言,插在兜裏的手輕輕一動。

程言以為薛湛有東西要給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著。

然而薛湛只是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大聲擤了把鼻涕,眼神躲閃了下,對程言咧了咧稍稍歪斜的厚嘴唇,嘟噥了句“等下次吧”,就駝著背小跑著走了。

程言估摸著又是因為王沙沙的指示,叫薛湛必須傳話給師弟,所以薛湛不敢不從。想必不會有什麽大事,他沒大在意,接著上樓,回到辦公室裏。

在桌邊坐了一會,他沒看幾行文獻,忽然意識到,董南西的事差不多已經了結。

程言的腦子從來是這樣的,大部分時候各個念頭都井井有條,按照重要性一二三四地排著序。當他集中註意在想一件事的時候,其他事都能暫時閃邊,不會影響到他的決策。而一旦優先事項結束,之前被暫時遺忘的事就會跐溜溜地自動往外冒,叫他再忽視不得。

比如他和李冬行的事。

要是李冬行對他沒感覺,他肯定早就斷了念想,這輩子都不會說上一個字。但現在呢?酒後的那些舉動,桌球館外巷子裏的那個親吻,程言不聾也不瞎,遲鈍也有個限度,他還真不信李冬行對他就一點別的心思都沒有。

程言在桌前坐了十五分鐘,又站了十五分鐘,做了幾十次深呼吸,確定自己的大腦與十幾年來的每一天一樣理智而清醒,他沒嗑藥,沒生病,沒熱血上頭自信心過剩,這感覺不會是他自作多情。

五分鐘後,他喝幹了一杯濃茶,大步沖出小辦公室,往正埋頭工作的穆木面前一坐。

“王沙沙跟你表白了嗎?”他沒頭沒腦地來了句。

穆木見他表情嚴肅,本來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剛打點起精神來準備仔細聽著,結果就等來這一句,眉毛鼻子都皺了起來,嚷嚷說:“哎你怎麽還管我這事兒呢?”

“哦,我就問問。”程言的口氣跟隨口問下時間似的,“表白時候需要做什麽準備工作麽?”

穆木楞了五秒。

隨後她猛地跳了起來,差點沒掀翻張桌子,兩只手重重落在程言肩上,使勁兒晃了幾下,興奮地大叫:“太好了!”

程言被晃得有點暈,拂開她的手,冷淡地說:“瞎叫喚什麽,我問你事呢,這不還沒成麽。”

“哎呦我的程大少啊,你都打算主動出擊了,這跟成了有啥區別?”穆木滿面紅光,“你的為人我還不了解?如果不是有把握到覺得只差臨門一腳,你壓根就不會出己方禁區一步。”

程言發覺自己沒法反駁。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扭頭看了會窗邊風景,說:“你說這事對麽。”

穆木沒大明白:“什麽對不對?”

程言低頭說:“我和冬行這事。”

穆木:“你這人事怎麽這麽多?談戀愛只有想不想,哪來什麽對不對?”

程言擡起眼,很認真地說:“你知道的,冬行一直過得很不容易。”他擡起手指敲了敲太陽穴,嘴角帶著笑,眉頭卻輕輕皺起來,“喜歡卻很容易。一個念頭,一點沖動,多巴胺,腎上腺素。我不想……不想因為這個,去給他再增加任何負擔。”

穆木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就打算睡他?”

程言嚇了一跳,說:“當然不。”

……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想法。

穆木:“那不就結了。你這人我還不了解?你又不是董南西那渣男,見一個愛一個。我想想啊,我本科時候還跟我室友打了個賭呢,我說你別看程言是校草,就那臭性格,以後說不定要孤獨終老。”

程言無言以對。

穆木篤定地瞧著他:“總之,你明明是很不容易地對一個人上了心,少把鍋推給激素。”

程言沈默了會,難得地沒打算跟穆木擡杠。也許有些話憋久了,他的確想找一個人說上一說:“你說得對,我這輩子,從來沒對一個人這麽上心過。可能因為他是我師弟,又確實很特別又很慘;也可能因為從第一眼開始,我就有點喜歡這個人。說真的,我真的希望他能好過一些。我曾經發過誓,我會竭盡全力幫他,哪怕只能讓他將來的人生平順一點點。而我現在準備做的,卻在某種意義上,像是在把他拉上新的歧途。他也許本來有機會……還有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真的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表情出離平靜,抓著扶手的指尖卻在顫抖。

“程言。”穆木喊了他一聲,同樣斂去了一切玩笑的成分,“你知道吧,我很長一段時間裏,真心覺得你是個變態。”

程言:“多謝誇獎。”

穆木:“你對任何人事都漠不關心。”

程言:“恩。”

穆木:“你連自己怎樣都不大在乎。”

程言:“恩。”

穆木:“而且你還有嚴重的述情障礙,就算真的關心了在乎了,也打死不認。”

程言:“……”

“所以這樣一個討厭鬼,突然變成了大情聖,在我面前掏心窩子說了一大堆跟別人告白的話,我可真是……”穆木誇張地吸了口氣,半真不假地抽了張紙巾拍了拍臉,“快要喜極而泣。”

程言瞥她一眼,臉上寫滿了得了吧別演了。

穆木擡起頭,一雙眼睛卻真的有點紅了。她抓住程言的小臂,握緊了,說:“程言,我也跟你說真的。你自己想想,認識冬行以後,你變了多少?冬行又變了多少?你回國之前,我就沒見過他對人那麽放心地說話,那麽真心地笑。你們以前都活得太累了,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你說這條路不好走,可如果不走走看,你怎麽知道那是坎坷歧途還是陽關大道?”

程言盯著她看了好久,半晌說:“不愧是金牌心理咨詢師,叫人茅塞頓開,醍醐灌頂。”

“得得得,我不就是說了你想好的?”穆木一甩手,“老師不在,我替他準了,你趕緊糟蹋師弟去吧,我會當沒聽見沒看見的。”

程言:“……”

說什麽糟蹋,真當他是變態麽?

他站起來就打算往外面走。

穆木在後頭喊:“對了,我這有家花店電話,你要不要啊?”

程言止住了腳步。

“還有香薰啊蠟燭啊氣球……”穆木激動地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江城最適合表白餐廳top10,你都快來看看……對了對了,還有黃道吉日!要不要挑個黃道吉日!”

程言額上青筋一突,打心底裏對跟他這靠譜不到一秒的師姐說這些感到了後悔。

☆、戲裏人生(十二)

程言晃蕩回家的時候,屋裏燈已經開了。

他循著動靜走到廚房裏,看見爐子上架著砂鍋,李冬行又穿著那條綠圍裙,正站在砧板面前發呆。

程言不自覺地傻笑了下,倚在門邊上看了老半天,輕輕叫了聲:“冬行。”

李冬行好像壓根沒聽見程言進來,略微驚了驚,手一動,竈上的砧板和擱在一邊的刀啊勺都乒呤乓啷掉到了地上。

“對不起。”他含混地說了句,趕緊蹲下去撿東西,腦袋始終低著,都沒擡起來看一眼程言。

程言皺皺眉,覺出一絲不對勁來。師弟又不是田竹君,從來不會毛手毛腳,這會明擺著心情不好,就差把魂不守舍寫在了臉上。

他跟著彎下腰,一邊幫忙收拾那灑了一地的勺子和筷子,一邊隨口問:“白露的事不順利?”

李冬行很快回了句:“沒,挺好的。”

程言心裏犯起了嘀咕,這上午時候瞧著還好好的,怎麽下午送走董南西,這人就鬧起情緒來了?

他想了想,又柔聲說:“是怨我沒提前告訴你懷疑董南西的事兒?那……那是我的問題。”

當然是他的問題。穆木以前就常教訓他,說他老把自己當獨行俠,有什麽想法都悶在心裏,沒把握的時候堅決不肯洩露一星半點。往好聽了說,這叫沈得住氣,但有時候看在別人眼中,這就叫不信任別人,總喜歡賣關子。

程言現在看著李冬行,總覺得胸腔裏頭跟塞滿了棉花糖似的,夠軟,夠甜,哪裏還有半分以前的臭脾氣。他想,要是師弟不喜歡,他這些壞毛病都得好好改改。他會讓穆木知道,她當年打的那個說他會孤獨終老的賭,將來一定是個笑話。

“以後有什麽想法,我都會先跟你說,不把你蒙在鼓裏。”他微笑著說下去,“哦,還有,我保證再也不會瞎整那些危險的事,像上回在蔣尚賢家裏的情況,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廢話,他現在好不容易心裏有了人,還怕自己活得不夠久,沒法和這人多處點時光,以後惜命還來不及。

李冬行呆呆看著他,臉上卻沒什麽喜色,甚至都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依舊恍恍惚惚的,擋了下程言撿筷子的手,說:“師兄,你別忙了,先到外面去等會兒吧,我一會……一會就好。”

程言一聽,直覺問題不是一般的大,哪裏肯乖乖出去,心裏一急就伸手去拉李冬行,問:“到底怎麽了?”

李冬行下意識往回縮了縮手。他手裏還拿著剛撿起來的菜刀,程言握他的手腕沒握住,手指一打滑,掌心剛剛好在刀刃上蹭了下。

鮮血立馬冒了出來,在程言掌心凝成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咣當”一聲,菜刀直接落地,李冬行兩眼瞪得大大的,看著程言掌心的傷口,不知為何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嘴裏發出一聲低啞的驚呼,坐在地上飛快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上碗櫃的木門。

“冬行?”程言都沒顧得上疼,跟著往前挪了幾步,“你沒事吧?”

李冬行背靠碗櫃蜷了起來,雙手捂著腦袋,不住地搖晃,嘴裏說著:“我……都是我的錯……”

程言看了眼自己的手,這道蹭出來的口子也就看著有點嚇人,其實淺得很,根本礙不著什麽事,怎麽能把李冬行刺激成這樣?

他心裏奇怪,嘴上安慰著:“沒啥大不了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待會找個創口貼貼一下就好了。”

李冬行卻置若罔聞,似乎都沒在看他,兩眼圓睜,跟喘不上氣似的,斷斷續續地說:“言哥哥……是我,是我害人……”

程言驚了驚:“小未?”

小男孩好久沒出來了。

以前小未只要一見到他就眉開眼笑,現在卻沒理他,眉蹙得緊緊的,眼裏有大顆大顆的淚水滑下來。他不住地低喃:“言哥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程言想摸摸他的腦袋,又想起自己手上都是血,只好用手腕壓著小未的肩,說:“我不會死,小未,你看,言哥哥好好的。”

“言哥哥好好的嗎?不,不,言哥哥已經死了。小未親眼看見的,好多血……我親眼看見的。是我幹的,都是我。”小未哭得一抽一抽的,整個人都哆嗦起來,而後忽然地,他的表情變了,從恐懼變得茫然,兩只眼睛裏光芒不再,像是被塞進去了兩團灰,“總是我們不是麽?我們是害人精。那女人說得沒錯,我害死了我爸媽,還要害舅舅,害每一個對我好的人。田老太太,範老師……誰跟我走得近些,誰就要倒黴。師兄……師兄,師兄……”

他一聲聲喊著,嗓音越來越啞,臉上的淚水都跟一道道鮮血似的,無聲無息又撕心裂肺。

程言就在他跟前,可他看不見。

李冬行的手不斷抖著,眉頭緊蹙,語氣完全成了鄭和平,垂著腦袋絮絮叨叨說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冬行犯了錯,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看看董南西,他有多難受?冬行沒比他好到哪裏去……太痛苦了……為什麽要活著?為什麽活下去的人是我們?死吧,只有去死,死了就不會再害人了。”

隱隱約約地,程言似乎猜到了什麽。

他曾在一本精神分析的書上看過一句話。這世上那麽多的精神障礙,背後各有各的故事,可又有相當一部分因死亡而開始。

董南西的表演型人格障礙,正是源自他內心因害死同學而來的負罪感。那冬行呢?

他以前花了那麽多時間去思考李冬行患上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原因。每一次他與小未交談的時候,都想象著這樣一個八歲孩子,是因為什麽事件突然分裂出了其他人?他原以為可能是李冬行舅媽的虐待,導致那孩子分裂出別的人格,來試圖保護自己。然而從今天李冬行的異常表現來看,真相恐怕不僅僅這麽簡單。

是因為……是因為八歲的李冬行,也曾經因為一件事,而產生了深深的罪惡感麽?

鄭和平的自責與自傷傾向,也許並非是李冬行舅媽的不斷辱罵帶來的影響。

程言正想著,一直不停說話的鄭和平忽地兩眼發直,嘴裏低吼一聲,甩開他往一旁撲去。

那邊地上還躺著剛剛落地的菜刀。

程言急了,他看得出來,鄭和平是真的失去了理智,或者是李冬行整個人都失去了理智。眼前這人可能真的會拿起菜刀,給自己脖子上劃拉那麽一下。

他不敢耽擱,跟著撲過去,一把從後背攬住李冬行的腰,另一只手按住李冬行握上刀柄的手腕。

“放手,你他媽給我放手!”他都搞不清楚現在那人是誰,是不是變成了阿東。發瘋的李冬行力氣大得驚人,他用全身力氣壓在那人背上,簡直跟試圖馴服一匹野馬似的,好幾次差點就被甩到地上。他花了足足五分鐘和那人拔河,才總算把菜刀搶了下來,第一時間遠遠甩出了廚房,也沒看有沒有傷到別的家具。

李冬行還在掙紮,程言壓在他身上,恨不得抽了皮帶把人手捆住。

“冬行,冬行!”程言大聲喊著師弟的名字,一手扭著他胳膊,另一只手捏著他下巴,“你看看我,我叫你看我!”

再淺的傷口都經不住這一通角力,這番搏鬥下來,程言手上已全是血,濕噠噠黏糊糊地糊了李冬行一臉,和還沒幹的淚痕攪和在一塊,左一道右一道,看著分外猙獰。

不知是不是被這濃郁的血腥氣以毒攻毒了下,李冬行漸漸安靜了些許,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程言。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麽?”半晌,他啞著嗓子慢慢說。

要不是覺得師弟哭得眼睫毛濕漉漉的看著十分脆弱可憐,程言恨不得甩一巴掌到他臉上。

誰他媽死了?

“你自己看,看清楚點。”程言低下頭去,生怕李冬行看不清似的,湊得極近,就差貼人家臉上去了,“我這像是死了麽?”

李冬行的眼珠慢慢動著,目光在程言臉上溜了一圈,沒舍得錯過任何一寸。看完他的眉心微微皺了皺,沾著水汽的睫毛直顫,程言還以為他又要哭了,沒想到他嘴角一彎,小聲說了三個字:“太好了。”

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程言的心就跟被高壓水槍沖了下似的,突然之間,火氣和雜塵都不剩下了。

“是啊,太好了。活著太好了。”他輕輕說著,被一股不知從何冒頭、有興許早就在那裏的沖動驅使著,腦袋壓得更低了些,“我不會隨隨便便去死,你也別,我還想跟你過一輩子呢。”

他說完就做了早就該做的事,湊上去含住了底下那人因驚訝而微張的嘴唇。

這個吻的味道其實並不是太好,李冬行的嘴唇很冷,夾雜著眼淚的鹹味和血液的腥味,嘗起來像海底的沙土。可那又是一個真正的吻,不像桌球館外頭巷子裏的淺嘗輒止。

程言以前老不明白,人類為何要用親吻來表達愛意呢?

大概在他低頭吻上李冬行的一瞬間,他想通了。

因為愛本身就是一種親近的渴望。他愛一個人,就會想無休止地延長與那人在一起的時間,同時也想離那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們品嘗著彼此的唇舌,就如同共享著呼吸,而共享著呼吸,就宛如連通了生命。

程言親了會,氣喘籲籲地擡起了點腦袋。

在他下方,李冬行正瞧著他,目光安定,卻帶著絲絲熱切。這是師弟慣有的眼神,就像夏日午夜的海面,深遠,溫熱,濕潤,靜謐,又隨時能掀起風暴,吞噬掉屬於程言的一切。

被程言抱著啃了半天,李冬行真的恢覆了平常的樣子。

程言昏昏沈沈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下要完了,他琢磨著的那些蠟燭啊鮮花通通用不上了。他努力組織了下語言,掙紮著打算開口補救:“冬行,我……”

李冬行還是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平平靜靜地打斷了他:“師兄,我愛你。”

他的語氣就像“師兄,這個實驗結果很好”,或者“師兄,出來吃飯”一樣,可還是讓程言腦子裏轟一聲響。

程言怔了大約三秒,心想,好吧,這是真的完了。

表白的話沒輪得到他說,他像破罐子破摔一般,索性抱著李冬行繼續親了起來。

這回李冬行沒由著他單方面啃,很快,程言後頸上多了一只手,腰上也多了一只。五分鐘後,程言滾到了地上,兩人交換了上下位置。

程言身上和腦子裏都越來越熱,被親得哆哆嗦嗦七葷八素的時候,分了會神,想了兩個至關緊要的問題。

第一個是,他這師弟不愧是個全方位多角度的學霸,這一套動作實施起來根本不像個新手。

而另一個是,這發展流程怎麽好像跟他設想的不大一樣?

說好的……是他心懷不軌打算糟蹋師弟呢?

李冬行居然真一點沒跟他客氣。

“啊!”程言也沒想到師弟會跟他直切主題,在地上滾了幾圈,他已經衣衫不整全身發軟只有瞎叫喚的份了,他不得不承認按照這形勢被糟蹋的估計是他。

思想鬥爭大約只持續了半秒,程言的身體就先於意志先服了軟。

誰他媽也跟他一樣憋個十來年試試?

程言兩眼一閉,心裏已經認了命。說到底,他都能放開了去好好愛一個人了,換個姿勢來愛又有什麽難的?

誰料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表情太悲壯,李冬行居然停了。

明明也是劍拔弩張的狀態,那家夥居然說不動就不動,不僅罷了手,連表情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十分正經地問:“言哥哥,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怎麽哭了?”

程言一秒懵了,等確認了眼前人沒打算跟他玩情趣而是來真的,下一秒嚇得魂飛魄散,趕忙滾了幾米邊提褲子邊站了起來。

“小未?小未,咳咳咳咳你,你先把頭轉過去。”程言找了半天襯衫,臉上身上比剛剛還要紅,要是眼前有地縫,他保證自己立馬就能鉆到南半球去。

這可比被親兒子撞破還要尷尬,因為他這個當爹的正在努力搞的,還他媽不是別人。

小未一臉困惑地坐在地上,襯衫扣子也解了大半,他低頭看了看,突然說了句:“言哥哥,小未不大舒服。”

“恩,是,啊,不是,過一會就好。”程言快要哭了,他自己也不舒服啊好不好?他沒辦法,不得不低下頭給男孩穿衣服,而且還得控制著目光,盡量不往他剛還摸了好幾把的地方瞧。

小未的腦袋依偎了過來,臉頰蹭著程言的小臂,嘟嘟囔囔地說:“言哥哥,好熱。”

熱,他也熱。熱就別蹭了成不?

程言由內而外地煎熬,還不能抽身就走,只得摟著男孩跟著坐下來,一邊想著大腦解剖圖給自己降火,一邊拍著男孩的胳膊等他自然冷卻。

男孩到底習慣了程言的親近,大約也是鬧騰得累了,不一會就靠在程言肩上睡著了。

程言聽著輕輕的鼾聲,轉過頭,看著那張令他熱血沸騰的臉,苦笑著湊過去親了親那人的眉心,低低自言:“算了,誰讓我自找的呢。”

他這個最怕麻煩的人,居然給自己這輩子找了件最麻煩的事。

好在時日尚多,即便路途還遠,大概都沒什麽要緊的。

☆、無辜者(一)

程言在淩晨五點的時候醒了,嘴裏幹得像吞了幾把沙子,火燒火燎的。他的腦子還保持著前一晚上的興奮,到這會一點睡意都沒了,便沒打算接著睡,爬起來就踱到外面,準備去泡杯茶喝。

結果他這一出去,就在陽臺邊上見著了另一個人。

李冬行正背對著他,赤腳盤腿坐在大敞著的窗戶邊上,身上是平時睡覺時候穿的那件老頭背心。程言懷疑過,那背心少說穿了該有個七八年了,倒是沒有一般男生衣物上常見的汗漬,該是白的還是白的,只不過被洗得布料薄了許多,好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