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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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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只是很明顯身形一高一矮。

那高個子的大概就是剛才說話的男人,程言問他:“你就是玄子大師?”

男人搖搖頭,伸手一指身邊坐著的另一個人,笑著說:“他才是。”

程言定睛一瞧,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傳說中擁有“神之眼”的玄子大師,竟是個不足十歲的瘦小孩子?

那孩子端坐在水晶球背後,一動不動,從程言和李冬行進來到現在,都沒表現出任何好奇來,還真有幾分所謂大師的鎮定自若。

程言上前一步,說:“那就請大師給我看看吧。”

男人指了指水晶球面前的蒲團,示意程言坐下。出乎程言意料,男人倒是沒問他的來意,而是直接讓他把手放到水晶球上。

程言剛想伸手去碰那球面,又被男人出聲制止。他要求程言先戴上一副手套。

這還嫌棄他留下指紋汙染水晶球呢?

程言揚了揚眉,配合地撿起手套戴好。那手套既厚又緊,箍著他的十指,微微有些難受。他隔著手套摸到了水晶球,低頭瞧著那陷在光霧裏的球體。室內有微風,燭光在搖曳,映在透明球體上,仿佛那球中圖案真在慢慢改變。只可惜程言知道那只是錯覺。他摸了那球足足半分鐘,除了覺得那結晶還挺漂亮,應當不是玻璃做的假冒偽劣品,並沒有任何旁的感受。

過了一會,程言忽然發現水晶球上的影子果真發生了變化,隱隱約約還有點像人的側臉。他心頭一顫,還沒來得驚訝,就意識到那是李冬行跟著在他身邊跪坐了下來,恰好擋住了一部分自上而下傾瀉下來的燭光。

程言忍不住笑了笑,心道別怪他捕風捉影,看什麽都像李冬行,這影子還真就是李冬行的。

“花。”這時候那孩子冷不丁開了口,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沙啞,節奏還一頓一頓的,“粉紅色的。落在地裏。”

程言驀地擡頭。

視線並不清晰,可他知道那孩子正直視著他,而不是在看水晶球。

那不帶一絲游離的目光是那般直白,竟讓他的心被震了震。

孩子只看了他短短幾秒,就低下了頭,手裏似乎拿著紙筆,不知在塗抹什麽。

幾分鐘後,他又停下了。

男人俯下身,從孩子膝頭拿起那張紙,看了眼,對程言說:“這位朋友,你最近心裏的桃花怕是開了。”

程言刷地站了起來。

“師兄?”李冬行在邊上喊了他一句。

程言驚醒,摘了手套扔回地上,不顧心中驚雷大作,故作鎮定地問男人:“何以見得?”

男人搖晃著腦袋說:“神之眼無所不見。”

他說著把手裏的紙遞給了程言。

程言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作聲。

男人接著說:“桃花未盛就已謝,朋友,你這情路未必平順,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大師可以看見,你的內心充滿了痛苦與迷茫。”

程言按捺不住語氣裏的諷刺:“他看見的就一定是對的?”

男人不以為忤:“神明之眼,見得比你都廣都真都遠。朋友,你嘴上說不信可以,你只問你自己的心信不信。”

程言不說話了。

他拿著那張紙轉身就走,出了房間見到守在門口的女人,按照規矩交了兩百塊錢,立刻下了樓。

外頭已是暮色四合,他走到燈光下,重新展平了那張紙。

那其實是一幅蠟筆畫,筆觸還很稚嫩,跟普通小孩子差不多,構圖卻有幾分藝術大師的狂野。畫滿上部被藍色填滿,下部是褐色團塊,中間有一塊顏色鮮紅,看形狀還有些像心形,那顆心附近還有許多粉色的點,的確很像花瓣,零零落落灑了一地。

“也就是一幅兒童畫,怎麽看都不會值兩百塊錢。”程言冷哼了聲,“不用管它,反正我也看見我想看的了。”

李冬行擡起手,似乎是想再看一眼那畫,程言恰好打算收起來,兩人的手在半道上碰了碰。

“師兄,你出了好多汗,沒事吧?那個水晶球……”李冬行不打算去看那畫了,他一把握住了程言的手,輕皺了下眉,目光盛滿關切。

程言楞了楞,掌心的溫度幾乎讓他打了個激靈,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師弟的目光要比那個所謂的神之眼還要可怕得多,他只要再被多看上一眼,那點不知什麽時候長出來的跟頑強野草似的小心思就要迎風而長,再無所遁形。

他近乎慌亂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剛剛在屋子裏武裝起來的鎮定都快潰不成軍,他低頭一看,只覺得連帶著那副畫的寓意都像是昭然若揭,根本不敢再讓師弟多看,連忙將那紙胡亂揉成一團,塞進了外套口袋裏。

“沒事。走吧,我有點數了,回去再想想對策。”程言說完,沒再看李冬行,大步往小區外走去。

☆、神之眼(六)

程言無論如何都沒法承認,自己會被一個不到十歲的毛孩子看穿心事。他更樂意把這張似是而非的畫和擦邊球似的解讀當做牽強附會。

“你也註意到了吧,那個所謂的玄子大師就負責說幾個字,然後畫張畫。至於那些解讀,都是那個年長的男人說的。”回去之後,程言對李冬行說,“這應當就是個常見騙術,那男人會一點察言觀色,通過來訪者的表情和肢體語言說一些模糊的普適性很強的話,會來這裏的人本來就有很強的心理預期,自然而然就會選擇性聽信其中比較符合他實際情況的幾句,而忽略掉另一些。這套路不比星座之類的強多少。”

李冬行若有所思,問:“為何會讓那孩子先開口?”

程言隨手撣了撣那畫:“故弄玄虛唄。一個孩子是開了天眼的大師,聽起來是不是比一個中年男人更抓人眼球?這也就是個簡單的心裏操控手段罷了。男人只要和孩子串通好,幾套說辭變著法說一說,最後總能圓得□□不離十。”

話是這麽說,程言也清楚,他們若想以此說法來拆穿他們的騙術,還是有些證據不足。

李冬行蹙著眉,看起來還有話說,但見程言不是很有精神,便沒再開口,自覺給他讓出了一片清靜。

程言此刻心裏的確雜亂得很,可他其實並不想要李冬行刻意保留的這點距離。

他在衛生間裏站了會,側了側腦袋,從鏡子裏打量著自己的脖子。在那棟樓下遇見的時候,李冬行那一掐到底沒使全力,他脖子上最多只留下了一點若有似無的紅印子,估摸著並不會變成淤青。他摸了下那沒什麽知覺的印子,胸中那股酸勁兒又回來了,心裏想著,果然師弟是要走了,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也少了,要不然放在從前,別說留了印子,哪怕就是在程言身上輕飄飄蹭了下,那小子都把自己當罪大惡極,恨不得低眉垂眼道上一萬句歉。

程言心裏越想越涼,轉頭回了房間,把自己悶進被子裏。

他這是有多難伺候啊?程言在心底罵了句,師弟整天圍著他轉的時候他嫌煩,成日想把人推遠些,現在倒好,就是少關照了他一點,他就跟深宮怨婦似的,酸得淒風苦雨。

幾天前他還想著要給師弟多放放假,讓人去找女朋友呢,現在呢?

前後心理變得這麽快,坐在過山車上的程言緩不過來,覺得自己一定是生了點什麽毛病。

隔壁房間裏,李冬行盤腿坐在自己床上,膝蓋上攤著日記本,整個人都透著股死灰般的肅穆。

“從師兄的反應來看,那‘大師’說得話有可能是真的。”他端端正正地寫道,一邊寫一邊覺得整個右手腕都隱隱作痛,那點疼蔓延到了肩膀,橫穿胸腔,直抵心臟,就如同他握著的不是一支筆,而是一把剔骨小刀似的,“也就是說,師兄有喜歡的人了。”

鄭和平:“冬行啊……你,你先別難過。我看那什麽玄子神神叨叨的,就是瞎碰瞎猜,哪有什麽準頭。程老師不是沒承認麽?”

梨梨插了句嘴:“那他還不讓冬行看畫呢。我看他就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

鄭和平難得責怪她:“你呀,少說幾句。冬行又不是沒希望,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就算程老師現在心裏有人,以後也未必不會變心,是不是啊冬行?”

李冬行沈默著沒說話。

他很清楚自己早已有了決定,無論程言是不是真的心有所屬,他都會死死把這把火困在自己心裏,即便將五臟六腑都焚化成灰,都不向程言透露一點點。

可當得知程言真的可能有喜歡的人的時候,他還是低估了自己心裏疼痛的程度。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拔腿逃走,永永遠遠從程言身邊消失。

如果他真的走了,哪怕就一點點,師兄會想他麽?

這樣的問題連想一想都像是任性。

其他人格還在七嘴八舌地安慰他,李冬行默默瞧著,沒有再問剛剛下午他們有誰出來過。

見到程言之前,他仿佛有一段時間的記憶模糊。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想起韓征說的,這和頭疼一樣,可能也是他人格融合過程中的副作用,他不必太過在意。

反正等再過一陣子,他好得差不多了,就會和程言辭行。

他做不了給程言幸福,至少可以主動走遠些,為程言讓出足夠的時間與空間,遠遠地看著心上人幸福。

此刻的程言哪裏知道李冬行的這點想法,他整整一個晚上都在做一些荒誕離奇的噩夢,等早早醒過來發現隔壁人並沒有又一次不告而別,提著的心吊著的膽才放了下來。

他獨自去了生物樓的實驗室,盯著一堆腦成像設備發起了呆。

過了會聽見有人敲門,他回頭一看,發現居然不是李冬行,而是穆木。

“你一個人想啥呢?”穆木倚在門口問。

程言想也沒想地回了句:“想要不要掃掃腦子,看我有沒有病。”

穆木剜了他一眼,說:“你要用掃呢?我看這世上沒幾個人比你更病。”

按理說是常規的嘲諷,程言卻從她的話裏聽出了一絲不對味。

他站起來,認真打量著穆木,皺了皺眉,問:“出事了?”

用的是疑問句,語氣是肯定的。

穆木和往常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妝都畫得很完美,一點不像大清早來學校上課。也就知根知底如程言,能從她精心描繪的眉眼深處看出了一絲哭過的痕跡。

穆木強笑了下,有氣無力地拍了下程言肩膀,說:“有空麽?有空就翹個班,陪師姐出去喝酒。”

見穆木這般模樣,程言哪敢放她一個人出門去,就算沒空也得擠出時間。

畢竟是大白天,兩人不敢太招搖,沒去酒吧街上找江一酉。程言從樓下小賣部拎了兩瓶啤酒,跟做賊似的避開了所有同事學生的視線,陪穆木一起上了生物樓樓頂的天臺。

從八樓到天臺要走一截三十來階的樓梯,那樓梯極窄,也就能讓一個人通過,靠外側的地方連個扶梯都沒有,就這麽當空懸著。穆木原本走在前頭,程言瞅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真怕她一腳踩空跌下去。他只好往前幾步,越過穆木,再伸手拉住她,就這麽一路拽著才爬到了頂上。

樓頂沒什麽遮擋物,風嘩嘩得刮得厲害,一瞬從春天打回嚴冬。地上除了幾塊裝修時候留下的鋁合金板子之外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就靠墻根那兒鋪著幾塊瓷磚,剩下的大片空地全是□□的水泥地,看著就跟寸草不生的山頂似的,怪荒涼的。

穆木也不顧心疼她身上的漂亮裙子了,光爬那幾步臺階就像是消耗了她體內最後那點力氣,她剛上來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望著遠方擡頭吹風。

程言望了望和跟前護欄的幾米距離,想說幸好你沒想尋死覓活,一轉頭見了穆木灰撲撲的臉色,識趣地閉上了嘴,在她身邊坐下。

穆木開了瓶啤酒,沒管程言,先往嘴裏咕嘟咕嘟倒了一半。

她像是一點不要往日裏那點苦心經營的淑女樣了,整個人顯得破罐子破摔,喝完還打了個酒嗝,擡起繡著精致蕾絲的袖子就抹了抹嘴。

程言在旁瞧著,過了會才用手肘碰了碰她胳膊,低聲問:“出什麽事了到底?”

穆木在腳邊擱下酒瓶,手重了些,發出“鏗”一聲響。她直勾勾盯著那酒瓶子,像是對上面的德文字母產生了濃厚興趣,好半天才撩了撩頭發,啞著嗓子說:“我失戀。”

程言楞了下,在心裏說,怎麽沒幾天功夫,全天下的人都失戀了?

過會他回過神,覺出一點不對來,問:“等下,你戀誰了?”

穆木不說話。

打死程言也不會以為是王沙沙,他反省了下自己對師姐平時關心不夠,都不知道穆木喜歡的人是何方神聖,也沒打算強人所難接著再問,在腦子裏搜刮出幾句安慰的話就打算張嘴。

沒想到穆木先開口了。

“我早上給老師打了個電話。”她緩緩地擡起一側胳膊,把額頭壓了上去,像是打算擋風,又像是想擋眼睛,“我都看見了。”

程言一時沒問她看見了啥。

他猛地想起來,徐墨文兩天前和他們幾個通過郵件,簡單地說了句他最近有件私事要告訴他們。程言當時的心思頗有些自顧不暇,都沒急著問徐墨文要說的是什麽事。現在結合穆木的前言後語,他好似頓悟了。

“是這個?”他朝穆木晃晃自己的左手,突出了無名指。

穆木應了聲,腦袋一歪,靠在了程言胳膊上。

程言一下子明白過來,看向身邊快要東倒西歪的穆木。心中的震驚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更多的是不斷湧起來的對師姐排山倒海般的憐憫。

他是有多遲鈍啊,都沒瞧出來,他這師姐這麽多年也不是沒人追,硬是一個都看不上,還能是為了誰?

身邊總有些不明就裏的,以為穆木是喜歡上了程言,程言沒那麽大臉,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把這話當成了無稽之談,只是連他也沒再往深一步去想,或者說,他可能看見了許多苗頭,硬是沒敢往那方向去想。

不過也是,以徐墨文的品貌,這些年又一直單身,到哪不都是禍害。就是程言沒想到,聰明如穆木,居然會放任自己往一望就知是無底洞的坑裏栽。

轉念一想,他又何嘗不是?

酸楚間浮出一絲荒謬,荒謬間又升起一絲好笑,程言拿起另一瓶啤酒,在穆木那瓶上碰了碰,說:“敬我們同病相憐。”

穆木一臉垂死病中驚坐起,勾起嘴角說:“喲這麽巧,程帥哥也失戀?”

程言昂著脖子,頂著一頭一臉的寒風,突然被吹出了一絲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出於往來禮貌,一沖動就對穆木說了實話:“你說,一個人筆直活了快二十八年,會不會有朝一日突然發現自己變成同性戀?”

穆木驚得兩眼發直,差點就摔了手裏的瓶子,伸出來的手指直哆嗦,差點就戳到了程言心窩上,嘴裏說著:“你你你……”

程言往後仰了仰腦袋,苦笑著問:“有那麽嚇人?”

這年頭同性戀和師生戀,誰比誰更驚世駭俗?

穆木好不容易緩過來,艱難地咽了一記口水,顫巍巍地問:“你竟然也喜歡老師?”

程言:“……”

他敢打賭自己此刻的臉白白黑黑得就像剛刷過□□的墻上甩了一缸墨汁。

從程言想掐人的眼神中,穆木緩慢地得到了一個否定的答案,沒來得及松口氣,又用超水平發揮的速度發掘出了真相,小心翼翼地湊近程言,問:“是冬行?”

程言仰頭默默喝酒,用一個堅毅中透著憂傷的側臉回答了她。

“唉,我早該瞧出來的。”穆木滿懷同情地拍了拍程言肩,“怎麽,冬行是已經把你拒了?”

程言幹巴巴地說:“我沒說,用不著。他有多敏感,你覺得他會瞧不出來?”

他早就為李冬行最近的主動避讓想出了解釋。

一個那麽聰明的人,看穿了他那點小心思,又什麽都沒說,他是要有多笨多不知恥,才猜不出這等同於拒絕?

師弟那麽溫柔,鐵定是為了他那點面子才不說破。

穆木搖晃著腦袋,看著程言的眼神都變了,舉著酒瓶說:“來來,接著喝!為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兔子光吃窩邊草……”

這會他倆倒像是顛倒了,分不出誰在安慰誰。程言看著慷慨激昂的穆木,心想徐墨文眼光真是高,他們仨果然一個賽一個的奇葩,想著想著,心裏居然有點暖和。

他們這強咽心酸似的碰著酒瓶,程言一晃眼,忽然在穆木手腕上看見了條鏈子。

“等下,這是哪來的?”他拉起穆木的手,盯著垂在鏈子上的繪有怪異眼睛的小木牌。

“一個護身符而已。”穆木用另一只手撥了下那眼睛,“前幾天有學生在說,我心裏想著那郵件……恰好挺慌的,就去看了看。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那大師說我最近會有很大的挫折,這麽一看居然還挺準的?”

☆、神之眼(七)

“連你都信?”程言頓覺不可思議。

穆木像被指責了一般,略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那木頭眼睛,小聲說:“也無所謂信不信的,你要知道人在有的時候,會,呃,比較迷茫,特別不確定該哪裏走,心裏一犯懶,就想著能不能突然出現一個人告訴你應該怎麽辦。”

至於那人是真神還是假仙,說的有幾分真,都仿佛不那麽重要了。

宗教崇拜往往發源自人類軟弱的本源,像這種走邪教路線的騙子,之所以能有市場,也是看準了人類面臨厄運時的仿徨無措,打著神諭的幌子趁虛而入,就如同吸附著人類痛苦而生長的罌粟花,人們活得越艱難,他們就越猖獗。只要人心裏開了一條縫,他們就會狠狠鉆進來,直到把正常人的心靈腐蝕殆盡。這也是程言最痛恨他們的地方。這些騙子,他們發的是苦難財,毫無同情心,只想著雪上加霜,不壓榨幹凈別人的最後一滴血就不罷休。

連穆木這樣受過最高等教育的人都可能因為一時迷茫而差點誤入歧途,還有誰能責怪老於的不小心糊塗?有問題的不是這些總有弱點的蕓蕓眾生,而是那些貪婪到不知底線的騙子。

程言在這一刻,心裏忽然理解了李冬行當時看似異常的憤慨。那群害蟲,如果不好好治理,又有多少無辜的人會被敲骨吸髓,便宜了他們的腰包?這些無辜的人,又有多少像老於一樣,已經窮途末路,因為這一次被騙而泯滅掉好不容易維持的希望?

所謂神之眼鼓吹的是超自然力量,是反科學的;而他們和警方打心理咨詢牌,又是假科學之名。這是對科學本身的雙重挑釁。第一次,程言真切地體會到了他該做點什麽。不僅僅是為了老於出氣,也不是為了讓李冬行高興,只因為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點什麽。他該去阻止這些騙子,避免第二第三個老於被忽悠得走上絕境。

若明知可為而不作為,就等同於幫兇。

“當時都是什麽情形?”程言沈聲問穆木。

穆木邊回憶邊把去那公寓的事情說了一通,整個流程與程言經歷的大同小異,只除了她補充的一點點細節。

“那個男人叫我戴上手套,然後再去摸水晶球。第一次我有些走神,手套沒戴好,大師好久沒說話。”她尋思著說,“後來男人就提醒我,務必要把手套戴好。”

手套。那手套起到了什麽關鍵作用?

程言倏地站起來,扯著穆木胳膊問:“那小孩給你的畫還在麽?”

穆木:“在吧,在辦公室裏。”

程言二話不說拉著她就走。

穆木老大不滿意地嚷嚷:“嘿,人家正脆弱著呢,憐香惜玉些!”

話雖如此,她還是很配合地跟著程言回到小紅樓,從抽屜裏翻出那張畫。

程言拿著那幅畫,拉出穆木的椅子就坐了下來,把紙舉到日光燈下。

那畫依然是一副兒童簡筆畫,比他那一副顏色更深,但依然有大片的褐色,旁邊接著一塊藍紫,從褐色到藍紫色還挺突兀,第一眼看去就如同一座斷崖,仿佛很適合那夥人給穆木的遭逢挫折的解讀。

畫就一張A4紙的大小,程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鼻尖越湊越近,跟分析筆觸走向似的,就差拿臉貼上去了。

穆木緊張兮兮地在旁看著,問:“有什麽蹊蹺嗎?”

程言又看了一分鐘,眉頭長出深深溝壑,答非所問:“你看清楚那小孩說話的時候在看哪裏了麽?”

穆木仔細想了想,老實地說:“我那會光顧著看水晶球……”

“沒問你。”程言沒擡頭,一伸手抓住剛剛從外面走進來的人,“看清楚了麽?”

李冬行原本似乎有話對穆木說,五指冷不防被程言扣住,楞了楞,目光緩緩下移,過了會才說:“那孩子好像什麽都沒看。師兄在觸摸水晶球的時候,他一直半仰著頭,甚至沒有看師兄。”

“這樣,居然可能是這樣……倒是我想得太簡單……”程言放下那畫,順手敲了記額頭。

李冬行依然看著他被握住的那只手,並未作聲,跟沒事人一樣擡起頭,對穆木說:“師姐,薛湛又來了,帶了捧花,在樓下等你。”

穆木倚在桌邊,沒精打采地搖搖頭:“讓他走吧,還有,跟他說別再幫王沙沙送東西來了,我真沒興趣。”

王沙沙工作忙歸忙,仍然沒放棄對穆木的窮追猛打,他人走不開就派小弟過來,害得薛湛跑斷腿,還替他受了許多穆木的白眼。

李冬行還沒說話,程言先開了口。

“等等,先別讓人滾蛋。”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拉著李冬行往外走,“讓薛湛去把王沙沙叫來,我們再一塊去一趟那地方。”

辦公室的門當著穆木的面被關上了,穆木瞧著那倆肩並著肩的背影,嘀咕一句:“說什麽失戀呢程大灰狼?這小手一牽就把人帶走的,我看你這吃豆腐吃得不還是挺溜。”

程言這會還真沒起任何吃豆腐的心思,他甚至止不住地在罵自己,都怪他腦子裏填滿了有的沒的,竟大意地以為那男人和孩子就是串通好了來一出簡單的騙術,差一點就忽略了最關鍵的信息。

“那小孩說話和畫畫都是在男人解釋之前。”他邊走邊對李冬行說,“不是男人教小孩做這些,而是小孩先說了,男人再努力地把話往玄乎裏說,來忽悠別人。”

李冬行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關鍵還是在那孩子身上?”

程言伸手點了點眼眶,半開玩笑地說:“搞不好人家真有‘神之眼’。”

李冬行偏過腦袋瞧著程言,大眼睛裏滿是困惑,像是震驚程言突然改口。

程言發現集中精神在別的事上之後,他在李冬行身邊感覺也更自然了。那些野草似的小心思停止了瘋長,最多就在每次他的目光落到李冬行身上的時候,不那麽安分地搖擺一下,把他的心口蹭得癢癢的,還真是痛並快樂著。

“所謂神明的力量,很多時候不就是用來解釋一些不尋常的現象?如果我猜得真靠譜,那小孩還真有些超能力。”程言手裏把玩著那條從穆木手腕上順來的手鏈,轉過頭來看李冬行,“冬行,幫我個忙好不好?”

那語氣忽然變得很溫柔。

李冬行呼吸一窒,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問:“什麽?”

程言自拋自接著那條手鏈,低聲說:“如果說神之眼就是能瞧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你又何嘗不是有超能力。”

李冬行察覺到了一絲奇妙的氣氛,就好像程言不僅僅是在誇他,而是在說他對程言自己的意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轉眼程言又恢覆了平時的樣子,大方地拍了下李冬行的肩,說:“一會我去套話,你多觀察一下那小孩。”

通過薛湛傳話,王沙沙得知穆木最近也被那組織騙了,當下對“神之眼”恨得牙癢,毫不猶豫地響應程言召喚,穿著便裝,一點不耽擱地跑到那公寓樓下,和兩人集合。

有了王沙沙的警方資料,程言也把那夥騙子的基本情況摸了個大概。

騙子其實是一家三口,男人是孩子他爸,名叫蔣尚賢,以前是一家印刷廠職工,後來工廠倒閉,他也就丟了飯碗,至今失業在家。那個裝模作樣的幹瘦女人是孩子的母親,名叫呂萍,現在在一家私企做會計,企業效益不錯,之前全靠她在養家。她人據說挺能幹,那張註冊心理咨詢師的執照就是她搞來的。

他們的兒子,也就是那個對外稱作“玄子”的身具神之眼的所謂大師,真名叫做蔣仲毛,確實只有十歲。他原本在江城實驗小學上三年級,但自從開始從事副業,這半年都沒怎麽去過學校。

這一家三口原本不住在這兒,是三個月前才搬來的,江城這地帶房價可不低,一口氣買得下一百平米出頭的房子,足見這三人靠騙人斂了多少錢財。

“他們非要在兒子身上搞文章,我們就也從那孩子身上入手。”程言擡頭盯著七樓,“得想個辦法,把那孩子從他父母手底下偷出來。”

王沙沙打了個寒戰,聲音抖抖索索的,湊過來提醒一句:“程哥,拐賣兒童可是……犯法的。”

程言瞥他一眼,好笑地說:“王警官,你覺得我會蠢到在你面前知法犯法?”

王沙沙猛地搖頭:“不會。”

程言皺了下眉,轉過頭去說:“現在犯法的人是他們,我們要做的是找個理由證明他們有罪。”

王沙沙滿懷憂慮地搓了搓手,說:“唉,那些受害者都找不出他們騙人的證據,我這邊沒法搞動作啊。”

李冬行在旁插了句:“萬一受害者不僅僅是那些被騙的人呢?”

程言心中一動,像是有了點想法:“你是說……”

“是的,師兄。”李冬行果斷地說,又看了眼樓上,“但我最好再見一次蔣仲毛小朋友。”

兩人似乎都會了意,唯有王沙沙對他們說的意思毫無頭緒,索性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左看右看,沖程言和李冬行一伸手,說:“你倆去辦案,要不要小弟拎包?”

再一次走進那間屋子,呂萍並不在,是一個陌生女人開的門。

“兩位朋友,是來聽護法講課的麽?”那女人在線衫外面套了件麻袋裝,右胸口別著那個彩色帶眼睛的徽章,大約是神之眼的信徒。

“恩,我們來找蔣先生……護法有點事。”程言順著她改了個口,邊說邊往裏面走。

客廳裏還是拉著厚厚的窗簾,大白天點了一排蠟燭。蔣尚賢披著麻袋盤腿坐在正中的一個蒲團上,雙手掌心向上平方在膝蓋上,緊閉著眼,還真有些入定的意味。

在他身邊,還有四五個人圍坐在小一點的蒲團上,每個人都模仿著蔣尚賢,做著類似冥想的姿勢,只是明顯沒他那麽投入,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大概嫌坐得不大舒服,雖說闔著眼,可每隔個兩三秒就要扭一扭腰背,用手撓著身體各個部位,讓人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程言徑直走過去,在蔣尚賢面前站住。

蔣尚賢沒睜眼,用一種超乎尋常的鎮定語氣問:“朋友,你是回來尋道的?”

程言:“沒,就是來找人。”

蔣尚賢揮了揮長袍底下蓋著的手,聽不出喜怒地說:“那就請不要打擾我們。”

周圍的信徒已經有好幾個睜開了眼,打量著不請自來的闖入者,眼裏有的裝著好奇,有的裝著不安,有的裝著憤怒。程言視若無睹,自顧自稍稍俯下身,在蔣尚賢耳邊說:“蔣先生,我可以證明你兒子真的有神之眼。”

蔣尚賢眼皮動了動,像是從遙遠的空間中回到了現實。

他看了眼程言,對其他信徒說:“諸位朋友,今天就先到這裏。”

信徒們三三兩兩地散了,剛才開門的那個女人走的時候仍在一步三回頭,打量著程言和李冬行。

他們倆雖然站在這裏,但顯然與環境格格不入。信仰同一樣東西的人之間可能會共有某一種氣質,彼此能互相感知。其他人能敏銳地感覺到,今天闖入的這兩個人並非同道中人。

所以程言也一點沒有裝作信徒的打算。

“蔣先生,不知你是不是還記得我。我和師弟之前來過,請玄子大師為我看了看運勢。”程言雙手插兜,一副坦蕩模樣,“我當時沒有自我介紹。其實我是個科學家,專門研究人類大腦的。我們其實堅信著超人類的存在,這些年也一直在試圖尋找。經過上一次觀察,我相信您的兒子可能是其中一員。”

蔣尚賢雙手交叉,指尖掩在寬大的袖子裏,依舊保持著淡然的語氣,說:“哦,真的麽?我以為像程先生這樣的科學家,並不相信怪力亂神。”

程言聳聳肩,說:“怪力亂神,是因為怪和亂而無法取信於人。像您兒子這樣真正超脫塵世的天才,但凡有人感受過一次他的力量,就都不會胡亂質疑。”

他說著一連串的吹捧之詞,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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