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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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尚賢看似平靜地接受了這些對他兒子的誇獎,不過籠在袖中的雙手出賣了他,因為過度用力,那袍子的邊緣都被他攥出了點褶皺。

盡管努力,他仍然沒能掩去眉眼間的得意:“那程先生是想如何證明我兒子的天才呢?”

程言上前一步,裝出一點激動難抑,握住蔣尚賢肩膀,說:“我希望能帶玄子大師上個電視節目,讓更多的人知道他有一雙神之眼。蔣先生,玄子大師呢?他是不是在這裏?”

他說著順勢推了推之前進去過的那間屋子的門。

門沒鎖緊,一下就被推開了。這時候裏頭倒是沒有點蠟燭,窗戶是開著的,絲絲縷縷的日光照進來,那孩子穿著一身正常的衣服,正趴在地板上塗塗畫畫。

在程言的示意下,李冬行沒等蔣尚賢說話,先行走進去,輕輕叫了聲:“大師?”

孩子依舊趴在原處,聚精會神地畫著畫,沒理他。

這屋子和關著燈的時候不大一樣,燭臺收到了角落裏,也沒了水晶球的影子,地毯上散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兒童讀物,幾本美術書格外紮眼,還有一些其他的小玩具,幾套積木,大盒的蠟筆,插著耳機的平板電腦,看起來就和一個普通的兒童房差不多。

程言把看見的東西一一記下來,在心底暗笑了聲,真不知那些一口一個大師的信徒看見現在的蔣仲毛,會有什麽感受。

“阿毛?”蔣尚賢喊了句,又顧慮到李冬行和程言在,咳了聲,“大師,這兩位朋友說想帶你去外面玩玩,可能會有一些不認識的人,問你一些問題……”

“不行。”有人在後面斬釘截鐵地說。

蔣尚賢回過頭去,略微尷尬地瑟縮了下,小聲說:“阿萍,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呂萍還沒來得及換上那件麻袋裝,一身職業套裙之下,她的五官倒沒那麽寡淡了,反而透著股淩厲的精明。她掃了眼程言和李冬行,沒刻意裝出當時那空靈的語氣,直接說:“兩位先生,我兒子身份特別,不會隨隨便便拋頭露面。”

蔣尚賢的聲音比剛剛輕了不少:“可程先生說他能證明阿毛的能力……”

呂萍瞪他一眼,堅決地說:“玄子大師的神之眼有那麽多信徒見證,為何還需要多餘的證明?”

蔣尚賢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程言走了一步,堪堪擋住呂萍看向蔣仲毛的視線,隨意地說:“呂女士這就說得不對了。大師有神之眼,這力量能幫到多少人?您身為大師的母親,難道不希望有更多的信徒了解大師,被大師的神力觸動和感化,加入這大家庭中來?”

蔣尚賢在他邊上頻頻點頭,說:“阿萍,阿毛是神明選中之人,他的力量不該被我們限制。”

“你先別說話了。”呂萍沖他擡了擡下巴,控制住了臉上的一絲不耐煩,轉向程言,“程先生,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程言露齒一笑:“我是科學家,也可以是生意人。呂女士那麽聰明,怎麽可能看不出適當的宣傳對您和您兒子有多大好處?”

呂萍抿了抿嘴,瘦削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她有所松動,說:“可以,但是日子必須我定,而且我負責接洽一切流程,到時候陪著我兒子一起去。”

“成交。”程言表現得大喜過望,朝她伸出手握了握,“合作愉快。”

這邊說完,他轉身側了側腦袋。

李冬行放下手裏拿著的玩具,從蔣仲毛身前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站回程言身邊。

只一眼,兩人便從對方的表情中知曉,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線索。

☆、神之眼(八)

三天之後的下午,蔣家所在的小區裏。

初春的午後氣溫已經漸漸回暖,李冬行只穿了一件淺藍細條紋的襯衫,外罩一件V領毛衣背心,站在和最早來的那次站的同一個位置。衣服是程言給他提前挑好的,程言不許他穿上次那件衛衣出門。他不是來打架挑事的,也不是來幹綁架之類的黑活。那女人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如果李冬行表現得有那麽一點缺乏說服力,計劃就沒法順利展開。

李冬行身邊還站了一個男人。男人身上是亮綠色的滑雪外套,頭發難得梳理得十分平順。他看起來比李冬行緊張得多,每一分鐘都要轉一圈他那幹瘦的微微前傾的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缺油輪軸一樣的聲響。他胸前掛著一個手持攝像機,但從他的手勢來看,很難說他自己熟悉這個器材。他用一只手掌蹭著攝像機的一面,手汗把那黑色的塑料機身都蹭得亮晶晶的,攝像頭尚還朝著他胸口,他卻渾然不覺。

對薛湛來說,要站在李冬行邊上足足一下午,興許比要他完成這個任務本身還要艱難。

這些年來,他習慣了聽從小王哥的指揮。王沙沙是他老大,也是他最好的兄弟,王沙沙指東,薛湛從來不敢往西。王沙沙讓他天天給穆木送花,他就風雨無阻地去送;王沙沙說花不用送了,今天出來幹點別的,他一句話沒說就來了。只不過薛湛心裏還是有個疙瘩。王哥讓他聽李冬行的話,他實在不大情願。他始終覺得李冬行當年對王沙沙不厚道,也從來不正眼瞧他們。他們不是一路人,哪怕李冬行之前用放他一馬的方式幫過他,他都沒法對這學生時代的對頭生出太多好感。

薛湛當慣了小弟,可他依然認為自己是有骨氣的。他樂意出來配合李冬行,全是看了王哥的面子。王哥也是不容易,為了心愛的女人能屈能伸,不得不對李冬行他們低聲下氣。薛湛同情王沙沙,同時又打定主意,要用自己威武不能屈的義氣給王哥撐場子。他唯一的老大是王沙沙,這回他也是為了幫王沙沙的忙,才委曲求全給仇人充當手下。

他這麽一想,駝著的背倒是挺得更直了些,握緊攝像機,就如同握了個防身的武器,擡起頭和李冬行一起看向樓下。

差不多快到了約定的時間,李冬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微微皺了下眉。他看著比薛湛鎮定許多,不過沒人能瞧見,他後背被毛衣擋住的部分,早就淌了一層薄汗。

師兄已經上去十分鐘了。程言沒給他信號,說明和那對夫婦的交涉還沒出岔子。

就在李冬行想著是否要聯系程言的時候,樓裏出來了兩個人。

呂萍穿了身粉色套裙,發黃的長發在腦後盤了一個緊繃繃的發髻,薄薄的嘴唇塗得紅紅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她跟明星出街似的,鼻梁上還架了一副墨鏡,一出門就左顧右盼,可能也是嫌熱,擡起一只手在跟前扇了扇。

她右手臂彎裏掛著個大袋子,裏頭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不是裝著他們平時穿的麻袋裝。而她左手牽著的孩子正是蔣仲毛。大約是為了出門,小孩今□□著要正常許多,穿了件鵝黃色的對襟毛衣,背著個四四方方的藍色書包,和街上走的普通小學生沒什麽兩樣。呂萍對他說了幾句話,他跟沒聽見似的,還是木呆呆的,走路的時候只顧盯著腳下的地面,連走過香氣滿溢的點心鋪的時候,都沒擡頭瞧上一眼。

一見呂萍轉頭看過來,李冬行就換上笑臉迎了上去,熱情地打了聲招呼:“呂女士。”

“你是那個誰來著,和程先生上回一起來的人吧?”呂萍摘下墨鏡,目光在李冬行臉上溜了一圈,很快又移開了,打量起薛湛,“他呢?電臺的人?”

薛湛趕緊舉起攝像機,被李冬行瞟了一眼,才發現自己沒摘蓋子,趕緊再把攝像機蓋子摘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我,拍照……不,攝像的。”

李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呂萍略帶歉意地笑了下,說:“呂女士,不好意思,這位朋友早就久仰神之眼威名,聽說這次是要來接玄子大師,已經激動了一整天。”

他說著故意拂了拂薛湛衣襟,讓呂萍看清楚薛湛和他自己身上佩著的徽章。

這些信徒徽章是提前從他班上幾個學生手裏借的,那幾個學生都聽蔣尚賢上過課,但都嫌這位護法講得太玄乎沒多大用處,錢收得又太貴,外加本身所求不多,所以都沒被發展成忠實擁躉。聽李冬行一提,他們中的不少還覺得不大好意思,再三申明自己沒真的迷信,只是一時為玄子大師所謂的超能力所迷惑,為了表真心,紛紛主動把徽章上繳給了李冬行。

呂萍果然對兩人展現出來的誠意頗為滿意,昂了昂下巴,對著鏡頭捋了幾把頭發,吩咐薛湛要好好拍攝,然後把手裏的大袋子扔到了李冬行懷裏。

李冬行墊了墊那包的分量,還挺沈。

他們一齊往停在小區門口隱蔽處的一輛白色面包車走去,薛湛先坐上駕駛座,李冬行把包放上後座,轉身伸手,先拉住了蔣仲毛的手,將孩子拉進車裏安頓好。

呂萍跟著打算上去,而就在這時,另一輛車在面包車邊上停下,有人走下車,迅速地往他們這邊走來。

“你就是呂萍吧?”來人一身藍色警服,一拍呂萍肩膀,壓了壓帽檐說,“有事找你。”

呂萍回過頭,一見找她的人是警察,狠狠吃了一驚,但很快強擠出了幾分鎮定,說:“警官先生,請問有什麽事?”

王沙沙收拾齊整了還挺有氣勢,他瞥了眼車上的蔣仲毛,說:“這是你兒子?”

呂萍搶著說:“當然是。”

王沙沙一手搭著面包車的門邊,另一只手撓了撓臉頰,說:“這麽說吧,有人舉報你們家非法□□兒童。我們提前查過了,這小孩叫蔣仲毛,他本來該在江城實驗小學上三年級。可從上個學期開始,他就沒怎麽去上過學,這學期更是沒露過面。他的班主任都覺得挺奇怪的,而且沒人知道他不來上學的原因。加上你們的鄰居說,平時幾乎從沒見過這孩子出過門,而且有時半夜你家還會傳出奇怪的聲音。我們也是沒辦法,今年上頭拎兒童安全問題拎得格外緊,不得不來請你去局裏走一趟。”

呂萍聽他說著,臉色一點一點變了,一臉厚粉都遮不住底下漲起來的紫紅色。她幹癟的胸脯一起一伏,就像只快要呱呱叫起來的青蛙,不過幾秒後還是克制住了,大聲地說:“警官,您既然說查過了,就該知道阿毛是我的親生兒子,我們不去上學有自己的原因,這還輪不到路人或者警察說三道四吧?”

王沙沙“嘖”了聲,撓著臉的手挪到腰帶上,若有似無地摸了把懸在腰上的手銬,說:“這就有些難辦啊。按照程序,你兒子還是得先被帶去醫院,查一查,等確定了有沒有虐待跡象,再來把這個事定定性。這個親子鑒定也是要做的,是拐賣兒童還是虐待兒童,我們一定都會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不冤枉你。”

他語氣和藹可親,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已經確定了蔣仲毛受了虐待,呂萍牙關哆嗦著,不停咬著下嘴唇,唇膏把上排牙齒尖都染紅了。她看了眼兒子,突然瞇起了眼,高聲說:“好哇,我看你肯定不是真警察,我倒要瞧瞧,是誰要來給我們作妖下絆子?”

王沙沙瞪了瞪眼珠子,像是沒料到這女人還能反咬一口,一邊說讓她等著,一邊兩只手在身上亂摸了一氣。

坐在駕駛座上的薛湛本能地伸出了胳膊,想幫王沙沙找□□,被李冬行及時扯住。幸好有座位擋著,呂萍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呂萍的指責有一半對一半不對,王沙沙逮人理由還不夠硬氣,這不是暴露他們是同路人的時候。

“呂女士,這事有點難辦啊。”李冬行適時嘆了口氣,“您兒子是要上節目的人,公眾形象十分重要,這要是……唉……我和師兄也不像見事情落到那般田地。”

他皺著眉,暗地裏一扯薛湛衣袖。

呂萍聽完他的話,立馬註意到了薛湛手裏舉著的攝像機,臉色刷地白了,擡手就要去擋薛湛的鏡頭,嘴裏嚷嚷著說:“不許拍,這段不許拍,都給我刪掉。”

薛湛那麽多年不是白混的,哪裏會讓一個瘦巴巴的女人搶走手裏的東西,他一只手舉著攝像機,身體往後縮了縮,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呂萍的小臂,把人往外一推。

此時王沙沙總算是從褲兜裏掏出了證件,往呂萍跟前公事公辦地揮了揮,順勢虛虛按住呂萍肩膀,軟硬兼施地說:“我勸你還是配合下,這事要查清楚用不了多久,都是靠面子吃飯的人,你要是把事情鬧大了,傳出去對誰有好處?”

呂萍瞪了會薛湛,意識到毫無作用,又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擺出他最擅長的無辜表情,頗是為難地說:“呂女士,他們是電臺的人,玄子大師的家人和警察鬧矛盾,可能也是個不錯的新聞素材。”

薛湛在攝像機後頭狂點頭。

王沙沙跟著攤手,一副他秉公執法,群眾要拍也管不著的態度。

呂萍臉上的每一條神經都在拉鋸,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跳動著,過了一會,她像是認了命,回頭瞥了眼兒子,聲音也小了下去:“我兒子怎麽辦?”

王沙沙拍胸脯保證:“你兒子會由我同事送去醫院,你放心,調查完要是沒問題,我會親自把他送回家。”

呂萍跟著王沙沙走了,李冬行看了眼蔣仲毛,發現小孩依然低著頭,兩只手默默扣著書包帶子,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說。

“哎呦,手都酸了。嘿,我剛忘了按開關啊。”薛湛放下攝像機,瞅見鏡頭邊上那一直暗著的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瞄了眼李冬行。

幸虧之前呂萍自己心虛,都沒瞧出這大破綻。

“謝謝,今天多虧你幫忙。”李冬行說了句,低頭給蔣仲毛系好安全帶,“還要麻煩你送我們回精神健康中心。”

薛湛乍一聽那句感謝,頗有點受寵若驚,又不想表現出來,摸脖子的頻率加快了些,嘴上嘟噥著說:“我沒想到,你這樣的正經人……說起瞎話來也還挺溜。”

誇他會騙人,算是誇麽?

李冬行眨了眨眼。

他剛剛沒比薛湛輕松多少,演戲實在並非他強項。好在這套說辭都是他和程言商量好的,程言算準了呂萍這樣的人,很有生意頭腦,一定懂得審時度勢,一旦發現薛湛在拍攝,就不會冒著影響聲名、進而影響利益的風險,與警察硬碰硬。他們前後排練了幾遍臺詞,程言還不忘了做李冬行的心理工作,對他說,對待騙子就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也嘗嘗上當的滋味。

至於蔣尚賢,看似沒呂萍強勢,卻好像並不是那麽好對付。

在李冬行帶著蔣仲毛前去精神健康中心檢查的時候,程言留在了蔣家沒走。

蔣仲毛去檢查的事要瞞著蔣尚賢,這是李冬行提的建議。他說,他從蔣尚賢眼裏感覺到了一股與呂萍截然不同的狂熱感。這男人可能是個理想主義者,把負面形象暴露給公眾未必會對這樣的人起到威懾作用,萬一蔣尚賢得知警察要帶走阿毛,說不定不會和呂萍那樣乖乖就範。為了讓計劃不受阻礙,程言決定再也蔣尚賢聊聊,套套話的同時拖延下時間。

蔣尚賢把程言領進了自己的書房。

這是程言走進的蔣家的第三間屋子。這房間和外面截然不同,裝修得很正常,窗明幾凈,鋪著實木地板,正中放著一張寬敞的書桌,背後是占據了整整一面墻的大書櫃。

比起一個工人家庭的私人書房,這裏看起來更像小學校長辦公室。程言不得不感慨,連他這個大學研究人員家裏都沒這麽像樣的書房。他對身外之物的毫無執著同樣體現在書本上,想看的書就借,借不到才買,要搬家就轉手,除了手頭要翻的工具書,家裏最好幹幹凈凈一張紙片都沒有。

李冬行和程言正相反。那小子就跟有囤積癖似的,三天兩頭往家裏搬東西。程言去過李冬行的房間,差點沒出來那還是自家原來那間空屋子。李冬行很喜歡看書,多數都是從舊書攤上收的二手,整整齊齊地碼在自己組裝的小書櫃裏。除了書之外,他那地盤上還放了很多舊東西,好些都是程言從家裏或者實驗室裏清理出來的玩意,程言自然打算扔了,誰料都給李冬行當寶貝似的撿回去,樂顛顛地拾掇幹凈了一樣樣收好。

就連那個被阿東咬爛的破網球,李冬行都給洗好了供在床頭櫃上,恨不得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

程言嘲笑過他,撿破爛明明是上了年紀的人才喜歡幹的事,李冬行這麽一大好青年,怎麽在對待東西上這麽婆婆媽媽的。李冬行不說話就笑笑,轉頭還是喜滋滋地摟著那堆破爛。不僅是主人格,李冬行的每一個人格都不舍得丟東西,大家在屋子裏各有各的小寶庫。

後來程言又有一次撞見小未在那擦他買的那架遙控飛機,擦得十分投入,那股幸福勁兒像是充滿了每一根頭發絲,連程言都感受到了。他忽然意識到,李冬行這麽寶貝這些不會說也不會動的看似毫無價值的物品,可能是因為前半生能擁有的實在太少太少。

程言不會忘記,李冬行在剛剛搬進他家的時候,幾乎就是孑然一身光棍一條。他那屋子,說不定是李冬行迄今為止找到的最接近家的落腳地,好不容易能隨著性子裝點填塞。這麽一想,他也就不在意那些雜七雜八的物品堆滿他家了,眼看著李冬行填滿了自己房間,又把囤積的習慣蔓延到廚房,染指客廳,最後連程言的房間裏都給偷偷摸摸擺入了幾盆植物,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師弟高興。

眼前這蔣尚賢不知是不是和李冬行屬於同道中人,那架子上的書,從易經全解到歐洲中世紀文化,居然一應俱全。書都半新不舊,不曉得剛入手時候就是舊的,還是被主人翻閱了太多遍。

程言不得不承認,無論是裝出來的,還是果真如此,蔣尚賢還真挺有點文化人的調調。

“程先生,你不知我有多高興。”男人在書桌前坐下,十指交握擱在身前,激動地看著程言,“我從來都知道,我兒子是被上天選中的,真正的神力覺醒之人。”

☆、神之眼(九)

程言在蔣尚賢對面坐下,目光繼續在架子上的書本上流連,隨口問:“蔣先生,你覺得你兒子有什麽超出常人的地方?”

蔣尚賢俯身向前,指了指自己的眼眶,說:“他有一雙神之眼。”

程言平淡地問:“什麽樣的眼睛是神之眼?”

他的語氣就跟課堂上詢問學生一個學術名詞的定義一樣。

“程先生,你其實仍然並不是很相信。”蔣尚賢看出了程言的漫不經心,可他卻並沒有表現出惱怒,眼裏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沒關系,如果上帝的存在那麽容易被世人理解,又為何需要耶穌來布道?”

程言收回視線,看了眼蔣尚賢,說:“你把你兒子視若神明,而你自己就是先知。”

蔣尚賢輕笑一聲,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滿屋子空氣,口中喃喃說:“程先生,你是學者,你應該知道,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有多麽的廣袤神奇,我們人類能理解的部分相對它的存在本身而言,實在太微不足道。我一向尊重你們,因為我知道,我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我們都對未知感到敬畏。”

程言撇了撇嘴,說:“我只是感興趣。”

蔣尚賢對他的態度全無所謂,臉上帶著股近乎慈祥的微笑,自顧自說了下去:“人類的心智是渺小的,體現在他們的認知深受時空局限。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他們只能看見眼前的一小塊地方,過著簡單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他們無法超脫自己的存在本身。而神之所以是神,就因為他是全知的。無論他叫什麽名字,耶和華,太陽神,或者佛祖……他能看見的,遠遠超出他本身。”

程言:“就跟你兒子一樣。”

“也許不僅僅是我兒子。”蔣尚賢的聲音陷入了某種虛幻的境地,“或者說,當阿毛覺醒之後,他就不僅僅是我的兒子了。他成了一種象征。或者說,一座橋梁。他的能力是讓我們人類窺見未知的通道,是一種人類走向更高遠空間的起點。”他忽然話鋒一轉,眼珠子定定地看向程言,“程先生,你有過那種感覺麽?生活像是圍繞著你周身築起來的四面貼墻,不斷不斷地擠壓,讓你越來越喘不過氣。你拼命掙紮,卻又那麽無力。你的人生越活越逼仄,看不見任何出路。”

程言覺得自己該配合下,於是他說:“有。有那麽一陣子,我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那時候連爹媽都不管我,我還真懷疑過活著的意義。”

“真可憐。”蔣尚賢瞇了瞇眼,程言也不確定他是真的在同情自己,還是裝模作樣,“要是那一瞬間,你發現自己一樣擁有了別人無法想象的東西呢?它是一團火,一束光,一扇門——指引你看清楚你存在的世界,不,甚至幫你超越這個世界,超越你自己。你會發現,你一人一時的苦痛,根本毫無意義。它不值得你困擾。從此你的生命有了全新的定義,你獲得了拯救。”

這說法還真是愈發邪性。程言清楚地看見了男人眼睛裏燒著的兩團火,那是他精神的實質,已經到達了危險的邊緣。究竟是蔣尚賢入戲太深,還是他真的已經走火入魔?

“你說的那樣東西,就是你兒子的能力。”他直視著蔣尚賢說。

“對。阿毛的天賦徹底改變了我,我也想讓他幫助更多的可憐人,去改變他們的生活。”蔣尚賢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依然難掩興奮,“他是特別的。”

程言的指尖在桌上輕敲兩下,說:“他的確是特別的。”

蔣尚賢咧了咧嘴。

程言繼續說:“然而,特別的就一定是更好的麽?”

蔣尚賢露了一半的笑容有些發僵,說:“什麽意思?”

程言的臉上幾乎沒有波瀾,他慢慢地說:“人類作為一個群體,有著很大的共性。我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相似的,你可以說這是平庸。而其中的另一部分,他們在某些方面與眾不同。這樣的人,由於人類排除異己的天性,比起去膜拜這些異常值,人們更傾向於把其視作異類。用一句更直接的話說,大眾會把他們看成瘋子,或者有病的人。”

蔣尚賢驀地站了起來,雙手扣緊桌子邊緣,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發出嘶嘶氣音:“你說我兒子是瘋子?”

程言搖搖頭:“這倒不至於。你兒子只是少數異常值。他的大腦,的確和大部分人不一樣。”

蔣尚賢有些放心,可看著程言的目光仍有戒備:“你說過,我兒子有超能力。”

“你兒子這樣的人,確實非常罕見。”程言邊說邊站起來,平視蔣尚賢,“你說他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大概也是事實。”

蔣尚賢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被程言接下來說的話打破了幻想。

“這世上有一部分人,他們的感知覺系統和旁人不一樣。對一般人來說,看見的就是聽見的,聽見的就是看見的。他們不會看見某些聲音,或者聽到一些畫面。”程言走到桌角處,從手邊的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敲了敲玉石鎮紙。

他敲得很有節奏,隱隱約約能聽出近似於歡樂頌的節拍。

“像這個,按理說,一定頻率的震動會刺激你的鼓膜,信號通過耳朵傳導到聽覺皮層,讓你聽到這個聲音。”他擡頭看了看掛在側面墻上的世界地圖,“但另一些人,聲音激活的卻是他們的視覺皮層。某一個特定的頻率,會讓他們看見某個對應的顏色,和真實看見某個顏色差不多。這樣一來,不同頻率的聲音組合在一起,就可能會讓他們看見一幅地圖。”

蔣尚賢努力表現出饒有興致地樣子,說:“別人聽歡樂頌,他們看見一幅地圖,有意思。”

程言拿著鋼筆在手裏轉了幾圈。他知道蔣尚賢還沒摸清他的意圖,只把他當成突然講起科普的老學究。

“類似的人世界各地都會出現。曾經有一個人,他沒有學過任何數學,卻能只看一遍就記得住幾千位圓周率。人們開始時候把他當成記憶力超凡脫俗的天才,後來才發現,在他的感知覺系統裏,他把不同數字感知成了不同顏色的像素點,幾千位的數字在他眼前成了一幅畫。假如某一位或者幾位數字錯了,那幅畫就出現了異樣。在兩幅畫之間找不同,好歹要比記住一長串無限不循環小數容易得多。這些跨通道知覺融合的人,學術界把他們叫做通感者。”他說著把鋼筆往筆筒裏一插,轉過腦袋,對蔣尚賢說,“既然有人能把圓周率看成畫,那你覺得,可不可能有人能把別的看成畫?”

蔣尚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程言走,鼻孔微微收縮,像是充滿了戒備:“你說的這些和我兒子又有什麽關系?”

程言把手收回來,斜斜□□褲兜裏,說:“你兒子很有可能就是一名通感者。”

蔣尚賢幹笑了幾聲:“程先生,這就是你的科學解釋吧?無論我兒子是不是通感者,他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依然有神之眼。”

程言緊盯著他,稍稍勾起嘴角:“但是,蔣先生你自己說的,所謂神之眼,是指全知全能、知道常人沒法知道的,比如一眼看穿心靈,或者看透未來吧?如果蔣仲毛小朋友看見的,不過是別人能聽見的,那他這個神之眼,是不是也就是偽神?”

蔣尚賢放在桌上的十指一收,額上沁出些微汗珠,咬牙說:“阿毛看的就是水晶球,你也親眼看見了。”

“我還看見了點別的。”程言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邊說邊往門外走,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走到那間平時蔣仲毛和蔣尚賢給人看水晶球的屋子面前。

地面上現在散放著一堆雜物,角落裏則豎著一個半人高的櫃子,側面緊緊靠著燭臺。程言剛剛親眼見到呂萍是怎麽收拾的,他快步走過去,單膝跪下,把櫃子最下面那層抽屜拉開了。裏面有兩個水星球,程言沒碰,反而從水晶球中間取出了那副手套。

他把手套拿起來,從手套底下掉出來一小團線,接著一個拇指長的MP3似的設備,上頭插著一副耳機。他示意蔣尚賢戴上手套,再把耳機遞過去,回頭說:“你自己試試。”

從一戴上手套開始,蔣尚賢就有些變色,插上耳機之後,他的臉部像是被人摁著在燒紅的鐵板上燙了一下,血色飛快地湧起來的同時,五官跟著扭曲了。

“有聲音是吧?我來猜猜,是不是很像心跳?”程言摩挲著那個MP3,他自己沒試,但對實驗結果相當有信心,“我剛檢查過了,這玩意兒差不多算是個升級版的便攜式聽診器。你兒子坐在屋子裏給別人算命的時候,都帶著這副耳機吧?孩子他媽是什麽說法,幫他集中註意?蔣先生,如果你兒子真有神之眼,他用這個幹什麽?其實他根本沒看水晶球對不對?什麽神之眼,非要說的話,他這也是神之耳吧?”

蔣尚賢嘴唇顫抖幾下,仿佛覺得塞進他耳孔裏的不是耳機,而是毒蛇一樣,他把耳機線拽出來,往地上狠狠一擲,啞聲說:“是聽見的又怎樣?他還是能看穿心靈……”

程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說:“是不怎樣。只不過,人的心跳受激素水平調節,本身就能透露足夠的信息,包括一個人情緒是否低落,心情是否緊張,或者說……咳咳,是否陷入愛情。”他一說這個,心跳還是明顯加快了,幸好此刻沒有一個通感者監聽者著他的心率,“你兒子聽見的不同節奏的聲音,在他眼裏恰好是不同的顏色,他所做的也就是把聽見的畫了出來而已。至於接下來的解釋,恐怕都是他母親或者你的牽強附會。他很小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把聲音聽成過畫面,同你們表達過吧?你當時要麽是忽略了,要麽是一廂情願把這個當作神力。你也不想想,假如你兒子真能看透人心,他怎麽不說點更具體的東西?我來回答你,那是因為心率就只能告訴他這麽點。哦,如果這麽看的話,你兒子能做到的,是不是還不如一個有經驗的老中醫能做的多?中醫至少還能通過把脈治病呢。蔣仲毛小朋友大概算是個不錯的可視化心電記錄儀。”

他語氣輕描淡寫,差不多徹底擊潰了蔣尚賢最後的信心。

男人臉上的文雅外皮似乎被內裏沖出來的情緒撕碎了。他擡起右手,手指顫抖著指向程言,說:“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糟踐我兒子,把他說的一文不值,不就是因為嫉妒?嫉妒他有你們這些普通的笨蛋沒有的能力?”

程言撥開蔣尚賢的手指,近乎憐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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