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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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年紀還小,還不大懂不去讀書意味著什麽,雖說覺得從此不能去學校,心裏難免有點落寞,可畢竟打小聽話,娘說不去念書,她就把課桌裏的課本都背了回來,和洗幹凈了的書包一起,用麻布裹好藏在櫃子最高一層,第二天就和鄰居一起下了地。

傅松上的高中離家遠,他平時都寄宿在學校,忙完爹爹的喪事就趕了回去。等過了一周,他見周末過來給他送雞蛋的成了小妹,還沒多想,開開心心地拉著妹子在操場邊上看人打球。他跟傅霖說,她哥個子高,籃球打得比其他同學都好,有大學肯招他當體育特長生,以後去大學裏接著打球,等傅霖放寒暑假的時候,就把她接過去,看他打比賽。

傅霖開開心心地聽著,就是聽傅松說寒暑假的時候,垂下了腦袋。

傅松瞧出妹妹不大對勁,開玩笑問她怎麽回事,是不是功課太難怕期末考不好被娘責怪。

傅霖原本記得娘叮囑過的話,不能在這節骨眼上給大哥添堵,咬著牙沒把自己退學的事說出來。結果這時候學校外頭突然傳來了鞭炮和嗩吶聲,傅松還好奇地張望呢,就聽傅霖毫無預兆地哭出了聲。

傅松楞了,趕緊問小妹咋回事,別人結婚她哭什麽。

傅霖哭得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再過幾年她也要嫁人了,嫁了人肯定就沒法天天跟著大哥,也沒機會看傅松打球了。

傅松揉了把小妹的辮子,說她胡思亂想,她這才十一歲,過幾年也還是個在上學的黃毛丫頭,哪來的機會嫁人。

傅霖抹了把眼淚,說前陣子隔壁村的阿萍就嫁人了,她也才十五歲,可娘說,不讀書的女娃娃就該早點嫁人。

傅松這才聽出了不對勁。

他把妹妹的小身板掰正了,嚴肅地問傅霖,是不是娘不許她去學校了。

傅霖被一問,想起她那個再見不到天日的紅色小書包,更是哭得天昏地暗,嘴裏都是苦的。她還是不敢向大哥承認,但她再忍不住,伏在大哥懷裏痛哭了一場。

傅松那一晚上沒再說什麽,他送走了妹妹,回去在操場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離開了學校。

三天後他們的娘才得知了傅松出走的消息,急得紅了眼,親戚鄰居都出動了,可硬是沒找到人。傅松去了哪,傅霖也不知道,她娘逼問不出,悲從中來,想想兒子都走了不知還回不回來,頓時連責備女兒的心都沒了,抱著傅霖大哭了好幾個晚上,白天接著去找兒子。

才過了半個月,傅松就回來了。

那天是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他卻不是從考場回來的。他消失了半個月,人瘦了些,曬黑了些,從破了好幾個洞的運動褲兜裏掏出五百塊錢,交到他娘手裏。

他娘接過錢,手抖了半天,把錢扔到了地上,大吼著叫傅松跪下。

傅松一聲不吭,真在院子裏跪了下來。

他娘氣得拿起手邊的針線筐就往兒子身上砸。傅松人高馬大,就算跪著也要到她胸口,可還是沈默地跪著,由著娘打。

傅霖回家見了,哭著喊了聲哥,跟著跪下來,想讓娘住手,娘不住手她就往傅松身前挪,又被傅松按住,就是不讓她擋。

他娘勁力洩得差不多,癱軟在地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傅松膝行上前,扶住他娘,終於說了句話。

他說,娘,兒子能掙錢了。他把被他娘扔得到處都是的五十塊十塊撿起來,一張張疊好,放進那個針線筐裏,再一次推到他娘跟前。他說,爹不在了,該輪到他來養這個家。

他娘抱著他腦袋哭,喊他孽障,她還指望他好好念書,讀成個大學生光宗耀祖,這才叫有出息,才能給他們娘仨找個出路。

傅松啞著嗓子說了句,他家會有大學生。

他拉著傅霖的細瘦胳膊,把妹妹推到娘親跟前,說,小妹比他聰明多了,以後肯定考得上大學。

傅霖楞了,看看大哥,轉身撲進傅松懷裏,連抹淚都忘了,鼻涕眼淚全蹭到了傅松脖子上。

他娘明白過來,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再說不出什麽話。

就這樣,在傅松的堅持下,下半年傅霖覆學,他則去縣城找了份工,一邊養家一邊供傅霖上學。傅霖也確實有出息,小學畢業上了縣裏最好的初中,中考又靠了全縣第二,毫無懸念地被重點高中錄取。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傅松把他娘和小妹都接到了縣城裏,在小飯館好好吃了一頓。飯桌上他特高興,喝了好幾瓶酒,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吃完飯安頓好他們的娘,傅松拉著傅霖去中學操場打球。

他到底喝了不少,往日一投就中的三分,投了五次都沒中。

投不中也就不投了,傅松抱著球,和傅霖一起在操場上坐下吹風。

傅霖問,哥你後不後悔。

傅松說後悔啥。

傅霖摸了摸他懷裏的籃球,說,你本來可以去上大學的。

傅松笑笑說,他成績就那樣,誰知道考不考得上。

傅霖明明記得,她哥那會跟她說過,體育特長生上大學其實很容易。她猶豫了會,沒說破。

傅松又說,上不上大學有什麽關系,他有妹妹。

他揉了揉傅霖此時已經剪短的頭發,說,她就是他最大的驕傲。

傅霖這輩子都記得她哥說這句話時候臉上的神采飛揚,還有他落在她額頭上的手指的溫度。

高中的學費不比小學初中,傅霖暑假還沒過完,傅松就說,他要跟著裝修隊裏的幾個兄弟,去大城市闖闖生活。

傅松走的那天特意沒讓傅霖送,一個人去了火車站。他說他妹愛哭,哭多了他就不舍得走了,以後一輩子爛在縣城裏,忒沒出息。

江城離家就太遠了,後來的整整三年,傅霖都只能收到傅松每月一封信,寥寥幾句話,還有比往常多了一倍的錢。

她也會給大哥寫信,附上自己的成績單,但大哥的地址總是在變,她沒有把握這些信傅松到底收到過幾封。

除了完成愈發繁重的功課,傅霖放學後也總會抽時間做手工。她娘的縫紉手藝就是出了名的好,這些年眼睛不行了出不了活,就都給傅霖做。這樣一來,傅霖有了收入,她又給傅松寫信,讓他在外面不用這麽拼,可以多留點錢給自己。

這封信寄出去之後,傅霖很快又收到了傅松的錢。

這一次只有錢,數目比之前加起來都要多。傅霖看著那數字,心裏突然生出了些不詳的預感。她拼命想要聯系傅松,用盡了一切法子,都沒能聯系上。

在那之後,她再沒收到過傅松的一點音訊。

她的大哥好像就這麽消失了。

最後那筆錢足以支撐傅霖過完接下來的高中生活,甚至堪堪夠她大學的學費。她沒跟娘說大哥失去消息的事,高考後填了所江城的大學,獨自一人來到這所陌生的城市,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到她的大哥。

可惜江城是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的城市,人海茫茫,整整三年多過去,她始終沒有找到傅松的消息。

直到她陰差陽錯來這間酒吧打工,遇見了老板江一酉。

“你大哥來江城是在六年前。”穆木掰著手指數了數,“那會兒他二十三還是二十四來著?”

傅霖:“二十四。”

穆木嘖了聲,說:“那長相變化不會太大,你那麽惦記你大哥,認錯的概率應該很小。”

李冬行插了句:“那會兒阿霖倒是才十五歲。”

穆木上下揮動著手指,叫起來:“對哦,女大十八變,可能江一酉沒認出來,這才不肯認你!”

傅霖一楞,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眼神似乎亮了亮:“也……有可能?”

穆木抓著她手說:“總之你哥要麽是沒認出你,要麽肯定有苦衷,你別急,這不是都見到了面,老天讓你來他的酒吧打工,說不定就是緣分的指引,你以後和他還有好多相處的機會,慢慢地說不定就能讓他回心轉意。”

“嗯。”傅霖臉上愁雲漸散,露出一個如假包換的笑容,“其實,這輩子還能見到大哥,我真的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哥哥去哪兒(五)

傅霖還要上晚班,穆木多留了會陪她,程言和李冬行先回家去。

走出酒吧,程言就說:“我看江一酉不像是沒認出來。”

十五歲的傅霖就算和現在的樣貌大不一樣,她和傅松到底還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兄妹倆的關系如果真如她所述那般好,都願意為了彼此犧牲付出,那怎可能幾年不見就忘了對方容貌。

李冬行表示讚同:“江老板如果真是阿霖大哥,他肯定心裏也惦記著這個妹妹,他就算當時沒馬上認出來,一聽有個年齡相仿的女生喊‘哥’,也應該會心生疑慮,仔細確認下才是。”

他對旁人的情緒一向敏感,程言經他提醒,也想起來當時江一酉的表情。

“錯愕,最多只是錯愕。”他終於知道那古怪感從何處而來,“就好像有些不可思議,而且,手足無措。一般人如果認出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又因為有苦衷而不打算相認的話,是不是也該有些情緒轉變?你看出來這一層了嗎?”

他雙手插在兜裏,用手肘輕碰了碰李冬行。

李冬行搖搖頭。

這麽說來,江一酉既不像是沒認出傅霖,又不像是刻意隱瞞。

從他最後當著傅霖的面罵她有病的表現來看,此人要麽演戲功夫太好,要麽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可能。

他的確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不認識,或者自以為不認識傅霖,甚至壓根不覺得自己有個妹妹。

那個男人從過去的傅松變成如今的江一酉,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原本他那麽疼愛妹妹,卻近四年來音訊全無,真見面了都無動於衷,甚至惡言相向。這些年裏,他會不會也……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程言心神一蕩,被冷風一刺激,又咳嗽起來。

“師兄,你是不是還沒好?”李冬行的眼神和話音都很急切。

程言啞著嗓子,條件反射似的說:“誰說沒好?早好了。”

剛說完就又喝了口冷風,咳得更厲害了些。

李冬行眉頭微蹙,稍有些無奈地低聲說:“感冒好得沒那麽快。”

程言楞了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師弟說的是感冒,不是其他事情。

一通咳嗽下來,他後背冒了一層汗,那汗水非但不含熱氣,還冷颼颼的。十二月底的風絲毫不含糊,一刮上來,程言就覺得背上像是糊上了層薄冰,加上喉管和肺腑燒著虛火,內外夾擊下就是冰火兩重天,刺激得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這天冷的,連酒吧街上走著的好些年輕姑娘都寧可穿得臃腫些。程言身上的大衣不薄,可領子那兒到底缺了塊,風一個勁地從領口往往下鉆,短短片刻就叫他困守軀幹與四肢的每一處熱源丟盔棄甲。他艷羨地看了眼路過的女孩脖子上的那一圈皮毛坎肩,再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心裏生出幾分兵臨城下自家卻門戶大開的悲涼感。

他把雙手從兜裏抽出來,互相摩擦幾下,再揣進袖子裏,試圖把那點制造出來的熱量勻給冷鐵似的胳膊。

“師兄,這樣可能好點。”李冬行喚了他一聲,從挎包裏掏出一條圍巾,繞上他的脖子。

這救兵來得及時,最大的破綻被堵上了,程言一下子覺得暖和了不少。

可他低頭一看,就發現那條圍巾是粉紅色的,邊上還垂著幾顆絨線勾的小草莓,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搭在以往戴領結的位置。

程言抓著那條圍巾的手驀地一僵,猶豫了下是否該把它扯下來。

“哎呀呀,這可是人家最喜歡的圍巾呢。”耳邊突然傳來李冬行的聲音,是梨梨的語氣。

兩人剛剛和解,程言才不想再哄一次小姑娘,當下只能放棄了拒絕好意的打算,勉勉強強擠出了一聲謝謝。

難怪李冬行寧願把圍巾塞包裏都不肯戴脖子上。

梨梨嘻嘻一笑,目光欣賞似的在程言身上溜了圈,湊過來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冬行他……”話沒說完,她保持著手挽程言胳膊的姿勢,突然不動了。

李冬行額角冒汗,急急忙忙地冒上來:“……沒什麽。”

程言仍心有餘悸:“梨梨想說啥?你可別再惹她不高興啊。”

李冬行松開程言,垂下視線:“咳咳,師兄和圍巾挺襯的。”

程言先點點頭,回頭想起梨梨說的是“冬行說”,又瞪了李冬行一眼,努力地把那幾顆草莓往大衣領子裏掖了掖,走得更快了些。

這吹了一晚上的風,程言的感冒又有些反覆。

咳嗽倒不見得有加重,就是頭疼得厲害。程言半睡半醒到半夜起來找藥,在廚房裏翻了老半天,才想起來藥平時都是李冬行收的。躺著的時候還好,他動了會更覺得腦子裏插了把刀似的,隨著手腳動作,那利器也跟著在腦子裏一攪一攪,攪得他眼前四濺的金星都帶了血色。冷汗一身一身地冒出來,最新的那些居然還有點暖。疼痛帶來了一陣陣天旋地轉,程言扒拉櫃子到一半,就撲到了水池跟前,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已經內外顛倒,早就把胃都吐了出來,池子裏卻什麽都沒有。

他雙手撐著水池,腦袋抵上龍頭。那塊金屬就跟冰一樣,但他此刻也顧不得冷了,仿佛只要那塊冰能使他腦子裏的火稍稍退卻些,就是好的。

大約是程言剛剛翻箱倒櫃的動靜不輕,李冬行也被驚醒。他一見程言趴在水池邊上哆嗦,立刻上前把人攬了起來。

李冬行和夏天一樣,還是穿著件邊都磨破了的短袖汗衫睡覺,可身上還是熱烘烘的。程言抓著師弟胳膊,稀裏糊塗中帶著點不甘心,心道果然年輕些就是不一樣。

李冬行把程言扶回床上,從自己屋裏多抱了床被子過來,給程言蓋好。他從客廳櫃子裏把藥箱拿出來,先拿了體溫計,想看看程言是否發燒。

程言手腳都埋在被子裏,擡都擡不起來,只好靠說的:“我沒發燒。把那白瓶裏的藥拿過來,我吃兩顆就好。”

李冬行照他的話做了。

藥瓶本身就是白的,瓶身上什麽都沒有,要麽是換過瓶子,要麽是包裝被撕了,看不出到底可以治什麽病。李冬行想起有好幾次看見程言在服這個藥,心裏總有些疑問。

程言脖子以下都蓋得嚴嚴實實,頭發長長了些,可此刻腦袋微微偏著,仍沒完全遮掉耳後的那道疤。那疤痕原本不起眼,但有的東西,一旦知道它在那裏,就很難再忽視掉。

吃了藥,程言好像沒那麽難受,閉著眼躺著,呼吸漸漸平穩。

李冬行還是什麽都沒問,關燈關門,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程言醒過來,就聞到廚房裏傳來一股香味。他腦袋已經不疼了,手腳還沒什麽力氣,胃口已經有了。他起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廳裏,從背影動作判斷出這會掌勺的人是鄭和平,立刻更多了幾分期待。

鄭和平把做好的雞絲粥端到程言面前。

“程老師,冬行給你請了好假,今天就別去實驗室了。”他滿臉關心地說,“冬行陪你。”

程言剛端起粥碗,一聽就不幹了:“下午還約了實驗呢!”

鄭和平憨憨笑起來:“冬行也給退了。”

程言被氣到了:“這自說自話的臭小子……”

鄭和平用大勺子舀了口粥,一邊給程言遞過去,一邊說:“程老師,你可別埋怨冬行。”

程言堂堂年近三十的純爺們,哪裏能忍受這被當成幼童一般的餵飯待遇。他偏了偏腦袋,一把接過那勺遞到嘴邊的粥,自己往嘴裏塞。

既香又鮮,溫而不燙,幾乎嘗不出米粒形狀,一看就燉了好幾個鐘頭。

“謝謝。”程言咽了口粥,心滿意足之餘嘟囔了句,“不過,我真已經好了。”

鄭和平雙手交握擱在桌上,苦口婆心地勸著:“程老師啊,感冒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冬行小時候有一次也得了感冒,那女人不肯帶他去醫院,後來就發展成了肺炎,可兇險了……”

他一啰嗦起來就收不住話匣子,又把李冬行小時候那點苦日子拎出來,邊說邊感慨。

程言飛快喝完粥,把空碗一擱,淡淡說:“我好著呢。”

鄭和平輕打了記自己的嘴:“我可不是咒程老師得肺炎的意思。就昨天那樣,冬行已經急壞了,要是程老師再不愛惜身體,那還得了……他昨晚上在客廳裏守了一夜,就怕你還疼,需要人照顧。人呢,真是一點都看不得記掛的人難受,他真恨不得自己能代你受苦……哎呦,我錯了,我不說我不說了。”

他說著說著又象征性地打了幾下嘴巴,對程言笑笑,收拾起碗筷,匆匆跑回廚房裏。

程言揚了揚眉毛,這些天他老覺得李冬行的幾個人格都古古怪怪的,好幾次像這樣欲言又止,偶爾會被李冬行自己出來打斷,也不知是犯什麽毛病。

鄭和平說的那段話,他還是蠻感動的,就算從鄭和平嘴裏說出來,想想該有不少誇張成分,他也知道師弟是真關心他。

程言心裏有那麽一塊得瑟起來,頗為欣慰地想,算那小子有良心,平時沒白關照。

等到了下午,他就又覺得這份關心有點太過了。

程言已經聽話地歇了半天,吃過飯又在沙發上睡了個午覺,醒來只覺神清氣爽,除了鼻子還有些塞,早就和平常無異了。

他正打算爬起來,肩上就多了一只手。

李冬行原本坐在桌前看書,不知何時就站到了沙發跟前,不讓程言起來。

程言拍拍肩頭的手,說:“讓我去學校好不好?”

好了就是好了,他想李冬行再想讓他休息,也總該講道理吧。

沒想到李冬行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程言正打算按照腹稿痛陳及時完成實驗的利害,說了沒幾句,忽然意識到眼前人看著不大對勁。

那家夥直楞楞地盯著他,對他的話毫無反應,似是一句話沒聽懂,而手上的勁道比平時都大,險些讓程言覺得肩骨疼了。

程言心裏慘呼了聲,不會吧?

那個人格明明已有大半個月沒現身,莫不是因為李冬行一夜沒睡,這一天切人格切得比平日裏都勤,都把他給放了出來。

程言放棄了溝通,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趁他不備就想去扯那只按著自己肩膀的手。

誰知他到底生著病氣力不濟,就算是偷襲都沒能讓那人松手。

那人低低咆哮了聲,不僅按著程言的手紋絲不動,還往沙發上撲了過來。

程言一下被壓了個正著,肋骨生疼,咧了咧嘴,差點罵出了聲。

這小子,說壓就壓,知不知道自己是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啊?

“起來。”他費力地去推身上那人,掌心觸感十分結實,就跟在推鐵板一塊,“重死了。”

那人偏不動。

程言越是掙得厲害,他就越是壓得死緊,哪裏動就壓哪裏,到最後已經整個人貼了上來,膝蓋圈著程言的腿,肩膀頂著肩膀,雙手按著雙手,沒給程言一點反擊的機會。

程言不得不焦頭爛額地服輸:“得,今天你贏了。”

雖然是欺負病患,勝之不武。

那人盯著程言瞇了瞇眼,似乎覺得還不夠宣示勝利,居然低頭一口咬了下來。

程言只覺得脖子一疼,齜了齜牙,終於罵出了聲。

那人咬完還趴著不動彈,牙是松開了,換上舌頭舔了舔。

“嘶——”程言被刺激得背一弓,要不是還被牢牢壓著,他已經彈了起來,“行……行了啊,你別……”

那人也不知是不是受動物本能驅使,舔得愈發起勁,還有往下的趨勢。

這又疼又癢的,簡直像是親密的吮吻,程言到底也是個正常男人,心知這事有一點失控,一邊動著脖子避開那人的唇舌,一邊威脅:“阿東乖,別亂舔了成不?不然下回不帶你出去玩。”

阿東是他前不久給李冬行這個人格起的名字,他甚至都沒敢跟李冬行說,生怕師弟覺得他把這個暴力人格當寵物馴養。

不知是不是那番威脅起到了作用,阿東真的暫時停下了。

他把腦袋埋在程言頸邊,蹭了蹭,吭哧吭哧地喘了會兒粗氣,含混不清地說:“別……起來。”

程言哄他:“好,不起來。”

他又說:“想……要。”

程言只覺得脖子邊上那人的臉頰燙得驚人,緊接著慢慢意識到腿上也有些很不對頭的觸感,像是被什麽硬物頂著,這才明白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驚得腎上腺素爆發了下,一肘子把人頂開了,赤著腳跳到地上。

他的心跳起碼飆到了兩百,魂被炸飛了還沒回來,也不知該幹什麽,怔怔地抹了把脖子。

還好沒流血。

“師兄?”背後有人喊他。

程言轉身速度太快,後腳跟都撞到了茶幾上。

李冬行盤腿坐在沙發上,臉頰緋紅,眼神迷離,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不安地看著程言,低低說了句:“我幹了什麽嗎?”

程言回得比什麽時候都快:“沒,什麽都沒。”

他管不住視線地瞄了眼李冬行的小腹下方,又蹭地別過頭,推說想再休息會,大踏步走回房間裏。

他想什麽呢,師弟又管不住那人格,顯然毫不知情。

至於始作俑者,就那點認知水平,看樣子也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程言猛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心想這也沒啥,不就是被自己養的狼狗撲了撲又舔了舔麽。

哦,最多那條狼狗吃飽了撐的,熱血一上頭就分不清東南西北,膽大包天還想日他。

☆、哥哥去哪兒(六)

第二天程言去學校,破天荒地穿了件高領毛衣。

可他還是低估了穆木火眼金睛的程度。中午兩人一塊吃飯的時候,穆木差遣程言遞個番茄醬給她,程言一伸胳膊,本來就只遮了一半脖子的毛衣就扯了半厘米下來,堪堪露出了一塊挺惹眼的紅印子。

穆木叫起來:“哎程言,你這是被誰咬了啊?”

程言扯了扯衣領,作勢張嘴。

穆木:“別說蚊子,這會都十二月了,況且這麽大一牙印。”

程言只得把剛準備好的說辭憋了回去。

穆木一擱筷子,跟發現新大陸似的湊過來,嬉笑著問:“我家小言言是不是背著師姐金屋藏嬌了呀?”

程言筷子上夾的雞蛋掉進了碗裏。

穆木伸出兩根手指,輕戳了戳程言脖子,“嘖嘖嘖”了通,邊搖頭邊說:“品味有夠獨特哈,交的女票也這麽性烈如火,會玩。”

程言拂開她手指,覺得這誤會越積越深,反正他心懷坦蕩,沒什麽好遮掩的,直接說道:“別胡鬧了,是阿東在家鬧著玩咬的。”

他忘了自己沒跟別人提過他給李冬行的暴力人格起了名字。

於是穆木很順理成章地誤會了。

她“哇”了聲就原地跳起來,動作過猛以至於連帶椅子都轉了幾圈,瞪著眼叫道:“阿阿阿阿冬?”

程言莫名其妙,皺著眉說:“很奇怪?他本來就管不住自己,一亢奮起來下手就沒輕重,之前有幾次都把我捏青了。”

“這麽猛?”穆木漲紅了臉,出口之後連忙捂住嘴,東張西望了番,壓低聲音說,“那個,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他會挺溫柔的呢……”

程言心裏嘀咕了下,那個暴力人格什麽時候都能給人溫柔的印象了?

穆木看著程言的眼神既興奮又帶著幾分詭異的憐愛,跟大姐大一樣摟了下程言肩膀,說:“不過你倆保密工作有夠好的啊,什麽時候看對眼的,連師姐都不告訴?害我做了多久燈泡啊,真不厚道。”

“對眼?什麽看對眼……”程言總算反應過來,臉色一黑,揉了揉太陽穴說,“你……你都在想什麽?我說的是阿東,東西的東!就那什麽都不懂的暴力人格,連個名字都沒有,我叫起來太不方便,就隨便起了個名。他昨天在家發瘋,我沒攔住,掛了彩。”

他把昨天的事總結成又一場搏鬥,順帶慶幸了下,還好穆木只看見了牙印,沒真親眼見到當時情形,不然得知這是被那樣壓著咬出來的咬完還險些走火,保不定會聯想到哪去呢。

穆木意識到自己鬧了個大烏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阿東……你起名還真是簡單粗暴。”她撿起筷子,語氣仍有不平,“說出去別怪人誤會好嗎。欸對了,阿東,不是你以前養那條德牧的名字麽?”

程言嚼著飯菜,沒料到她還記得這回事。

確切地說,阿東不是他自己養的狗。他那會在美國讀書,住的院子裏還有個退休老教授,也是個中國人,家裏養了條德牧。“阿東”據說是老教授以前國內戰友的名字,後來戰友犧牲了,老教授人來了美國,妻兒都不在身邊,便養了條狗陪陪自己。老教授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見程言住得近,就常常拜托他幫著遛阿東。再後來過了半年,老教授突然中風去世,留下德牧無人照看,程言只好收養了它。只可惜阿東也上了年紀,加上留戀舊主,在老教授去世後不久就也生了大病,不吃不喝地追著去了。

李冬行那暴力人格兇是兇了些,可養久了也肯親人,再說上回還替程言擋了一剪子。他也不知是不是在遛這人格,或者玩拋接網球游戲的時候,想起了那條威風凜凜的德牧。到了覺得該給那人格起個名字的時候,這兩個字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嘴邊。

可因為這點掌故,程言還真有些不好意思知會旁人。

於是他喝了口水,說:“巧合罷了。”

穆木看他一眼,目光還挺深沈:“我看未必。我還記得你當時多喜歡那德牧,它病重那會,你不是還打電話回國找了老師,問他認不認識在灣區的靠譜獸醫?老師說,你那會可真急啊,都給你父母打電話了。以前你明明連自己病死了都不一定會如此花費力氣。”

程言心裏一揪,說:“都過去那麽久了,別說了吧。”

穆木沒理他,伸了一只手過來,搭住他胳膊,接著說:“為什麽不能說?為什麽不肯承認你關心和喜愛那條德牧,就像你今天也是真心關愛冬行?程言,我承認我那會還嘲笑過你,說你對狗都比對人上心,可我從來知道你不是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涼薄。老師沒告訴過我你以前發生了什麽,但我明白你是在故意封閉自己的內心,你比過去的冬行還倔,甚至都把所有想幫你的人都拒之門外。”

程言覺得那股寒氣又浮上來了,他就跟前天站在風裏那樣,全身瑟瑟,無處躲藏。他僵硬地推開穆木,垂著眼,故意用上了平時最尖刻的語氣:“你這是分析別人分析上癮了吧,看誰都有毛病?”

穆木懶得同他擡杠,收了手輕哼了聲:“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瞧得出來,冬行對你來說就是很不一樣。”

就算知道她沒別的意思,說得也是事實,程言還是頂了句:“有什麽不一樣,他是我師弟,我照顧他是應該的。”

這時穆木突然轉過了腦袋。

“喲冬行回來了啊?”她拿起手邊的飯盒,“我先去樓下給你熱熱。”

李冬行推門進來,沖穆木笑了笑,走到程言邊上坐下。

等穆木走了,他從兜裏掏出一瓶紅花油,放到程言跟前,又道了聲歉。

他昨天下午之後都沒再敢和程言打過照面,晚上躲到實驗室,半夜才回去睡覺。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磨蹭了下,看了眼藥箱,確認程言確實想不起來處理下咬傷,就把紅花油揣上來了學校。

上午的時候他去見了韓征。

韓征問他,最近對其他人格的掌控感是否更強了些。

李冬行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發現某些時刻他更清醒了。比如之前梨梨抱著親程言的時候,就好像他也真的抱著親了程言;再比如,原本那個暴力人格出來的時候,他就像無知無覺地睡了一覺般,昨天他卻仿佛被驚醒了。那感覺沒有梨梨占主導時候真實,更像做了一個清明夢,他的意識飄出了身體,懸在天花板上,看著自己壓住程言還咬了下去,他不能控制手腳,可一樣能感覺到體內瀕臨沸騰的熱血。

那感覺令他覺得罪惡。

師兄沒怪他,只把這事當成暴力人格做的。師兄並不知道他的意識已有部分醒了。李冬行有些愧疚,就好像他刻意欺騙了程言,推卸責任,還賺了好些便宜。

他沒好意思把這些事告訴韓征,只含糊地問,如果他喜歡上一個人,那其他人格也會受到影響麽?

因為把程言壓在沙發上而感到興奮的,到底是那個人格,還是他自己?

“人格之間的情緒會互相受影響,這是肯定的。”韓征倒沒細問,“情緒比記憶之類更難獨立。就像不同個體之間會產生共情一樣,你們彼此共用同一個大腦,對情緒的體驗肯定更加共通。如果幾個人格都反應劇烈的話,這說明,這感情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都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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