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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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強烈了。但這不可謂不是好事。俗話說‘同仇敵愾’,這種共情說不定能讓你們站在統一戰線,讓你更好地了解並控制其他人格。”

李冬行倒是希望自己當真能控制住那群人格。

昨天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裏,對著鏡子把其他人格一個個都叫了出來,半是懇求半是勒令他們,別再有意無意地說漏嘴,給他捅婁子。

鄭和平:“你要我們瞞著程老師,這不難做到……可是你多難受呀。”

梨梨:“一會心慌慌的,一會又一抽一抽,連我都感覺得到。”

李冬行:“……對不起。”

小未:“可是,開心。留在言哥哥身邊,小未很開心。”

梨梨:“這倒是。又酸又甜的,啊,難道這就是暗戀的滋味?”

鄭和平:“冬行說得對,他的事自己做主,我們不該幹涉太多。萬一誰真過了火,讓程老師從此不理冬行了,那冬行豈不是更難受?就是我這嘴啊,有時候不大聽使喚,冬行啊你別介意,我會努力不說漏嘴的。”

梨梨:“要我配合也不是不行呀,不過要答應我,下回在辦公室裏也讓我穿裙子!還有還有,要是有機會見到我小男朋友,親熱就算了,約個會總可以吧?”

小未:“小未就是喜歡言哥哥。”

一個做事不靠譜,一個坐地起價,還有一個……還有兩個都屬於管不著範疇。

李冬行難免心塞了塞,又羨慕起小未,總能對程言說心裏話。

聽到程言說的那句“照顧師弟是應該的”,他更堅定了自己一定不能把這些隱秘心思說出口的決心。

師兄待他那麽好,他憑什麽還要再給師兄添麻煩?

何況小未說得沒錯。喜歡一個人,能留在他身邊就是幸福。

李冬行處處克制,程言有心無視,等程言感冒好透,頸邊的牙印也褪得差不多了,沙發上的事就此翻篇。

元旦那天,穆木說傅霖打工那間酒吧裏有場演出,傅霖請他們仨都過去玩玩順便一起跨個年。程言想想元旦也沒什麽特別安排,就答應了和李冬行一起過去。

自從傅霖當面認哥哥之後,江一酉就沒怎麽去過酒吧。傅霖聽了穆木的勸,決心慢慢來,就算見著了江一酉,也不再和頭一天一樣,撲上去就叫人大哥。她天性樂觀,開始時候堅信大哥遲早認她,可時間一長,見親哥哥待她形同陌路,心裏難免委屈,認是不敢認了,走也不舍得走,就這麽僵著,才一周多一點,人就大變樣了,消瘦憔悴不說,臉上也不見笑容。

元旦之夜的演出還挺熱鬧,江一酉貌似在江城文藝青年圈還有點關系,請來了一支挺不錯的獨立樂隊,吸引了不少附近大學城的小青年蜂擁而至,把小小的酒吧整得人聲鼎沸。程言藝術細胞缺缺,和李冬行一起被歸入孤陋寡聞的陣營,任憑穆木怎麽介紹那幾個舞臺上彈吉他唱歌的人的來頭,都弄不明白周圍人在亢奮個啥,只能默默圍著吧臺喝飲料。

穆木看樣子還對正在唱歌的憂郁男中年有些好感,然而見著傅霖情緒低落,她的關註點便也不在舞臺,拉著好友的手好一通安慰。

傅霖一邊擦杯子,一邊看著舞臺下方正在帶頭鼓掌吹口哨的男人,出神地說:“大哥以前對這些都沒什麽興趣。”

江一酉今天穿了件短袖白T,外罩緊身皮馬甲,長褲上還釘了一溜的鉚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他那頭藝術家氣息十足的長發,都讓他看起來完全屬於這個圈子,與傅霖口中那個除了打籃球就沒什麽其他愛好的山裏來的青年毫不搭邊。

“人是會變的。”穆木邊說邊往嘴裏拋了嗑花生米,“你哥到江城來也五六年了,總會有些新愛好新朋友吧。”

一曲唱完,江一酉興奮地跳上臺摟住那歌手,表現就如十足的多年好哥倆。場下所有人都在歡呼,好幾個打扮新潮的女孩沖到臺上給歌手熱吻,同時也關照了下江一酉。男人在臺上左擁右抱,笑得好不開懷。

作為一個酒吧帥老板,江一酉定然很受女孩子歡迎。

傅霖收回視線,黯然開口:“我現在已經不懂他了,他不想認我這個妹妹也很正常。”

穆木剛想再安慰幾句,調酒師就叫了傅霖一句,讓她那幾瓶酒到客人桌前。傅霖應聲走出吧臺,低著頭擠入人群。

李冬行感慨了句:“阿霖真是很受打擊。”

穆木嘆了口氣:“那當然。別說是血濃於水的親哥哥,哪天要是程言把你忘了,你還不得難過死?”

程言捏著杯子的五指驀地一緊,皺眉說:“你胡說什麽呢。”

穆木沒註意到他臉色變化,她正擡頭看著傅霖的方向,說:“好像有什麽事?”

酒吧裏依舊鬧成一團,但穿過人群,他們還是能看見傅霖被幾個男生圍著,像是在低著頭道歉。

眼看生了是非,程言讓穆木別動,和李冬行一起往傅霖的方向走去。

“你怎麽搞的?毛手毛腳。”有一個矮胖的男生沖著傅霖嚷嚷,指了指自己的褲子,“第一天來幹活啊?”

傅霖又道了幾句歉,從圍裙裏抽了濕毛巾出來,想給客人清理下。

另一個高一點的男生,似乎是被潑了幾滴酒的男生的同伴,拉住了傅霖的手腕不讓她擦,嬉皮笑臉的也不知說了點啥,看傅霖的臉色,一定不是什麽好話。

人群餘熱未退,人人都在聊天說笑,要擠過去有點難度,李冬行稍稍快些,再差一點就能拍到那拉扯傅霖的男生的肩膀。

“哎哎這邊怎麽了?”有人先行一步按住了那男生的肩膀,“兩位客人,有話好好說?”

男生看他一眼,說:“江老板,你評評理,這小妹把我兄弟的衣服弄臟了,是不是該罵?”

江一酉滿面笑容,就是手沒放開,說:“是是是,該罵。這不今天這兒人多麽,難免出錯。消消氣,我做主,給你倆免單。”

男生歪歪嘴:“這還差不多。”

江一酉目光下行,盯著他手指:“所以,能松手了麽?”

男生沒聽見:“啥?”

江一酉臉上笑容漸淡:“松手。”

男生反應過來,大笑了聲,說:“喲,你還管這個?我看這小妹長得不錯,想要個電話號碼,讓她陪我出去跨個年不成啊?”

江一酉看了眼傅霖:“她沒說願意。”

男生:“她說沒說你聽見了?你是她誰啊?”

江一酉:“我是她老……”

傅霖被抓著的細胳膊輕輕抖了下,往江一酉身後靠了靠,嘴唇微動,好像喊了聲“哥”。

對著跟前那不懷好意地獰笑著的男生,江一酉目光一冷,擡起手沖著那醜臉就是一拳頭。

“我他媽是她哥。”

☆、哥哥去哪兒(七)

老板親身上陣,這架一開打,酒吧裏瞬時雞飛狗跳。等程言和李冬行上前把兩人分開,那調戲傅霖的男生已被揍得鼻子見了血,江一酉沒讓他再開口,直接把人趕了出去,並說以後都不許他和他的朋友再上門。

經此鬧劇,原定的跨年演出也早早結束,酒吧提前打烊清場,就程言他們一行人沾了傅霖的光還留了下來。

江一酉教訓那男生的時候,手背磕到一旁的杯子碎片,被劃了道小口子。傅霖眼尖,比江一酉自己還早發現,立刻從吧臺後面找來了創口貼,拉著江一酉在吧臺邊坐下,替他處理傷口。

男人聽話地坐下了,一只手撥著斜擱在墻邊的木吉他,另一條受傷的胳膊伸著,由著傅霖擺弄。

傅霖包完那小口子,忽然就抱住了江一酉的手,肩膀聳了聳,帶著哭腔喊了聲“哥”。

零零散散的吉他聲停了。

“唉我說,剛剛是特殊情況。”江一酉擡起頭,一縷長發搭在額前,瞧不出來看沒看傅霖,“我就唬唬那臭小子,你可別當了真啊。”

傅霖像是一點沒想到江一酉會這麽說,楞楞地看著男人,還抱著他手沒放。

江一酉嘆口氣,扯扯嘴角,動了動肩膀,想把胳膊從傅霖懷裏抽出來。

傅霖吸了下鼻子,抓得更緊了些。

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僵著,誰也不讓誰,仿佛在拿江一酉的胳膊拔河。

“餵。”過了會,穆木先看不下去,沖著江一酉嚷嚷起來,“你也別太過分了啊,阿霖找你都找幾年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她一個女孩子家家,千裏迢迢追到江城來,還不都是為了你這個大哥?現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待了這麽久了,你硬是不肯認她,害她這麽失魂落魄,你摸摸自己良心,過意的去麽?”

江一酉被罵得楞了下:“嘿,我真的不……”

穆木見他還一臉不認賬,氣不打一處來,機關槍似的一口氣說:“對,我明白你當年不是故意拋下妹妹和親娘,你為了她們也犧牲良多,我都聽阿霖說過了,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偉大的哥哥,我也敬你是條漢子。那後來呢?你就舍得這麽多年對她們不聞不問?別人讀大學是輕松享樂,阿霖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只要不在上課,就一定在四處奔走,這麽多年連談個男朋友的心思都沒有,因為她以為她大哥還在什麽地方吃苦,所以自己沒資格開心。呵,現在瞧瞧,你這哪裏是在吃苦了?江老板,好大的氣派!我看你是在江城吃開了,樂不思蜀,也不想再認窮鄉僻壤裏出來的親妹妹了吧?”

燈光下,江一酉表情微僵,他看著很想替自己分辯幾句,但一扭頭瞥見傅霖眼裏的淚光,又垂下頭去,一手來回摩擦著下唇,膝蓋顛了顛,沒說話。

還是傅霖先看不下去,拉了拉穆木的手,說:“穆木姐,你別這麽說大哥……”

“你就知道為他說好話。”穆木嫌她不爭氣,擡手摸了摸她濕潤反光的臉頰,“你倒是擦亮雙眼,瞧瞧清楚,這人哪裏還有一丁點像你口中的大哥?你大哥舍得你為他不吃不睡,一個禮拜瘦十斤麽?我瞧他活蹦亂跳的,哪裏像有什麽天大的苦衷!”

這話戳到了傅霖心中痛處,見到江一酉在新朋友圈裏左右逢源,她也再找不出旁的借口,為他不肯相認開脫。她就如同久經跋涉的沙漠旅人,最終獲知前方綠洲只是海市蜃樓,再怎麽不舍,都只好面對現實。她臉色一片慘白,嘴唇顫抖著,慢慢松開了江一酉的手。

穆木伸手環抱傅霖,瞪江一酉的眼神就像瞪負心漢:“你可真狠心!”

江一酉還沒吱聲,剛剛在後廚忙活的調酒師先說話了。

“你們也鬧夠了吧?”他把收空瓶的箱子往吧臺上一放,發出“咣”一聲響,頗為不平地說,“酉哥人好,由得你們胡說,你們也別太過分啊!我三年前就認識了酉哥,我們都是一塊玩一塊做生意的弟兄,我怎麽沒聽說他有個什麽妹妹?”他說著轉向江一酉,拍了下前額,“酉哥,這事真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招來了個碰瓷的,看著手腳挺麻利的沒想到是個神經病,害得我們連生意都受影響。你為人仗義,說不出口,要不然我替你做主,多給幾個錢打發走得了,以後都甭讓她來了。”

穆木雙手抱胸,只覺得這人顛倒黑白不講理得過分,氣到不願再多說,拉起傅霖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再不走就給人當乞丐掃地出門了,你在這又找不著哥哥,光就受人欺負,還有什麽好待的?”

傅霖被她拽著走了一步,可還是不住回頭看江一酉,明顯依依不舍。

程言和李冬行看戲到現在,剛才不便發言,此時卻不好再旁觀,李冬行勸穆木,程言則看向江一酉。

“都別再說了。”沈默地坐在桌邊的男人總算開了口,一手抹了把臉,另一只手沖著傅霖招了招,聲音裏帶著濃濃疲倦,“傅……阿霖,是哥對不住你。”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楞了。

傅霖最先反應過來,從她的表情來看,簡直就像黑夜蹭一下跳到白天,整張臉倏地光芒萬丈。她掙開穆木的手,一步沖回江一酉跟前,埋進男人懷裏,嘴裏連聲叫著:“哥……哥!”

江一酉比她鎮定多了,但到底還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說:“好妹子,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傅霖看著並不想走,至少她不是那麽放心地走,伏在江一酉肩頭小聲問:“那我是不是不用離職了?”

江一酉滿不在乎地說:“你想上班就接著上,不想上班就隨便過來玩玩,我保證沒人再欺負你。”

傅霖破涕為笑,擦擦鼻子站直了,眉開眼笑地回答:“好,幫哥幹活。”

江一酉摟了下她肩膀,誇了句:“乖妹子。”

眼看兄妹順利相認,穆木也覺得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兩個女孩子住得近,一邊往回走一邊湊在一塊聊著天,穆木對她情急之下罵了傅霖大哥而道了個歉,傅霖則握著她雙手說多謝她出頭說話,不然她大哥可能仍不會下定決心認她,兩人說開了話,均是興高采烈,一掃連日來的郁悶,約好了再找家店喝酒通宵去。

女孩子想享受二人世界,程言和李冬行就被扔到了一邊。

大約走出了半條街的距離,程言忽然說:“我把圍巾忘在酒吧了。”

在鄭和平的強烈要求下,程言答應多穿點出門,為了不再受到梨梨那條的荼毒,他前幾日自己買了條深灰色的最簡款。

李冬行自然地轉身:“我陪你回去取吧。”

程言攔了攔:“不用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就往自己手上呵了口氣,緊了緊大衣,大步往回走去。

狄俄尼索斯裏燈光已暗,但門還沒上鎖。程言推門而入,就見江一酉獨自一人站在吧臺後,只開了頭頂一盞小燈,手裏拿著一個杯子,輕輕搖晃著。

“打烊了。”他邊說邊擡頭,認出了程言,“你是傅霖的朋友。還有啥事?”

傅霖不在,他對女孩的稱呼又從阿霖變回了傅霖。

程言解開大衣的扣子,一撩衣擺,往吧臺前面一坐。

江一酉另拿了一個杯子過來,想給程言倒酒,被程言蓋著杯口擋住了。

“我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他捏著空杯子,也跟著轉了轉手腕,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失憶過麽?”

江一酉瞇了瞇眼,笑了聲:“失憶?”

“對,失憶。”程言手一翻,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擡起指尖輕敲了下玻璃杯身,“人的腦子,就像這個杯子,本來應該裝滿了關於過去的回憶。但有一天一失手,杯子翻了,裏面的東西全灑了,或者灑了一部分,從外表看起來,杯子還是杯子,實際卻大不相同了。”

江一酉往後一靠,長腿伸展,皮靴點著地面。他笑笑說:“你以為我開始不肯認妹妹,是因為我失憶了?”

程言探究式地看著男人,說:“合理推測。”

江一酉:“要是我說我沒有呢?”

程言面不改色:“很多時候,人失去了一段記憶,旁人也許註意不到,連自己都未必會發覺。只是失去某段關鍵記憶的人,可能就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江一酉學著程言口氣,說:“就像傅松變成江一酉。”

程言眉頭一蹙:“失憶的滋味很不好受,仿佛以前的自己死了一樣。就像這杯子,裏面曾經裝的酒空了,就是覆水難收,再怎麽往裏面灌新的,都不再是同一杯了。”

他五指一收,緊緊抓住了那空杯子。

江一酉反過來打量著他,笑著問:“你這麽了解,是這方面專家,還是切身體會?”

程言嘴角輕顫,低聲說了兩個字:“都有。”說完他就松開了杯子,神態輕松地把手揣回兜裏,重新看向江一酉,“現今科技發達,通過一定醫療手段,也不是沒有找回記憶的可能。”

江一酉耐心地聽他說完,掏出塊絨布,把程言留在杯子上的指印抹去,放回架子上,淡定地說:“可惜啊,我要讓你失望了。江一酉就是江一酉,從來不是傅松,就跟這杯子一樣,拿出來之前就沒裝過酒。”

程言一楞:“你確定?”

江一酉擡起手來,在腦後一撐,懶洋洋地說:“我騙你幹嘛?我是土生土長的江城人,從小到大除了旅游都沒去其他地方待過,你要不信啊,隨便找個以前認識我的人問問。那個叫傅松的人到江城才幾年?我要是他,那我過去這麽多年的哥們都是見了鬼了?”

他說得坦坦蕩蕩,一點不像有所遮掩,連程言都無話可說。

“至於妹妹,我還真沒有過。”江一酉撇撇嘴,“我娘當初倒一直想再生個女娃,可惜計劃生育不許。她老人家就住在城西,我有沒有妹妹,她總該比誰都清楚吧?”

程言腦子裏一瞬間掠過了許多可能,包括江一酉還在撒謊,以及各種屬於疑難雜癥的精神疾病。他甚至遺憾了下師弟不在這裏。如果李冬行在場,以其直覺,大概更容易判斷出江一酉的精神狀態。

最後他不得不先信了這套說辭,聲音愈發凝重起來:“你騙了傅霖?”

“你們也別怪我。”江一酉抓了把微卷的長發,眉頭有些煩躁地擠在一塊,“都是男人,誰受得了一個漂亮姑娘整天哭哭啼啼地看著你,就希望你多瞧瞧她?你當我是憐香惜玉也好,鬼迷心竅也罷,我就……我就是看不得她哭。”

程言想起傅霖當時的神態來:“她剛才那麽高興。”

江一酉吐了口氣,搭了搭程言的肩,懇求似的擡眼:“那個,先別跟她說成不?”

程言深深皺眉:“你想裝成傅松?”

“至少等那女孩兒情緒穩定些再說吧。”江一酉嘟噥著說,抓起杯子一口喝幹了,在酒精刺激下皺了皺臉,對程言晃晃空杯,“真不也來點?我請客。”

程言謝絕了。

他想起傅霖前些天形銷骨立的模樣,不忍心之餘默許了江一酉的所作所為。但至少,他還不想這麽快和這個決意扯謊的男人把酒言歡,做人同夥,從此成為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滿懷心事地走出酒吧,一擡頭,就見李冬行還站在原地等他。

青年就站在街邊的霓虹燈下,晃動的燈光把他的臉染得一會紅一會綠,卻絲毫蓋不住他看見程言的時候,眼裏迸發出來的歡喜。

“師兄,你出來了啊。”李冬行笑了笑,搓了搓手走向程言,“咦,圍巾呢?”

“我剛忘了,今天沒帶圍巾出來。”程言說著,瞥見師弟軟趴趴垂下來的劉海上沾著點白霜,露在外頭的耳朵尖都紅通通的,不知不覺放軟了語氣,“你傻不傻,非要在這吹冷風?”

李冬行眨眨眼,一臉無辜傻氣直冒。

程言搖搖頭,正準備邁腿,耳邊遠遠地飄來一陣鐘聲,正是學校的方向。

李冬行反應敏捷地扯住了他的袖子,笑得眉眼彎彎,好似期待已久一般開口:“師兄,新年快樂。”

街道上的彩燈瞬間都亮了起來,隱隱約約地,城市各處都在歡呼吵鬧。

可只有耳畔那一句話進了程言心裏。

這傻小子,站在這裏等他,原來只是為了第一時間說聲新年快樂。

程言直視前方,輕輕回了句:“新年快樂。”

他知道自己也在笑。

☆、哥哥去哪兒(八)

回去之後程言也沒主動把江一酉騙傅霖的事告訴李冬行。他並不看好這事真能瞞下去,可說到底還是別人家的家事,旁人越少摻和越好。李冬行是傅霖朋友,又是個實誠人,沒必要一塊拉下水,徒增人家心中負累。至於程言自己,在確定江一酉確實沒有失憶跡象之後,也不覺得這事該管,想著江一酉遲早露餡,到時候自己同傅霖交代便是,他權當從未看穿。

元旦放了三天假,可天太冷,程言他們也沒啥出去玩的興致。小紅樓裏有中央空調,室內比家裏溫暖多了,這就成了個絕佳的加班理由。樓裏比平時冷清不少,於是小未出來了,程言也沒讓他回去,就在辦公室裏陪著他玩。

小未的心智只有八歲,但比程言見過的所有同齡孩子都要坐得住多了。雖然毫無征兆地就跑了出來,然而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李冬行的座位上,直到程言走過去接水,聽見他輕輕喊了聲“言哥哥”,才意識到坐在那的身體裏頭已經換了人。

小未再怎麽乖巧,都還是個低年級小學生的水平,認是認得一些字,要看懂李冬行桌上那些專業書籍就是強人所難了。程言盤算著下回該把家裏放著的兒童畫冊拿幾本到辦公室來備著,一邊從網上搜了幾首帶拼音的唐詩,打印下來,給小未邊看邊抄著玩。

小未左手抓著程言的舊鋼筆,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地抄詩,抄著抄著腦袋就愛湊到紙上,被程言及時點住額頭,否則待會師弟回來,恐怕就要被紙上未幹的墨水印成大花臉。

李冬行不是左撇子,男孩寫字的時候卻喜歡使左手。程言以前就見他寫字的時候,右手老是不自然地蜷在胸前,覺得古怪便多問了句,方才得知小未老被舅媽用雞毛撣子抽手掌心,有一次女人沒註意到他舅舅做木工用的銼刀纏在了撣子裏,刀刃恰好抽到小未右手,就留下了道口子。小未右手受了傷,又不能不寫作業,只好用起了左手,習慣就此延續下去。

當時的疼痛還留在小未心裏,以至於如今只要一提筆,他的右手仍不能自如動彈。不僅是對疼痛的記憶,程言留意過李冬行的右手手掌,那裏的確還能看出一道不大明顯的舊疤痕。

小未經歷過的正是李冬行小時候經歷過的。手上的傷好了,疼痛對李冬行來說也已是陳年舊事,而對永遠活在八歲的小未來說,這經受過的一切傷痛都宛如發生在昨天。

小未喜歡有人陪,程言就拿了張椅子過來,坐到小未對面,邊看文獻邊教小未念詩。小未的字跡比先前有了些進步,可寫到比較覆雜的字還是容易歪歪扭扭,墨跡團成一團。程言決意當個稱職的啟蒙老師,放下文獻走到小未身邊,去指導他如何寫字。小未正在抄“隨風潛入夜”,“隨”這個字,寫到第八遍,那個“有”還是會一意孤行地遠離走之旁。程言看不下去,湊過身去捉住小未的手,與他一同握著筆,又好好寫了一遍。

程言自己的字不見得多好看,比不上李冬行,但到底比小未拿得出手多了。

他寫完了字,松開手,問小未會不會寫了。

小未握著鋼筆點點頭,目光追著程言的手,突然說了句:“言哥哥,手變小了。”

程言張開五指正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覺得自己明明長了雙正常男人的手。他瞥了眼桌前之人的手,心想即便他沒師弟手指長,也絕對與“小”不沾邊吧?

事關男性尊嚴,程言莫名地就有些不服氣,過了幾秒才發覺小未說的是“變小了”,低頭問他何出此言。

“因為言哥哥以前也和小未一起寫過字,那時候言哥哥的手比小未大一圈。”小未說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骨修長的雙手,楞了好一會又認真嘟囔起來,“咦,好像是小未的手變大了。”

他始終以為自己還是個八歲小孩,仿佛從未正視過自己的身體早已長成成年男人。

程言笑笑,揉了把他頭頂,說:“手變大不好嗎?小未可以做的事更多了。”

小未握了握拳頭,一臉嚴肅地說:“那以後放學的時候輪到小未幫言哥哥背書包,小未保護言哥哥,不讓別人欺負你。”

“好啊。”程言隨口應了句,對著那張李冬行的臉,情不自禁腦補了下一米八幾的師弟戴紅領巾背小書包的樣子,差點沒笑出聲,倒把問問小未他們以前什麽時候一起寫過字的念頭給拋在了腦後。

沒過一會,穆木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看也不看地沖到李冬行桌前,大概是覺得熱,拿起桌上的紙就當扇子扇起了風,嘴裏說著:“嚇人,真是太嚇人了。”

程言問:“什麽嚇人?”

辦公室外頭響起了敲門聲:“穆小姐,穆小姐?你跑太快啦,怎麽不等等我啊?”

穆木一聽那聲音就打了個寒顫,都顧不得紙上鋼筆墨水還沒幹,嗖一下舉起來蓋住了臉,一把拉住程言往前推了推,捏著嗓子說:“不在,她不在。”

程言這個用來障目的葉子顯然沒起到什麽效果。

門還是被推開了,外頭站著的居然是王沙沙。

王沙沙穿了身過大的黑白條紋西裝,把自己打扮成了個斑馬,腿上褲子又太緊,配上那頭今日格外油光鋥亮的偏分頭發,如果要去三十年代老上海客串漢奸小開,一定效果拔群。

更有戲劇性的是,他手裏還捧著一大把粉紅玫瑰。

王沙沙第一眼就看見了程言和李冬行,跟手裏的玫瑰變成榴蓮似的,白白的臉瞬間皺了皺,可轉眼看見穆木,他臉上又上演了次鮮花盛開,笑容可掬地說:“穆小姐,你不喜歡這花嗎?我特意挑的粉紅色,紅的太老氣,藍的又妖艷,只有粉色最配得上你的可愛脫俗。”

從穆木的表情來看,她寧可回家就把一打心愛的小裙子扔了,以後再也不穿任何粉色衣物出門。

“冬行,冬行!”她一手往背後拽去,扯了扯李冬行衣袖,努了努嘴小聲求助,“幫我對付下你這同學啊。”

程言心裏一陣擔心,以為她沒瞧出那是小未,正打算使眼色,就見李冬行走了出去。

“好久不見。”他一開口,的確已經是李冬行的語氣,“呃,薛湛還好麽?”

程言稍稍松了口氣。

王沙沙一瞪眼珠子:“你管他幹嘛?他死不了。”

李冬行兩手背在身後,有點尷尬地交握了下,又說:“你這些年過得不錯啊,做了警察,真挺好的。”

王沙沙跟見了鬼似的看他:“老子又不是來找你敘舊的,走走走讓開。”

他往斜裏跨一步,李冬行就跟著走一步,就是擋著他的道不讓他靠近穆木。

註意到穆木正躡手躡腳地往門口溜,李冬行出手勾住王沙沙的肩,順勢讓他轉了個身,又擠出句話來:“呃,不知道這些年老師們都還好嗎?”

王沙沙跳開一步,跟撣灰似的連拍了好幾下肩,捏著嗓子叫起來:“你發什麽瘋呢?”

李冬行轉過身,敬業地擋著他視線,真誠微笑:“我想敘舊。”

王沙沙踮了踮腳,視線越過李冬行的肩膀,恰好看到穆木準備下樓。

“穆小姐,你先別走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想再問問你,我拿到兩張明晚大劇院芭蕾舞劇的票,前排正中,很難搶的,不知你感不感興趣啊?”他邊喊著,一把推開李冬行,扔下手裏的花就追了出去。

李冬行跟上前準備救場,程言則揣著看熱鬧的心,兩人都一齊往樓梯口走去,就見穆木半靠在樓梯口躲著王沙沙,而有人正從樓梯上來。

穆木扭頭一見來人,跟找到救兵似的,迎上前一把摟住了那人胳膊。

“穆木姐,怎麽了?”傅霖放下扛著的一箱飲料,見到王沙沙,本能就往前走了一步,擋在穆木身前。

王沙沙哪料半路又跳出個程咬金,咬牙問:“這又是誰?”

傅霖看出來者不善,護著穆木,反問:“你呢,你是誰?”

穆木有了主意,腦袋一歪靠上穆木肩膀,對王沙沙說:“芭蕾舞劇的票呢?”

王沙沙喜上眉梢,忙不疊地把票奉上。

穆木:“不是說兩張?”

王沙沙一楞:“什麽意思……”

穆木一把將他手裏剩下的一張票抽了過來,在半空甩了甩,甜甜蜜蜜地將穆木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說:“我跟她去。”

短短一瞬,王沙沙臉上赤橙黃綠青藍紫都過了一遍。

穆木穿著短夾克和牛仔褲,看起來帥氣利落,但也還瞧得出是個女孩子。

王沙沙不得不得出了一個結論,他輸給了一個女孩子。

他深吸口氣,看上去悲憤欲絕,扭頭見到身後的李冬行,新仇舊恨一同湧上,讓他憤憤然控訴了句:“你們這群變態!”

說完他就跟一個受委屈的小姑娘一樣,擦了擦眼睛,小碎步奔下了樓梯。

“餵餵!”程言背靠門框,攤了攤手,“我今天還一句話沒說呢,怎麽就也變態了?”

王沙沙走了,穆木才又活了過來,沖進辦公室喝了半杯子水,說活該她昨天出門碰見王沙沙和他打了聲招呼,誰料那哥們自我感覺過好,覺得是她對他有意,今天特地追上門來,幸好有李冬行和傅霖搭救。

傅霖說舉手之勞,想起來又出門去,把那箱擱在樓梯口的飲料搬了進來,說是酒吧裏買的調酒用的果汁,法國進口,多出一箱來,江一酉讓她帶回家喝,她覺得一個人喝不了,就想拿來送給穆木他們。

程言謝過她的美意,狀若無意地問:“江一酉對你很好啊。”

傅霖笑得很是開心:“大哥這兩天一直陪著我,他果然還跟和以前一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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