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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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發生過。

他亂了。

程言低著頭,空垂著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什麽嫉妒韓征都不可能是真正讓他煩躁的原因。他這般心緒不寧,只不過是因為不知不覺間,他對李冬行的關心已經越了界。

他居然會傻到去看精神病學的教科書。明明……毫無必要。他不需要了解這些,李冬行也不需要他了解這些。

李冬行和那四個人格越走越近,而他漸漸失去了對生活、對內心的控制感。

多餘的情緒,多餘的牽掛,讓他變得不那麽像他自己。

該是懸崖勒馬的時候了。

程言重重舒了口氣,握了下拳頭,強迫自己舒展眉頭,擡起頭對徐墨文說:“對不起。”

徐墨文註視著他,好像絲毫沒有因為程言道歉而舒心些,反而輕輕皺起了眉:“關心則亂,這很正常。阿言,你總是喜歡把什麽事都死死握在手裏,包括你自己內心的感覺。這並不好受。”

程言還想嘴硬:“我沒……”

徐墨文不受幹擾地繼續說:“冬行的事也是,你想幫他,這有什麽錯?只是比起把他拉到你的生活裏,你也可以試著走進他的生活裏,讓他自己慢慢改變。或許,這也會慢慢改變你。”

他語氣平緩,每一個字卻都讓程言心頭微跳,訕訕閉嘴,再沒法否認一個字。

徐墨文太了解程言,他甚至看出程言在剛剛一瞬間打了退堂鼓。

懦夫,程言罵自己。

就因為他是個控制狂,而李冬行的事有點脫韁,他就想縮回去不幹了?

作為一個職業解決難題的人,他明明更該迎難而上。

直到現在,程言覺得自己是真想通了,恢覆了平時的油潑不進,誠懇地一咧嘴:“老師,您說得太對。我一定洗心革面振作精神,好好想想,怎麽配合韓老師幫師弟……”

他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師兄,你在跟誰說話呢?”李冬行站在門口,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程言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心虛,手抖了抖,手機屏幕合到了桌上,徐墨文的臉朝下撞上了桌面。

“咳,沒啥。”他胡亂一抓,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樣東西,“那個,餓不餓,吃包子麽?”

☆、她是魚(五)

李冬行看著自己買來的生煎包,呆呆地說:“我好像吃飽了。”

程言想起來他一刻鐘前起碼餵了小未十七八顆糖,這李冬行現在要是有胃口才奇了怪了,於是決定換個方式掩飾心虛,拿起個包子就往自己嘴裏塞。

總之打死他也不能讓李冬行知道,他剛剛腦殼一熱為了李冬行的事單方面和徐墨文吵了次架。

李冬行看他吃冷包子吃得歡,猶豫了下,還是沒提議熱熱再吃,問:“好吃麽?”

程言:“好吃。”說完反應過來問李冬行,“你買的?”

李冬行笑笑說:“恩。師姐告訴我,師兄以前愛吃南門外的生煎包。我有事出去趟,順路買了些回來。”

程言吃了一驚。

他看了眼手裏的冷包子,心想,這是南門外的生煎包?他剛才胡吃海塞,能分辨得出這是生煎包就不錯了,至於南門外的還是西門外的,更吃不出什麽差異。

不過李冬行既然這麽說了,他努力地在腦海裏搜索了一番,依稀記起來徐墨文是在一次吃飯時候說起過,程言小時候有一陣特愛吃大學南門外的包子,他媽媽當時還在江城大學工作,下班的時候常常買了帶回家給他當點心吃。徐墨文那時還說,可惜那家南門外的點心鋪早就拆遷了。

所以,這就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生煎包?

程言默默咽下去嘴裏半個包子,又接著把剩下的半個細嚼慢咽地吃完。

雖然涼了,但包子皮薄餡大,底還是脆的,一口咬下去還有汁水,混著芝麻的清香,確實好吃。

這麽好吃的東西,大概他小時候的確是很喜歡的吧。

程言垂著眼吃完包子,一抹嘴角,跟沒事人似的問李冬行:“地方不好找吧?”

李冬行:“還行,正好田竹君認識路。”

程言:“改天多謝謝他。”

李冬行為何會跑那麽遠給他買包子,程言還是猜得出來的,雖然他這師弟總悶著不大說話,可心思可比一般人細多了,畢竟旁人最多長一個心眼,他這一不小心就多長出了四個。

程言自以為把前幾天那點別扭很好地藏了起來,可大概沒怎麽瞞過李冬行。

連裝蒜都裝不成,他還真是遇到克星了。

他自嘲般笑笑,把心裏那點話攤平了,問李冬行:“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去找韓征咨詢?”

李冬行認真思索了下,說:“是。”

程言:“那好。今天小未受了點刺激,我態度也不大好,明天會去找韓老師道歉。你不必著急,小未的思想工作我會試著做做,他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就是膽子有點小,大概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和李冬行相處久了,程言也習慣了和一個人格談論起另一個,就像談論一個不在場的第三個人一樣。

李冬行和小未雖然住在同一個身體裏,可彼此之間交流的順暢程度說不定還不如程言和小未。程言也不明白為何那孩子會這麽依賴他,但說得上話總是樁好事,借著小未的信任,他可以幫到李冬行,讓接下來的咨詢順利展開。

至於另一個暴力人格,出現的頻率遠不及小未,而且一般都有誘因,反而好解決些。程言心裏盤算著,反正他答應了小未,開始幾次咨詢他都會在外面陪著,萬一那暴力人格有出現苗頭,大不了他直接沖進去當個臨時保鏢,總不至於讓韓征被打死就成了。

他料得沒錯,在幾次勸說之中,小未的確勉強接受了韓征,在之後的咨詢中都沒再突然冒出來搗亂。

另一方面,在程言的建議下,韓征也答應了慢慢來。

雖說每周多了次咨詢時間,李冬行做助研工作還是一點不含糊,好幾次都要程言攆他走,才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生物樓。

“再這樣下去,老師得懷疑你想轉行。”程言開玩笑說,“我搶了他的助研,回頭說不定還要同他搶學生。”

李冬行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回了小紅樓,結果沒隔上半小時,又顛顛地跑回生物樓來,開始時候號稱是替穆木或者範明帆跑腿傳信,後來索性一本正經地宣稱生物樓實驗室配備的工作站比精神健康中心的破臺式機好上太多,請求程言特批他能在這邊完成中心的助研工作。

為了防止程言趕人,他還揣著雞毛當令箭,真去找徐墨文簽了份跨院系合作的申請書來。

程言對此十分無語。他算是發現了,李冬行這人簡直像塊裹著棉花的石頭,看著有多柔順,骨子裏就有多犟,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憑你怎麽掰扯,這小子都能巋然不動。

他不肯接受程言的好心放水,哪怕穆木再怎麽笑話他閑不住找虐受,他都非要賴在程言這,把十成的活一絲不茍地幹到十二成才罷休。

就這樣,幾周後的某一天,程言在生物樓的實驗室裏來了客人。

“冬行學長在麽?”田竹君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左腳右腳輪流踮了踮,就是沒敢進來。

李冬行蹭地站了起來,稍稍有點抱歉地瞅了眼坐在L型桌子另一邊的程言。

人是來找他的,他不希望打擾到程言。

程言沒放下手裏正在調試的遮光擋板,沖著外面喊了聲:“進來吧,記得換鞋。”

可他沒想到進來的人是兩個。

田竹君換上了幹凈拖鞋,走路還有點踢踢踏踏,鞋子敲打著地板發出來的聲音讓他有點緊張,他大約是第一次到生物樓的實驗室來,眼瞅著室內大量陌生儀器,既好奇又不敢四處張望,瞥了幾眼就一路盯著地板,走到了李冬行跟前。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個漂亮小姑娘,身材嬌小,穿著件鵝黃色的寬松長線衫,腦後束著高馬尾,表情淡淡的,倒是顯得比田竹君從容不少。

“不好意思程老師,我貿貿然就過來。”田竹君道了句歉,“穆木學姐說冬行學長在這裏,我想之前說好了要帶小魚過來,好不容易等她期中考試考完,我就想著帶她來看看。”

程言揚了揚眉:“到這裏看看?”

田竹君趕緊解釋:“不,不是的程老師。真不好意思啊,我是和冬行學長約的,本來應該把小魚帶去精神健康中心,但我……我不大敢嘛,那個……”

程言接口:“怕別的老師看見,告訴你奶奶。”

田竹君臉上一紅,默認了。

程言大致明白了前因後果,雖然不認識這跟著田竹君的女孩,但既然是要去精神健康中心,估計是哪裏也有些問題。田竹君沒跟他奶奶說,那想必這女孩不是親戚只是朋友。田竹君這小子軟過頭了,連做好人好事都顯得底氣不足。

他倒是不介意被打斷這麽會,就是擡起手說:“我先說好,我只懂猴腦,不識人心,更不會治病。”

李冬行開口:“我帶你們去中心吧,小魚的情況肯定需要專業的精神科醫師診療,我們正式辦一下手續,看能不能安排下讓有經驗的老師接手。小魚同學,你覺得怎麽樣?”

餘小魚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就像他們在商量的事與她無關一樣,一雙眼睛始終盯著程言身後的工作站瞧。

田竹君替她回答說:“我和小魚說好了,她答應了要好好治病。”

餘小魚冷不丁插了句:“我沒病。”

田竹君輕聲勸道:“小魚,這些老師都很厲害的,等他們找到了你的病因,就能讓你不再覺得自己是條魚……”

餘小魚幽幽地打斷他:“可是,做魚有什麽不好呢?”

她轉過腦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田竹君,很長時間連眨都不眨一下,倒真有幾分像條魚。

只要奶奶不在,田竹君平時還算伶牙俐齒,可一時居然也被問住了,一邊撓著頭發一邊嘟噥:“也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我……”

程言聽得一陣發笑,田竹君這家夥一看就是又給繞進去了,就這樣還想著給人家女孩治病。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說:“既然來了,就先去隔壁看看吧。”

當局者迷,真的瘋子哪裏會認為自己瘋了,許多有精神疾病的人就和醉酒的人一樣,就算天地翻轉,都會以為本當如此,說不定還會覺得眾人皆醉我獨醒。

他不是專業的醫生,不做任何診斷,但也知道,絕對不能與一個有身患精神疾病可能的人太過較真地辯論。

李冬行帶人下樓,程言左右無事,留下關儀器鎖門,也打算待會跟著去小紅樓晃一圈。

兩棟樓二樓由一條走廊相連,要從生物樓到小紅樓,平時要有中心的職工卡才能刷開門。他們懶得下樓再重新爬樓,李冬行便主動帶路領著餘小魚和田竹君往走廊走。

走廊地面上鋪著瓷磚,兩邊都是一米來高的玻璃窗,這會正值午後,日頭正勁,明亮的秋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曬得臉頰生熱,眼前發花。

李冬行刷開門禁,剛走了幾步,就發現有點不對勁。

田竹君還跟在他身後,餘小魚卻不動了。

她站在走廊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仰著腦袋,兩只眼死死地盯著掛在西南側的太陽。

田竹君趕緊跑回她身邊,問:“小魚,你怎麽了?”

餘小魚沒理他,慢慢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肩膀,嘴裏不住地念念有詞著。

李冬行走近了些,聽見她不斷重覆的只有一句話:“我是魚,我是魚,我是魚……”

田竹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跟著蹲下去,想把餘小魚拉起來,又似乎不敢打擾,只能嘴上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魚,咱們先過去好不好?”

“不,不好!”餘小魚突然尖利地叫了一聲,全身哆嗦起來,“我是魚,走不掉,走不掉……熱,這裏好熱……我在水裏……水……沒事的……”

田竹君驚得瞪圓了眼睛,看了看李冬行。

他們兩人都親耳聽見了餘小魚說,她有時候會是魚,可這還是頭一回真的見到她發病。

看見這一幕,李冬行基本能確認之前的猜測,餘小魚的確是得了癔癥,而且是分離癥狀極強的那種,在強烈的心理暗示下,她在某些時候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魚。

他忽然有些擔心,若是如此,可能還會有更嚴重的情況發生。

果然,蹲在走廊上的女孩陡然安靜了下來,嘴裏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就仿佛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緊跟著,她側向反倒在地上,蜷縮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細瘦的手腳不住地抽搐掙動,好像真的成了一條離了水的魚一般,只能在地上無助地撲騰。

“她她她難道還有癲癇?”田竹君嚇呆了,慌慌張張地掏手機,“我我我叫救護車……”

“快,快把她抱回樓裏!”李冬行意識到大事不妙,一把抱起女孩就往回沖。

這時餘小魚的掙紮力度已經變弱,兩眼空茫地睜著,嘴巴大張,呼吸越來越急,如同被人死死掐住了氣管似的,根本喘不上氣,臉色由紫轉青,連垂在身體兩側的指甲都泛起淡淡紫灰色。

“她喘不上氣了!怎麽會這樣!”田竹君抓著餘小魚的手,話裏都帶上了哭音。

李冬行用肩膀撞開半闔著的門,抱著人沖回生物樓,找了個最陰涼的角落把餘小魚放下,撩起袖子說:“準備人工呼吸。”

然而看餘小魚有出氣沒進氣,瞳孔微微渙散,四肢只有下意識抽搐的模樣,連他也不確定急救的把握有幾成。

“先讓開。”突然有人在邊上說了句。

李冬行擡起正準備按壓餘小魚心肺的手,感到肩膀被人往後拉了下,他知道說話的人是誰,立即依言讓開,站起來飛快地往邊上跨了一步。

一盆清水從天而降,將地上的女孩澆了個透。

李冬行避讓及時,只有褲腿上濺到了一點,一旁的田竹君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和餘小魚一樣,整個人被水當頭一澆,就像剛從水裏撈起來似的。

“程,程老師……”他怔怔地看了程言一眼,“你幹什……”

程言放下手裏的大水桶,嘴裏迸出兩個字:“救人。”

地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聲。

餘小魚躺在一地水裏,奇跡般平靜了下來,呼吸竟也跟著趨近平穩。

☆、她是魚(六)

程言那一桶水,居然真讓女孩活了過來。

“程,程老師,你怎麽知道潑水有用?”田竹君目瞪口呆。

“試試。”程言鎮定地說,“不行就打120。”

他聽說過癔癥,癥狀嚴重的時候,病人的全身機能都會被大腦騙過去,把幻覺當真,從而產生強烈的軀幹反應。傳說中有死刑犯把普通水滴聲當成割腕後血流出體內的聲音,因此真的進入失血性休克的案例,這其實也有著相似的原理。

如果這女孩的呼吸困難癥狀確實是由於癔癥所致,只是因為她真把自己當成魚,離了水無法呼吸,那給她需要的東西,應該能對癥狀有所緩解。

如他所料,短短幾分鐘過後,餘小魚已經從地上坐了起來,濕透的黑發一股股地貼在她過於蒼白的臉頰上,活像一坨坨水草。

田竹君不顧自己跟個落湯雞一樣,沖過去緊張地問;“還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餘小魚搖頭。

李冬行柔聲問:“剛剛發生了什麽,你還記得麽?”

餘小魚又搖搖頭。

生物樓已經有些年頭了,外墻都是由八十年代常見的青磚砌的,厚實得很,冬暖夏涼,就算外頭還是將近三十度的氣溫,室內卻只有二十度出頭。田竹君穿著一身濕衣服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餘小魚卻跟完全不怕涼似的,依舊坐在水裏。

樓裏窗戶建得很高,大片地方都是背陰的,只有細細一束陽光斜照進來,投到餘小魚膝蓋上,她仿佛感到了些許不適似的,又往後縮了縮,直到脊背緊緊貼住清涼的墻面,整個人都埋進了陰影裏。

“我只記得自己變成了魚。”她又恢覆了定定的眼神,聲音裏絲毫沒有慌亂或者恐懼,好像剛剛差點死了的人不是她一樣,“變成魚的時候,我就不會思考了。”

田竹君有點著急地問:“那個,你經常這樣嗎?”

動輒性命攸關,那豈不是隨時隨刻都很危險。

“有水就好了。”餘小魚盯著自己的膝蓋,指尖在身下那灘水裏劃拉了幾下,“大多數時候,我都來得及在變成魚之前,去有水的地方。在學校的話,上課跑出去,老師會罵我。他們都不信,覺得我是裝出來的,還逼我去醫院體檢。可醫生說我沒病。他們說我是撒謊精,為了逃課裝病。”

田竹君搶著說:“我信你!你一定沒有撒謊。你剛剛……就是變成了魚,我親眼瞧見了。”

程言挑挑眉。

從某種意義上,他覺得田竹君在睜眼說瞎話。

不過餘小魚很開心,她飛快地笑了下,擡手抓住田竹君的袖子,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在水裏泡了會,餘小魚像是完全恢覆了正常的樣子,不再痙攣,也不再喘氣。既然不用去醫院,田竹君自高奮勇地提出送她回家,這次他也沒外套給餘小魚穿了,只能萬般不好意思地借走了李冬行的。

不過第一次去精神健康中心,就差點造成了嚴重後果,李冬行也不敢再冒這個險再帶餘小魚去小紅樓咨詢。

“有可能是她潛意識裏抗拒治療。如果真的是她覺得害怕咨詢,那最好先不要刺激她,要想辦法讓她發自內心地接受才行。”李冬行說著看了眼程言,“就像師兄勸小未那樣,也得有人幫幫餘小魚。”

他說完就沈默了,無聲地看著程言。

被那雙欲說還休的大眼睛一盯,程言立馬懂了:“你想攬活?”

就田竹君那遇到事連手腳都不知怎麽擱的樣,他再怎麽想幫餘小魚,恐怕都有心無力。

李冬行低著腦袋,悶悶地說:“出現分離癥狀的時候,身體和頭腦都不再屬於自己,那種感覺外人無法理解,要麽覺得恐懼,以為是邪神附體,要麽覺得不信,認為是病人說謊。如果無法得到專業的診療,餘小魚一定還會不停受老師同學排擠,以後的生活麻煩不斷。”

他把那天看見的餘小魚被同學欺負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了程言。

程言默默聽著,眉越皺越緊。

人心隔肚皮,每個人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看到超出原本理解範疇的現象,就如一般意義上的鬼神之談,多數人只會有兩個反應,要麽盲目畏懼,要麽一味否定。

無論是變成魚的餘小魚,還是多重人格的李冬行,他們在尋常人眼裏都是異類。被逼著吞香灰和被潑水欺負都還算好的,放在更不文明的歐洲中世紀,還有無數精神病人被當成巫師被活活焚燒致死。

這就是人心的局限,你甚至不能跳出來指責他們的愚昧。都說本性難移,文明的進程最多能改變歧視的方式,卻未必改變得了多數人根植於心的偏見。

程言不覺得憤怒,只是覺得憋屈。

李冬行多好一人啊,就算有病,也比那麽多沒病沒災的人出息多了。

物傷其類,他明白得很,李冬行對餘小魚的遭遇,定是產生了強烈的共情。

李冬行看他不說話,似有所悟,又用立軍令狀似的語氣說:“師兄,助研工作我不會耽誤的。”

程言嘴角一抽,心道他就這麽像一門心思剝削家養長工的黑心地主麽?

就算他想說句反對的話,也是怕李冬行辛苦。這小子已經一人攬了兩人份的活了,居然還想著給自己找事,就非得活得跟個不肯停的陀螺不可。

程言算是看出來了,在不再隱瞞病情之後,李冬行沒那麽大包袱了,愛管閑事的屬性也越來越發揚光大。

可他想著那天和徐墨文的一番交談,覺得自己是該放點手,讓李冬行幹想幹的事。幫助餘小魚,也算是讓李冬行在專業領域裏發光發熱,說不定對他本身的病情控制也有幫助。

“成。”程言準了李冬行的請求,順帶著還把自己搭了進去,“這事算我一份。”

再怎麽說也是兩個病號,萬一哪天一加一大於二,李冬行和餘小魚一起犯了毛病,麻煩可就大了。

程言頗為唏噓地心想,能讓他這麽怕麻煩的人主動找活,李冬行可是獨一份,他這師兄當得也算是鞠躬盡瘁。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李冬行忽然問:“師兄,你剛才哪裏拎來的水?”

程言隨手指了指隔壁水房的門:“這裏。”

李冬行臉色一僵:“聽說樓下猴房的同學經常過來打水,給猴子沖洗用的桶一直在那擱著……”

程言聽完,三步並作兩步躥回六樓,一邊往洗手間沖一邊對李冬行喊:“你趕緊回去洗澡換衣服,不然不準進實驗室或者辦公室。”

李冬行低頭看了眼褲腿上濺到的那幾滴水,再看了眼像是全身毛都炸開了的程言,剛才總有些郁郁的臉上又有了笑容。

通過田竹君,李冬行和餘小魚約好了,每周見兩次面。這算不上正式咨詢,充其量只是心理輔導,李冬行客串下義工,和餘小魚聊聊天。

考慮到餘小魚看起來對小紅樓有些抵觸心理,輔導的地點不能設在那邊樓裏,於是程言只好額外多借了兩個時間段的實驗室,讓餘小魚來生物樓找他們。

每次餘小魚過來找李冬行,田竹君依然都會陪著,偶爾他周末有課,也會先把餘小魚送來,之後再去上課,一下課再過來負責送她回家。

用田竹君的話說,他平時接送奶奶到小紅樓都習慣了,再多負責一個人的接送也不成問題。介紹餘小魚來接受診療的人是他,半途而棄不是君子所為,他一定要看著餘小魚好轉、等她真的能去接受正式的診療,他才會放心。

程言笑他護花使者,把田竹君又憋成了一張茄子臉,囁嚅著說那他下次不守著看了,結果也就是拿著本書坐到生物樓樓下的長椅上,好幾次程言無意中從六樓窗口往外瞥去,都能瞧見他巴巴地擡頭往上瞧。

“這小子,也是個死心眼。”程言無奈笑笑,想了想是否不該把人晾在下頭風吹日曬。

餘小魚過來的時候,都是和李冬行一起待著。既然不算咨詢,李冬行也沒打算強按著她回答問題,兩人多數時候都是坐在一起,李冬行處理數據看文獻,餘小魚看書做題。

程言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實驗室成了臨時自習室。

餘小魚在念高二,學習壓力不小,偶爾做題有不會的,還會主動問下李冬行或者程言。

後來田竹君偷偷告訴程言,餘小魚和她媽媽說,她在江城大學找了兩個老師當家教,她媽媽可高興壞了,一點沒打算阻止她老往程言這兒跑。

程言發現,餘小魚看著是個問題學生,其實成績很好,尤其是數學,之前高一時候參加過數學競賽,高二還想準備信息技術競賽。

用餘小魚的話說,她還挺喜歡來這裏,因為生物樓實驗室的工作站性能格外好。

她還說,她其實真的不打算來治病,也就是田竹君特別上心,她才答應了。

程言有點驚訝:“你為了田竹君看病?”

餘小魚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偷了他花啊,比起被送去警察那兒,我更樂意來這裏。”

程言心想,幸好田竹君被趕去了樓下,要不然他得哭了。

李冬行看向餘小魚目光裏帶著點探究:“你覺得這是懲罰?”

餘小魚歪了歪腦袋,說:“我能變成魚,你們都不能,這是一種能力。但你們非要說這能力不好,不想讓我變成魚,這難道不是一種懲罰嗎?”

這話頗有點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意思,李冬行倒不以為忤,繼續問:“你為何認為變魚是一種好的能力?你覺得變成魚有什麽好處麽?”

明明在旁人眼裏,這不僅麻煩,甚至是一件會危及生命的事。

餘小魚又答不上來了。

每次只要一涉及到她變成魚的問題,所有談話的勢頭都會戛然而止。

程言愈發覺得,他這裏除了自習室,還略像計算機機房,偏偏就不像個診療間。

半個月時間,他們知得到了一些邊邊角角的信息,包括餘小魚父母很早時候就已離婚,現在她和母親還有繼父一起生活,家境不錯,長輩對她也很好,沒有暴力和冷暴力,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為了防止餘小魚是在敷衍他們,李冬行甚至特意去找過她的班主任,以家庭輔導老師的身份,旁敲側擊問了番餘小魚的情況。

她的班主任表示,除了時不時有點小調皮、故意宣稱自己變成魚,餘小魚同學是個成績優秀、認真踏實的好學生。

到頭來,且不論餘小魚究竟為何會變成魚,他們連她到底為何一踏進小紅樓就發病都一籌莫展。

交流苦無進展,最焦慮的就是李冬行。他不像田竹君,有什麽擔憂都會說出來,但程言發現,有幾回他送走餘小魚,都會一個人坐著,皺著眉靜靜地發呆。

李冬行本就刻苦,這些日子看文獻看得更是走火入魔,連吃飯的時候都恨不得手裏拿著最新的研究結果,偶爾其他人格冒出來,居然成了能讓他好好歇歇的唯一契機。

程言看在眼裏,心裏略微著急,可還沒想好是不是該勸勸李冬行,就算要幫忙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直到有天他發現了一件事。

那個周六的下午,他原本是約好了和錢老師他們開個碰頭會,把實驗室留給了李冬行和餘小魚。會結束得比預料的要早一些,當程言回到實驗室的時候,他看到了很不對勁的一幕。

李冬行托著腮幫子坐在桌前,另一只手還摸著餘小魚馬尾辮上的粉色發帶,眨著眼問:“小魚的發帶好漂亮呀,是哪裏買的?”

餘小魚專心致志地做著題,隨口說了句商場的名字,還說自己有好幾條,喜歡的話下次拿來送一條給他。

李冬行咯咯笑起來,臉上泛起興奮的粉色。

放在旁人眼裏,也許只會覺得兩人舉止親昵了些,可在程言眼裏,這不亞於晴天霹靂。

他沈著臉直接走進去,對餘小魚說:“今天差不多了,先到這裏吧。”

餘小魚不疑有他,收拾好書包走了,還說了句“李老師程老師再見”。

等實驗室裏只剩下他們倆,程言一把拽住“李冬行”的胳膊,瞪著眼說:“你怎麽出來了?”

“哎呀,疼!”梨梨鼻子一皺,咬了咬嘴唇,“才不是人家自己想出來的。”

程言壓著嗓子問:“那是怎麽回事?”

對面的人一下呆住不動了。

過了剎那,那張臉上所有嬌嗔的痕跡都嗖地退了下去,一臉沈靜的青年開口說:“師兄,對不起,是我讓梨梨出來見小魚的。”

程言越是生氣,聲音就越冷,他都沒顧得上松開李冬行的胳膊,涼颼颼地問:“這什麽餿主意?”

李冬行眼皮顫了顫,都沒敢瞥他,盯著程言領口,小聲說:“和小魚的交流不順利,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無法進入她的語境,得不到她的信任……”

程言打斷他:“你可真能耐了啊。以後成了醫生,你是不是也打算治一個病人,換一張臉啊?你該不會也跟餘小魚一樣,覺得你這個病是種能力吧?”

“不,不是的師兄。”李冬行臉色一白,連忙搖頭,“是我錯了,我不該急功近利,想走捷徑做到韓老師說的‘共情’……”

程言氣得手一哆嗦。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想讓李冬行把那個暴力人格放出來,沖過去把韓征痛揍一頓打死不管算了。

☆、她是魚(七)

沒過幾秒鐘,程言平靜下來,松開李冬行的手腕。

李冬行天生皮膚白,每次被他一捏,本來就沒幾兩肉的腕上便登時浮出來一道紅印子,這會垂著腦袋以立正的姿勢站在程言面前,看著更像自覺犯了重大錯誤,準備老老實實接受進一步體罰似的。

程言吸了口氣,在李冬行跟前坐了下來,用緩和了不少的語氣問:“是韓征教你這麽做的?”

李冬行趕緊搖頭:“不,不是,韓老師只提議要我多多和餘小魚共情,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問題,來使交流事半功倍。是我一時沖動,想岔了,以為梨梨和小魚年齡相仿,她們倆之間會更好溝通一些。以後我一定不會這麽做了。”

程言問:“你想岔了?岔在哪兒?”

李冬行刷地擡起頭,沒馬上回答,而是不假思索地說:“我沒覺得我的病是一種能力,真的。”

他臉色蒼白,眸光懇切,生怕程言誤解似的,急得鼻尖上都冒了層細細的汗。

程言心裏突然有些過意不去。

這些年李冬行因為這病受了多少折磨,就算沒親口說過,自己難道還看不出來?鄭和平這個人格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李冬行心裏自責和羞愧的一面。這世上一定沒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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