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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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李冬行自己更痛恨這個毛病。他又怎麽可能一秒轉性,拿多重人格來耍小聰明且沾沾自喜呢?

程言心想,他最近這一點就炸的脾氣是得改改了。

小未太依賴他,以至於他還真就蹬鼻子上臉養成了對李冬行保護過頭的壞習慣,連帶著動不動責之過切。

“我信你不會那麽胡來。治療是個過程,對餘小魚來說是,對你來說也是。這急不得。”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麽像教訓人,“你李冬行是專業人士,梨梨是麽?她和你共用身體,可意識上講就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就算讓她出來對你不會有什麽惡劣影響,你就知道這一定對小魚好了?你得對自己多點信心。餘小魚需要的是你的幫助,而不是其他人的、或者你的其他人格的幫助。”

李冬行楞楞看著程言,點了點頭,說了聲“嗯”。

程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擡擡眼皮,話鋒一轉:“還有,韓征怎麽治你,我管不著。可他是你的主治醫師,不是你的老師。他那套是很厲害,但你沒必要聽風就是雨,一味生搬硬套他的方法,回頭給帶跑了,老師都拉不回來。”

李冬行又說了句“好”。

程言憋了憋,還是沒忍住甩出一句:“餘小魚的事,我給你想辦法。”

說實在的,程言自己也清楚,他說這話,其實十分沒有道理。

韓征是享譽國際的知名精神病學專家,他的那套“共情”理論也被許多業內人士認可。這一理論認為,醫生使用一些共情技巧,能更順利地從病人處獲取信任,加深交流挖掘信息,從而診斷並治療病人。程言之前把韓征的大大小小論文都扒拉了個遍,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韓征是個聰明人,他的想法大概也的確行之有效。

可程言才不管。

他不能苛責李冬行,難道還不能看不順眼韓征?

再怎麽面上客客氣氣井水不犯河水,程言必須承認,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和韓征不大對付。

在李冬行的事上他不得不退讓,至於餘小魚的事,他非要杠一杠。

田竹君是把餘小魚帶到程言地盤上找李冬行幫忙,程言也認了這事算他一份,那就本能地不想由旁人指手畫腳。徐墨文不在,他這做師兄的再不表現表現振振雄風,師弟就該被外邊來的笑面狐貍忽悠跑了。

程言不是專業人士,按理說不該瞎摻和治病的事,但餘小魚這不是目前還沒接受正式診療麽?那她就還不是病人,程言也不是打算當她的醫生,他這算不上越俎代庖。

就這樣,程言把話放了出來,回頭仔細考慮了番,隔了幾天還真通知餘小魚到實驗室裏來。

餘小魚原本以為這次和先前一樣,就是過來看看書寫寫作業,照例背著個大書包過來,結果一進門就怔住了。

程言站在一個小隔間裏,手裏拎著個白乎乎的塑料布帽子,沖著餘小魚招招手,笑容可掬地說:“小魚過來,今天我們做個實驗。”

餘小魚“哦”了聲,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在程言的示意下坐好。

程言甩了一沓表格給她:“知情同意書。”

餘小魚問都沒問,拿筆就簽,田竹君跟過來,站在隔間門口,伸長脖子往裏頭探。

“那是什麽?”他瞪著那奇形怪狀的帽子問。

帽子上長了許多指甲蓋大小的孔洞,每個孔裏都伸著根電線一樣的導線,就像爬山虎一樣密密麻麻地盤桓遍布整個帽子,而後一根根垂下來,在帽子後面擰成一股手腕粗細的尾巴,長長地拖著,一頭搭在餘小魚身後的椅背上。

“電極線。”李冬行走過田竹君,拿起帽子,準備給餘小魚戴上。

“電電電電線?”田竹君急得結巴了,“你們打算電她?”

看他嚴陣以待的模樣,要是程言和李冬行敢說個是,他隨時都準備沖進來英雄救美。

程言沒擡頭,一邊調整電極片一邊說:“我電她幹嘛?逼問革命黨口供呢?”

田竹君扭著雙手小聲說:“我我我聽說有人會用電擊治,比如說那個……同性戀……”

程言和李冬行同時看過來。

田竹君無辜地說:“電影裏看的。”

程言幹巴巴地評論:“喲,涉獵甚廣啊。”

田竹君又臉紅了。

“放心,電極帽只是用來記錄頭皮自發電位,不會通電的。”李冬行拍拍田竹君肩膀,好心解釋,“還有,現在同性戀已經被排除於精神疾病之外了,沒有同性戀者會被電擊,你大可放心。”

田竹君摸了把後脖子,總覺得那句頗為貼心的“你放心”意味微妙,想解釋又無從開口,剛一擡頭就被程言提著肩膀扔出了隔離間。

厚重的屏蔽門關上,餘小魚一個人留在隔間內,程言李冬行還有田竹君都站到了外頭。

面上有張桌,桌上擺著一塊監控屏幕,上面顯示著餘小魚在小黑屋裏的狀況,另有兩臺顯示器,一臺此時是windows桌面,另一臺上面呈現著滿屏的曲線,幾十條細細的波紋隨著時間一上一下地起伏。

田竹君一拍腦袋,嚷嚷道:“哦我知道了,奶奶前年生病住院時候我見過,這個是那個,心電,啊不,腦電圖?”

程言回頭瞪他,動了動嘴唇:“別大呼小叫。”

田竹君發現剛剛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出現大幅度扭曲,連忙捂住嘴,含含混混地說了句:“酷。”

程言仍打算支開他,指了指邊上一個新買的桶,說:“打桶水去,到外面守著。”

以防餘小魚實驗途中受到意外刺激,又和上次一樣出現呼吸困難,他得做好隨時中斷實驗給她潑水的萬全準備。

田竹君前腳出門,後腳程言就開始了實驗程序。

另一塊顯示器黑了下去,隨後飛快地閃了下,緊跟著像壞掉的電視機一樣,滿屏幕出現大量不停閃動的雪花點,片刻後又悉數消失,幾秒後重覆剛剛的過程。

李冬行緊緊盯著屏幕,半晌後還是沒按捺住好奇,耳語般問:“師兄,你想看什麽?”

那屏幕上看起來什麽都沒有,監控屏上顯示,餘小魚也只是看著屏幕而已,並沒有做其他任務。

程言雙手揣在白大褂兜裏,一邊看著主屏幕上記錄的腦電,一邊輕聲說:“你知道癲癇如何診斷麽?”

李冬行點點頭:“不太了解,但知道一些。為了確診病竈,醫生會嘗試著誘發癲癇,然後記錄發病時病人的大腦活動,來判斷究竟是大腦的哪一部分出錯。”

“基本正確。”程言咧嘴一笑,“挺行啊你。”

他倒是不覺得意外,早就有無數證據顯示,他這師弟是標準學霸一枚。

李冬行靦腆笑笑:“本科時候上課神經內科的大課,還記得一些內容。師兄是想用類似的方式刺激餘小魚,好誘使她……癔癥發作?”

程言聳肩:“發作風險太大,我可不敢再讓她在實驗過程中窒息一次。我用的是閾下刺激,你仔細看看,屏幕在閃的這一下,你能看見什麽不?”

李冬行努力地睜大眼看了幾秒,然後放棄了:“什麽都看不見。”

程言得意地說:“這就對了。看不見很正常,我就是想讓她看不見。這些圖片亮度都極低,閃得又極快,緊接著又被噪聲遮蔽,正常人都看不清內容。但你知道,人的大腦運作方式是很精妙的,層層往上,環環相扣,堆砌出意識的寶塔。你覺得自己看不清這些圖片,但其實這些圖片依然進入了你的眼睛,並且在潛意識裏得到加工,只是沒能抵達塔頂,所以你自己察覺不到罷了。”

李冬行想了想,又問:“這些圖片都是?”

程言回答:“很多。有太陽,水,海洋,各種植物,動物,人,哦還有和小紅樓顏色或者造型相仿的建築。”

李冬行大致明白了:“如果圖片當中包含讓餘小魚癔癥發作的誘因,腦電圖上應該會有所顯示。”

他們卯著勁折騰了這些日子,正是想要確認餘小魚的病因在何處。

被韓征說的“共情”提了個醒,一樣是試圖套到關鍵信息,既然沒法讓她開口說出來,程言至少打算發揮下自己的專業特長曲線救國,試試看能否讓她的大腦自動顯示出來。哪怕無法獲知更覆雜的心結為何,他們也能有所突破,知道餘小魚在害怕的究竟是什麽。

“對了。”程言扶了扶鏡框,突然漫不經心地說,“我還順便加了幾張田竹君的照片在裏面,要是這女孩對傻小子有意,分析分析腦電數據,同樣能一覽無餘。”

李冬行:“……”

他偷偷瞥了守在門口對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的田竹君,目光裏隱隱流露出了些許同情。

☆、她是魚(八)

一眨眼到了秋天的尾巴上,天氣漸漸轉涼,雨又下個不停,像是非得把江城積攢了一個夏天的躁氣全沖刷幹凈似的。

比天氣預報還準的是李冬行的人格切換。但凡下雨天,只要雷聲響一些,那個暴力人格一定會執著地冒出來。好在老天爺還算配合,一般打雷下雨都集中在清晨和傍晚,只要程言及時把人制住,熬個半至一個小時,李冬行就會清醒過來,不至於會耽誤工作或者休息。

到了周六早上,程言把李冬行拖了出來,帶著他去了學校附近的體育館。

李冬行路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打起了退堂鼓:“師兄,怕是又要下雨。”

“知道。”程言不聲不響地把兩副網球拍塞到背包裏,“今天包場。”

自從上回聽李冬行提起韓征那套“共情”理論,他嘴上說著不許李冬行太當真,心裏卻仍是不由自主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就和治療餘小魚一樣,緩解李冬行多重人格病癥的關鍵也在於找到病因,並且嘗試著解開心結。他分析了下,李冬行自己其實挺坦蕩的,但要是這秘密能由主人格說出來,韓征恐怕早就摸清楚了;而鄭和平還有梨梨,程言也刻意打聽過,這兩個人格的記憶並不完全。

對梨梨來說,她記得自己是十三歲,也記得自己在李冬行身體裏待了有十幾年了,可這十幾年光陰於她而言仿佛是停滯的。她告訴程言,她有前十三年的記憶,她父母都是老師,家住在江城老城區,在江城實驗小學讀六年級,她作文寫得很好,還是語文課代表。但如果程言接著問下去,她也說不出來更多細節。

這並不像時間流逝導致的記憶模糊,以程言的專業知識,他大致判斷出,梨梨堅信自己具有的這部分記憶,實際上更接近轉述記憶,即從別處聽來的故事,而非自傳記憶。李冬行把他認識的另一個人的經歷賦予了這個分裂出來的人格,或者他自己憑空設計出了一段過去的故事,來制造出名叫“梨梨”的十三歲女孩。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鄭和平這個人格身上。

而至於另外兩個人格,情況似乎不大一樣。從種種蛛絲馬跡看來,小未這個人格和李冬行的童年關系千絲萬縷。他極有可能正是八歲時候的李冬行。程言還記得,李冬行說過,他第一次發病就差不多在小未的年紀。也許在分裂出第一個人格的同時,李冬行先把自己原始的人格拷貝了一份,藏在了身體裏。就這樣,八歲的李冬行,也就是小未,永久性地被困在了病情開始前的那一刻。

假如程言推斷正確,那就意味著,小未的記憶就是李冬行小時候的記憶,而且小未是記得李冬行人格分裂前發生的所有事情的,尤其是,那最終致使李冬行人格分裂的□□事件。

然而他卻無法直接詢問小未。小未一直是乖巧懂事的,唯獨在被問及過去之事時例外。他會表現得十分害怕,不停逃避,哭泣甚至尖叫,更有甚者,當小未徹底崩潰的時候,那個暴力人格就會作為接替者出現。

幾次三番的,程言心裏冒出一個想法,這個暴力人格,該不會就是小未——八歲的李冬行分裂出來的第一個人格吧?

莫非這個人格看起來如此暴躁易怒不討喜,但其實是以小未的保護者姿態出現的?那所保護的又是什麽秘密?

他決定不再一味地壓制這個人格,而是嘗試著和其好好溝通,以一探究竟。

根據以往經驗來看,除非到了精疲力盡的時候,這個人格都處於狂暴狀態,壓根沒法安靜下來。若要好好交流,他就必須先耗光對方的體力。

程言考慮下是否給那家夥報個散打班,網上搜羅了圈,又覺得除了他以外估計沒人樂意玩這種過於狂野的自由搏擊,到時候當沙包陪著打的不還得是他自己。為了他可憐的老胳膊老腿考慮,左思右想,程言還是根據天氣預報租了個網球場地。

網球算是程言最擅長的運動之一,他大學時候還加過江城大學網球社。當然,原因是徐墨文覺得他年紀輕輕不應該像他們這些小老頭一樣成天悶在實驗室裏,發動了程言父母,三個人一齊要求程言多參加點社交活動。

程言被逼無法,隨手報了個網球社,每周固定地去打打球,發揮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勾搭了三五個球友,以向長輩證明自己可以很合群,他們大可不必擔心。

其中一個球友後來成了這家網球館的老板,聽說程言想包場,還特意打了個五折。

果不其然,在他們剛剛抵達網球場不久,外頭就下起了大雨。幾下悶雷一打,剛剛還努力地學發球的李冬行就原地扔掉了球拍,冒著狠勁的黑眼睛在球場上掃了一圈,猛地撲向球網。

程言趕緊沖上去,把人兩條胳膊一起鎖住,保住了那岌岌可危的球網。

“那個,我知道你聽得懂話。”程言費力地說,“今天我們不打架了,打網球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吼,以及一記頭槌。

程言臉頰生疼,慶幸了下自己有先見之明地摘了眼鏡,嘴上還是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說:“打——網球,不打——我。”

說到打網球的時候,他艱難地蹲下去,把被扔到地上的那個球拍撿了起來,塞進那人手裏。

那人掂了掂球拍,持拍手勢意外的標準。

程言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大功告成了,剛松了點手,就瞥見一大片陰影罩著他腦門飛過來。

他趕緊蹲下,就地側滾,這才沒被當頭拍到,堪堪保住了自己的脖子和腦袋。

球拍就沒那麽幸運了。好好的網球拍跟個標槍似的,被重重擲了出去,飛了二十米,撞上一側鋼制擋板,明顯彎了。

程言來不及心疼自己那從美國寄回來的拍子,他警惕地盯著對面的人,上半身壓低,隨時準備撲上去,一刻不敢放松。

“打球。運動。”他從運動褲兜裏掏出一個網球,繼續在那人眼前晃,“我們不打架。交朋友,好好說話。”

簡單的幾個字詞,他反反覆覆地說,還帶上了各種無師自通的手勢,竭盡全力想讓那人聽懂。

程言心裏嘀咕,這也就和馴猴子差不多嘛。

可惜對面站著那家夥,看著比猴子難搞多了,而且他還不能上各種固定支架,也不能不給人飯吃。

網球在眼前移動的時候,那人的視線也在跟著移動,雙手握成拳頭半舉著,就好像把那網球當成了某個極具威脅性的東西。

程言冒險把手裏的球往上拋了點,揮起板子顛了顛球,說:“球,這麽玩的。”

他看那人靜止不動,就又把球拋得高了點。

對面的人的視線始終追著網球飛的軌跡,腦袋一上一下地點著,倒是頗為滑稽。

“球。”過了會,那家夥大睜著眼,右手像模仿程言拍子的動作一樣,五指張開擡了起來,模模糊糊地嘟囔了句,“網球。”

發音雖然馬馬虎虎,但至少說的是人話。

程言一聽,覺得燃起了新的希望,把手裏的網球朝著那人扔過去。

他算準了角度,按理說正好能讓那人接到。

可眼看著球迎面飛來,那人猛地避開了步,像是怕被砸到似的,連脖子都拼命往後仰了仰。

程言不禁扶額,覺得今天這溝通實驗算是失敗了。

就在這時,眼前那條灰色的影子忽然閃了下,他擡頭一看,正見到那人嗖地一下躥了出去,一路狂奔,追到了那快飛到場外的黃澄澄的網球。

然後程言眼睜睜地看著他摸了摸那球,似乎覺得手感不錯,又放進嘴裏咬了咬,一邊啃得心滿意足,一邊原路跑回來。

“球。”那人回到程言跟前,站定,居然伸出手來,歪了歪腦袋說,“給你。”

程言看著那人掌心抓著的網球,面部表情抽搐了下。

那球早就不覆初時美貌,表面變得坑坑窪窪的,好幾處還有著顯眼牙印。

這還不是最磕磣的,程言盯著那濕漉漉的口水印記,花了整整十秒做心理建設,這才心一橫眼一閉,伸手接過那個被□□得淒慘無比的球,勉強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半個小時,他們又重覆了很多遍這種你扔我追的游戲,網球成功取代了程言,成為那人眼裏唯一的目標,他繞著網球場滿場飛奔著,玩得不亦樂乎。

在一旁陪玩的程言心裏升起一種錯覺,仿佛眼前人已經成功從野狼被馴化成狼犬。

他在心底盤算著,下一步該給這家夥起個名字了。

也不知是否那人玩得實在興起,又或者這種接球游戲到底不比貼身肉搏耗費體力,今天這人格待得時間格外長了些,直到程言看了三次手表,對面的人才願意好好坐下休息會兒。

再擡頭的時候,程言欣慰地發現,李冬行回來了。

恢覆理智的青年連忙爬起來,站了一半踉蹌了下,差點沒原地跌跤。

李冬行看著地上剛剛被他一不留神踩到的玩意兒,發現那是個連顏色都快辨不出來、濕噠噠黏糊糊的一團球狀物,表情變了幾變,擡起頭對著程言沈沈說道:“辛苦師兄了。”

程言精疲力盡地擺擺手,走到場外用兩根手指從背包裏抽出包紙巾,擦了幾遍又跑去一邊洗手間,洗了足足十分鐘才出來。

兩人收拾了下,程言戴好眼鏡撐起傘,匆匆往學校裏趕。

他們今天還約好了和餘小魚見面,這會趕去生物樓,也快遲到了。

從東北門進去,他們先路過了小紅樓,在樓下撞見了範明帆。

“唉程言,你快過來下!”範明帆端著個搪瓷茶杯站在小紅樓門口,一副猶豫著要不要走下階梯的模樣。

程言把手裏的傘塞給李冬行,自己冒雨跑上去,問:“範老師,什麽事啊?”

範明帆遲疑著說:“唉,今天田瑾突然打電話給我,非要問我這些日子田竹君最常去哪,我一時沒想太多就告訴了她,說小田經常去生物樓找你……我說完覺得不大對勁,她情緒也不大穩定的樣子,就也跟著跑來了學校,這不想著是不是要過去通知你下,沒想到正好撞見……反正,你長個心眼啊,真過來鬧你也別太拗著她?這人一把年紀了,身體不好,精神更不大好。”

程言心裏一緊,謝過範明帆,立刻和李冬行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往生物樓沖。

老範這人真是謎一樣的烏鴉嘴,程言一路上念叨著可別真來,一進生物樓,發現麻煩已經到了。

有三個人就站在生物樓門口的平臺上,田竹君擋在餘小魚面前,面對著他奶奶,千載難逢地居然沒低頭。

田瑾正喝道:“你這三天兩頭地不見人影,就是往這裏跑?”

“是。”田竹君兩條腿都有點哆嗦,可還是往前挪了挪,似乎打算更好地遮住餘小魚。

可田瑾顯然還是瞧見了和他在一起的是什麽人,皺著眉大聲說:“跟個姑娘玩在一起,不務正業,玩物喪志,還有什麽出息?”

田竹君努力辯駁:“奶奶,我不是在玩!我是想幫……幫小魚……”

“我看你是被聲色迷了心!”田瑾見他還敢反駁,氣得臉色發紫,掄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下,“居然還敢嘴硬,這麽多年,聖賢書都白讀了?要不是我今天找人搭車來學校,你是不是還打算瞞著我,繼續與這來路不明的姑娘私相授受?”

田竹君臉色刷地白了,就像外頭的秋雨都打到了他身上似的,手腳僵硬抖得像個篩子,顫著聲音說:“我沒有!這怎麽叫私相授受?我和小魚萍水相逢,成了朋友,朋友有難,難道我就不該出手相助麽?奶奶,這還是你教我的!”

田瑾怒急,擡起拐杖就想打田竹君。

田竹君梗著脖子沒讓。

眼看拐杖就要砸到田竹君身上,邊上三個人也都站不住了,李冬行反應最快,抵住了那拐棍,程言順勢上前一步拉田瑾,而餘小魚本來一動不動,這會突然就擋到了田竹君身前。

田竹君也楞了下,看著餘小魚出神:“小魚……”

餘小魚沒說話,就是低著頭,也不動。

程言醞釀著開口:“田老師,您看這件事不是這樣的,田竹君他……”

“成,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非要護著這逆孫。”田瑾氣得臉都歪了,根本不給程言說話的機會,顫巍巍地說,“田竹君,你從小爹媽不在身邊,是我把你帶大,你今天說一句,是不是為了這姑娘,再也不肯聽奶奶話了?”

田竹君臉色忽白忽紅,向前一步,說:“奶奶,我……”

他說不下去了。

田瑾長嘆一句:“我看我是非得給你氣死不可!”

她收了拐杖,後退了一步,靠在石柱上喘氣,明顯急火攻心體力不支。

“不……不要吵架……”餘小魚忽地開口,“奶,奶奶……”

她擡起頭,黑眼珠子定定的,還是那副兩眼空空不知在看哪裏的模樣,就是突然間眼眶裏湧出了兩行淚,順著尖尖的下頷淌下來,滴到繪著魚尾的運動鞋上。

田瑾呆了呆,沒好氣地說:“誰是你奶奶?”

餘小魚戰栗了下。

李冬行看出大事不對,叫了聲:“小魚?”

餘小魚沒理他,也沒打算擦眼淚,就這麽直挺挺地一轉身,大步跑進雨裏。

李冬行伸手去拉,可穿著打濕了的絨線裙的女孩就像一尾真正的魚一樣,從他手裏滑了開去。

“奶奶!”田竹君看了看餘小魚,又看了看田瑾,嗓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吼了出來,“我想幫小魚,因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被人欺負,被人看輕,沒人真正在乎……以前沒人幫我,可我現在想幫她!我也能幫她!對,你說得對,我什麽都做不好,可能一輩子一事無成了……這說不定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一件不是你逼著我、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你什麽都不明白!”

他兩眼通紅地吼完,硬撐著沒掉下淚來,怔怔地看了田瑾幾秒,跟著轉身沖入雨中,追餘小魚去了。

田瑾楞在原地,片刻後哆哆嗦嗦地邁步,想要追過去,可又沒那個力氣,差點跌倒,幸好有程言眼明手快地扶著。

雨幕裏,田竹君頭也不回,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影子,在雨裏模糊地飄遠。

“竹君……”老太太頭一回放軟了語氣,望著孫子的背影怔怔地說,“我,我怎麽會不是真正在乎你?”

☆、她是魚(九)

程言攙著人,總不能不說話,絞盡腦汁安慰了句:“田老師,竹君他一時沖動,心裏一定不是真這麽想的。”

“我看他不是一時沖動,而是郁結已久吧。”田瑾不為所動,自嘲般搖搖頭,“還有,你也不必為了哄我叫我聲老師。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半邊身體進土裏了,如今根本就是個百無一用、還不討喜的老太婆。”

程言說不出話了。

姜還是老的辣,田瑾太清醒,看人如此,看己更是。對這樣的人,做不得表面功夫。他要是沒那點真心實意,說再多都是徒然,還不如乖乖閉嘴。

田瑾雖說被程言攙著,可沒肯太往他身上靠,站得累了,半邊身體又稍稍倚上了石柱,挺直了微微佝僂起來的脊背。

頓了頓,她自言自語似的說:“竹君這孩子,性子和他爸一個樣,特別容易心軟。我從小就怕他在外面受欺負,於是總板著臉訓他,希望他能長點氣性。到頭來,他倒是怨上了我。罷了罷了,人老了,除了拖累小輩,還有什麽用處?”

聲音低下來之後,田瑾整個人都透出股疲態,看起來沒了訓人時候那驕傲勁兒,也就是個七老八十的瘦小老太太。

又站了會,她像是積攢了點力氣,輕輕掙開程言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腿,拄起拐來就打算走。

程言趕緊追上去說:“您要不然再去範老師那坐坐?”

田瑾看穿了他的心思,輕哼了聲,說:“你怕我想不開?告訴範醫生,藥我都按時吃了,能捱一天是一天,不會給他添麻煩。”

她說著也不讓人送,說會去東門外頭打個車,拄著拐一步一頓地走了。

好在這會雨差不多已停,程言和李冬行一合計,就沒拗著她,目送她離開生物樓。

“老太太是真傷心了。”李冬行看著田瑾走遠,默默地說。

程言也跟著嘆口氣。他和李冬行想的是同一回事,倘若田瑾還表現得像以前那般趾高氣昂,在他們面前大吵大鬧一番,那他心裏反而還好受些。

看著那瘦小伶仃的影子獨自一人走著,程言居然覺出了點英雄遲暮的滋味。

“回頭給田竹君打個電話。”程言看了眼李冬行,“你和他熟,多勸勸他。老人家脾氣大了些,但到底是打心眼裏疼孫子。”

說完他想起李冬行是個打小沒被長輩管過的,讓人家去開解田竹君,仿佛不是那麽合適,於是改口說:“要不然還是我去說吧。”

其實田竹君真不怎麽需要勸,程言剛在電話裏開了個頭,他就劈裏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大堆,聽起來對那麽頂撞田瑾後悔萬分,還說要是奶奶被他氣出了問題,他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

田竹君這人,別的長處不好說,能屈能伸是真的,而且確實孝順,雖說剛剛明顯是忍無可忍的爆發,可並不會為了口氣和長輩硬別著。

程言松了口氣,又問:“餘小魚沒事吧?”

田竹君略惆悵地說:“我……我沒追上她。”

程言捏了捏眉心,不知該不該說他丟人。

“算了,剛剛外頭下雨,她應該不會有事。”他嘆了聲,“你先回家吧。”

一場鬧劇落幕,餘小魚跑了,今天的約談也就泡了湯,程言索性上樓去,把前幾天采的腦電數據分析了遍。

他一邊處理結果一邊指導李冬行,沒花多少時間就得出了個初步結論。

“陽光,還有篝火,餘小魚害怕這些。”程言邊劃拉結果邊說,“但是小紅樓,還有別的相似建築,並沒有類似結果。”

所以那天餘小魚發病,並不是因為對精神健康中心有所抵觸。

只好歹算個不錯的消息,意味著再下次見面,他們只要不走天橋,避免陽光直射,可能就能帶餘小魚來中心診療了。

李冬行指了指屏幕上另一個峰值,問:“這裏呢?”

程言看了看,說:“不算顯著,但好像有文獻說,看見喜歡的視覺刺激,會誘發這一段的波形改變。看標簽……”

李冬行很懂似的問:“是田竹君的照片?”

程言差點笑了出來,回頭瞥了李冬行一眼:“應該是植物。我那天說的是開玩笑,你還真信?”

李冬行:“……”

看他一臉錯愕的樣子,還真是把程言的隨口胡扯當金科玉律。

程言笑歸笑,心裏還是挺受用的,剛打算把數據導出來,就聽見李冬行又輕輕地“嗷”了聲。

他見李冬行的胳膊仍指著屏幕上某塊波形不放,加上滿臉煞有介事的沈思表情,不由得緊張了下:“你發現什麽了?”

李冬行瞪著眼,嚴肅地說:“我手指抽筋了。”

程言楞了大約兩秒,想起上午那家夥是怎麽滿場狂奔甩胳膊接球的,登時再忍不住,真的笑出了聲。

因田瑾不速而來引起的那一點點壓抑和不快,終於煙消雲散。

過了幾天,程言在小紅樓三樓見到了田竹君。

他看了眼時間,說:“今天來得這麽早?”

程言說完,發覺田竹君表情不大對頭,跟霜打茄子似的,又往他身後掃了一眼,發現餘小魚竟沒跟著來。

“小魚不來了。”田竹君委委屈屈地說,“我去學校找她,她躲著我,還叫我以後都別再過去了。”

程言:“是不是你奶奶那天態度……呃,讓她生氣了?”

田瑾那天語氣那麽沖,就差把話挑明說她來路不正帶壞田竹君,是個人都會覺得被冒犯吧。

田竹君卻說:“我今天本來就打算早點去,和小魚道個歉,誰知道她說她不生氣,還反過來送了盆花給我,程老師你看。”

程言定睛一看,原來田竹君一邊手裏一直捧著盆綠油油的植物。

他瞧不出什麽名堂,只好說:“那個,她想表示感謝?”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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