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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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路建起來了,隔開了附中和江大,一堆街邊小店都不得不拆遷,那家點心鋪為了做中學生的生意,就跟著搬到了附中東門外頭。”

李冬行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師兄當年有沒有找過那家店,現在又知不知道店去了哪裏。

從江城大學南門到附中東門,他們必須繞過中學校園,兩人沿著學校外墻邊的小道一路走著,恰好能從柵欄裏看見附中校園。

“我以前也在附中念的書。”田竹君懷念般說著,“一晃也畢業兩年啦。”

其實看他個子和娃娃臉,若是換上附中校服,混進中學問題絕對不大,這會發出這聲感慨,倒像是故作老成似的,頗有幾分違和。

一見那些穿著附中校服的學生,李冬行倒是想起了那天聽說的事,問田竹君:“後來那個偷你花的女孩有再來過麽?”

一盆花並不值錢,可有些青少年做出偷竊行為,並不是為了所偷之物的價值,而是一種強迫的表現。

他本來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田竹君真點了點頭。

“那次之後隔了兩天,我又在陽臺上曬花,老覺得有人在盯著看,我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後來聽見陽臺下面有點動靜,探出頭去一瞧,就看見她躲在墻角,直楞楞地瞧著我的花。”田竹君邊說邊困惑地撓了下後腦勺,“君子蘭還挺常見的,我真不明白她為何這麽喜歡。我想了想,她一個小女孩,老是動不動過來盯著我寢室,總不是個事吧?要是我室友看見了,指不定要多想。”

他說著扭捏了下,李冬行默默聽著,輕輕笑了聲。

“冬行學長,你千萬別誤會!我真的對那女孩沒想法!”田竹君實誠地演示了番什麽叫此地無銀三百兩,瞪著眼心虛地說,“我這次沒再提出要送她花了!我就,我就對她說,老是逃課不好,身為中學生一定要好好上課好好學習,不能老是偷偷跑到大學裏來,要是她再過來,我,我就要告訴她老師了。”

李冬行心中暗笑,犯了錯誤告訴老師,真是個聽著有點久遠的威脅手段。

“後來她真回學校了?”聽起來這女孩可不像個特別聽話的好學生。

“她一開始沒答應我,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努力地勸了她半個小時。”田竹君搖頭晃腦地說,“小小年紀,犯錯誤無可厚非,我肯定不會和她計較偷花的事,但若是不再好好學習,她以後說不定再入歧途,那就大大不妙了。我想她還是聽進去了我說的話,從此安心上課,大概以後都不會再見……咦?”

他說著說著忽然定住了,嘴巴和眼睛都睜得老大。

李冬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眼前操場上站著一圈附中的學生,其中有一個被圍在中間,深深低著頭,個子很嬌小,看身形是個女生。

她全身上下都是濕噠噠的,本來就略寬大的校服浸透了水,緊緊貼在瘦削的身板上,袖口和衣擺上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草坪上積了一小窪。

好端端的,怎麽跟穿著衣服游了個泳似的?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夠不夠,要不要再來點?”圍著女孩的五六個學生高聲嬉笑著,其中一個舉起手裏拎著的水桶,和另一個人一起,合力往女孩身上澆去。

“嘩啦”一聲,滿滿一桶水傾瀉下來,將女孩從頭到腳淋了個遍,連草地都濺濕了一大片。

女孩站著沒躲,就是在水當頭澆下來的時候稍稍瑟縮了下,腦袋垂得更低,濕透了的黑發搭在胸前,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

另外幾個學生看著像是得到了極大的娛樂,哈哈大笑起來,剛剛潑水那個放下了桶,伸手推了把那女孩,嚷嚷著說:“你不是魚麽,是不是很喜歡水啊?怎麽不見你長出魚尾巴呢?”

她說著就要去掀女孩的校服下擺。

女孩有了點反應,後退了一小步,但腳下的草地太濕,她滑了一跤跌在地上。

周圍的人越笑越大聲,有人拎著捅把剩下的幾滴水都慢慢朝女孩的臉上倒,還有人故意拔起地上的草往女孩身上扔,嘴裏更是嘲笑個不停。

“太過分了……怎麽可以這樣!”田竹君從怔楞中醒過來,臉色慢慢漲紅了。

本來只是路過,沒想到撞見這種事,李冬行見他們越做越過分,眉越蹙越緊,打算去招呼聲門口保安或者找個老師過來制止。

沒想到他剛往校門處走了幾步,田竹君就已經跳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往校園裏沖。

門衛想攔沒攔住,李冬行停下解釋了句,說自己是江城大學的教工,然後跟著田竹君跑去操場。

田竹君已經站到了被潑水的女孩跟前,張開雙手,對那群學生怒目而視:“你們怎麽可以這麽欺負同學呢!”

剛剛帶頭潑水的也是個女生,個子挺高,都快和田竹君相差無幾,一開始被田竹君的氣勢震了下,隨後很快恢覆了鎮定,捋了把袖子,拖長調說:“你是誰啊,哪個班的?我們女孩子之間玩游戲呢,哪裏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田竹君氣不打一處來:“這是玩游戲?你看看,她身上都沒一塊幹的了!”

“她喜歡啊,誰讓她說自己是魚啊。”高個女生高高昂著下巴,說完左右看了眼,又和其他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餘小魚,你自己告訴你這小男朋友,你是不是很開心啊?魚怎麽能離水,我們這麽為你考慮,是不是體貼的好朋友?”

田竹君臉頰充血,連平時嘴上掛著的文縐縐的道理都忘記了,嘴唇哆嗦著說:“總之,你們真的不對,很不對!”

像是瞧出他外強中幹,高個女生一點沒有退縮的意思,沖邊上另一個學生打了個響指,說:“再來桶水。”

田竹君擋在餘小魚跟前沒挪開步子,握成拳頭的雙手戰栗了下,倏地擡起來,捏住了那女生的手腕。

“你幹嘛,想打人啊?”女生叫了起來。

“我沒有。”田竹君梗著脖子說,“我,我不會讓你再欺負人。”

女生輕蔑地哼了聲,對擡著桶過來的人努努嘴,說:“潑,楞著幹嘛,只管潑。我就不信這小白臉敢打我……”

田竹君臉色紅得更厲害了,整個人成了條發紫的茄子,還是被冰凍住的,既不敢動,又不肯退。

這時邊上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都住手!”

女生看到李冬行,毫無反應,又看見李冬行後面跟著的值勤老師,立刻慫了。

田竹君看看李冬行,又看看在教訓學生的中學老師,臉上浮起一點遲來的尷尬,手腳跟怎麽擺都不對位似的,硬邦邦僵在原地。

直到有只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擺,一個聲音從身後輕輕響起來:“謝謝。”

☆、她是魚(三)

見女孩全身濕透,值勤老師安慰了她幾句,說會幫她同班主任請個假,提前放學回家換下衣服。

“那個,你叫餘小魚是不是?”田竹君轉過頭去問依然揪著他衣服沒放手的女孩,“咳咳,你家住在哪裏?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餘小魚盯著腳尖,很平靜地說:“我媽媽還沒下班,家裏沒人,沒鑰匙,進不去。”

她衣服和頭發上的水還在一股股往下滴,把田竹君的褲腿都打濕了幾道。

既然沒法回家,這副狼狽的樣子也不適合回去上課,李冬行和田竹君只好帶著餘小魚去了校門對面的甜品店。

李冬行給餘小魚買了杯熱巧克力,又問店主借了條幹毛巾,等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就見餘小魚已經換上了田竹君的運動外套,濕透的校服被塞進了一個塑料袋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餘小魚默默接過毛巾,慢慢擦起頭發,等不再往下滴水,就用一根橡皮筋把長發綁了起來。

“我記得你。”她看著田竹君,“我想偷你的花,你還幫我忙。”

她沒說謝謝,語氣還是淡淡的,就好像在稱述一個客觀事實一樣。

李冬行略微驚訝地看了眼田竹君。他倒是沒想到這麽巧,田竹君口中的偷花賊就是眼前這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田竹君的臉色又轉紅了些,沒提花的事,而是頗為不平地說:“她們這麽欺負你,也太過分了,換成是誰都看不下去。”

他猶自憤慨著,餘小魚卻沒多大反應。

“這沒什麽。”她手裏捧著那杯熱巧,一口沒喝,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再看田竹君了,而是盯著木頭桌子上的紋路出神。

田竹君楞了下,更加激動地說:“怎麽會沒什麽呢?她們拿水潑你!她們是不是平時也一直這麽過分?你,你不能由著她們欺負!她們很壞,要是你不反抗,她們只會變本加厲,越來越兇。她們是不是還威脅你,讓你不準把被欺負的事說出去,否則你就是膽小鬼?沒關系,我幫你,我會幫你的!”

他一股腦說了好長一段話,連前因後果都自個加上了,活像親眼見到了之前發生的事似的。

餘小魚安靜地聽完,細細的眉毛輕輕擰起了一點點,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可是,她們沒說錯啊。”她慢吞吞地說,“我是魚。”

田竹君本來已經做好了繼續長篇大論的準備,等意識到她說了什麽,嘴張了一半,啞了。

他艱難地理解了下,不確定地問:“那個,因為你叫餘小魚?”

因為名字而被起綽號甚至被群起攻之,在每個人的中小學時代都是常有的事。

可餘小魚堅決地搖搖頭,重覆了遍:“我就是魚。”

田竹君的嘴巴越張越大。

這事大概超出了田竹君的常識範疇,卻讓李冬行有些警覺。他似乎從餘小魚的言行上窺見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征兆,出於專業本能,他試探著問了下:“你是說,你覺得自己不是人類?”

田竹君這會反應過來,埋怨地看他一眼:“冬行學長,你怎麽能說人家不是人呢?”

然而餘小魚毫無生氣的意思,對著李冬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的時候是人。”她的語氣就跟解釋一加一等於二一樣自然,“其他時候是魚。”

田竹君徹底傻眼,老半天才把腦袋轉回來,怔怔地看著餘小魚,壓低了聲音暗戳戳地問:“妖,妖怪?”

李冬行一楞,他總覺得田竹君有種挺神奇的氣質,有時候想法迂得轉不過彎來,另一些時候卻一蹦三丈高,跑得比別人都遠都快。

餘小魚盯著田竹君,一直表情空茫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笑意,唇邊露出了一顆小小的虎牙,整個人都活泛了那麽一瞬。

她慢條斯理地說:“傻瓜,我不是妖怪,我就是魚啊。”

直到把餘小魚送上回家的公交車,田竹君都像浮在雲裏霧裏的狀態,回學校的一路上,嘴裏都在念叨“是魚”“不是魚”,過了會忍不住問李冬行:“她的意思是,她有時候會變成那種,水裏游的,可以吃的,有鱗片的,動物?”

李冬行被他逗得略微發笑,不過他也確實在思考這個問題,斟酌了下詞句,回答道:“不是真的變成魚,恐怕是餘小魚同學有時候會出現一種幻覺,以為自己變成了魚。”

“她……那她……”田竹君呆了下,“她是不是生病了?”

李冬行皺著眉點了下頭:“很有可能。”

從餘小魚自己的描述來看,這是挺典型的分離癥狀,如果情況屬實,她的病情還不輕。

田竹君沈默了會,說:“我想幫幫她。”

李冬行沒問為什麽,他看得出來,田竹君因為某些原因,對這女孩格外上心。

田竹君是個心裏藏不住事的,嘆口氣就自己說了出來:“她會被那樣欺負,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病,讓別的同學把她看成異類。今天這事我有責任。她老是偷偷逃課,肯定是在學校裏待不下去,我卻沒問她有什麽苦衷,還長篇大論地把她勸回去上課,這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如果她沒有回去上課,又怎麽會再次被同學欺負呢?”

李冬行實事求是地說:“你今天站出來阻止,已經算幫忙了。”

田竹君激動地搖了下腦袋:“這算什麽幫忙?治標不治本。那群壞蛋不會罷手的,他們要是看你不順眼,總有理由欺負你,這一次逃了過去,還會有下一次,下下次……總有沒人幫你的那一天。”

李冬行猶豫了下,問:“竹君,你以前是不是也有……類似的遭遇?”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超乎尋常的共情,突如其來的勇氣,今天田竹君的表現,與那天小紅樓裏對著醫鬧的人不敢說話的懦弱男生大相徑庭。

田竹君眼睛睜得大了些,過了會抓抓頭發,苦笑著說:“冬行學長,你們是不是會讀心?我……我以前在附中上學的時候,的確和別的同學有點……摩擦。他們笑我膽子小,是只會說奶奶長奶奶短的乖寶寶……我……唉。他們說得也不無道理。奶奶說我爛泥扶不上墻,總是臨陣脫逃,我大概就是這麽一無是處。”他念叨完,又抖了抖手裏皺巴巴的外套,“對了,今□□服又弄臟了,褲子也沾了水,幸好不用回家給奶奶看見,否則又要挨罵。”

在自家奶奶的常年高壓下,田竹君的自信就像千瘡百孔的氣球,無論怎麽鼓勁,下一秒就會癟回原形。

他這絮絮叨叨抱怨自己的模樣,倒是讓李冬行想起了鄭和平,心裏難免浮起了一點親切感。

“其實你確實幫了她一個很大的忙。”李冬行大方地拍拍田竹君肩膀,“下次讓她來精神健康中心看看吧。”

田竹君一臉醍醐灌頂,對李冬行說了好幾句謝謝,說明天就打聽下餘小魚的班級,一定把人勸來中心治病。

李冬行告別田竹君,拎著剛順路買的生煎包和草莓蛋糕,一個人走回小紅樓。

辦公室裏還是只有穆木一個人,程言看樣子還窩在生物樓不肯回來。

穆木看見蛋糕大為驚喜,連誇李冬行有良心,喜滋滋地拿在手裏。

李冬行拿著生煎包,遲疑了好半晌,拿不準是不是該給程言送去。

“好不容易買回來的,打個電話叫程言來一趟。”穆木一只手挖著奶油裏的草莓,另一只手拿出手機,就想給程言打電話。

“不,不用了。”李冬行看了眼時間,阻止了她,“那個,師兄大概在忙。我有事要去找韓老師,先把生煎包放這裏了,如果師兄回來得晚,對他說先拿回去熱熱再吃,吃涼的對胃不好。”

他這番叮囑,又讓穆木好一通嘲笑,說他活像啰裏啰嗦的小媳婦,讓他放心,生煎包是給他親親師兄的,她這個師姐才不會偷吃。

李冬行只是笑笑,看了眼時間,定了定神,下樓去找韓征了。

穆木在辦公室坐了半個小時,覺得剛剛吃下去的蛋糕又消化得差不多了,瞥了眼擱在桌上的生煎包,撇撇嘴說:“死程言,還不回來的話,別怪我言而無信吃了你的包子。”

一百米開外的六樓,程言坐在實驗室裏,忽然打了個噴嚏。

已經五點多了,他想了下是否要去食堂吃晚飯,可一想到鄭和平做的飯菜,又覺得食堂裏所有的食物都寡淡無味,光是想想就沒了胃口。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唾棄了下自己這麽容易就被糖衣炮彈腐化的意志。

鄭和平再怎麽會做菜,他都不能產生依賴,甚至理所當然地讓這個人格進入他的生活。鄭和平、梨梨、小未,還有那個一句話不說就要幹架的家夥,他們本來都不應該存在。

他們是嚴重疾病的後果。是一段錯誤代碼,是侵蝕健康細胞的病毒。

程言惡狠狠地用鼠標戳著電腦屏幕上的大腦模型,就跟想給李冬行洗腦治病似的,把那些多出來的參數大刀闊斧通通修剪了個幹凈。

後果是他一時疏忽,把原本好好的前額葉捅了個窟窿。

3D模型不會流血,但場面也相當殘暴,程言緩緩地呼了口氣,沒立刻取消操作,而是把電腦一晾,腦袋往後一靠,連人帶椅原地轉了半圈。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別扭些什麽。

當時李冬行隱瞞病情,他自然認為是不對的;可李冬行真像個病人似的跑去治病了,他居然又有那麽點不情願。

著什麽急?這病又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打算要治病的話,為何不先和他說一聲?還有那個韓征,對著陌生的不歸自己管的病人都能瞎說八道,真的就靠譜麽?

程言被自己心裏冒出來的念頭驚了下。

他是誰?李冬行要治病,憑什麽要提前知會他?

還有……他該不會是在嫉妒韓征吧?

因為人家是真正的精神病學專家,專長就是各種分離性精神障礙,對多重人格的了解比他這個只知道和神經元打交道的人多得多了。

程言很清楚,韓征遠遠比他自己更能幫助李冬行。

然而,理性認知並不能減輕他心裏的那股鼓脹開來的煩躁感。

程言靜坐了十分鐘,沈著張臉把筆記本電腦裏打開的署名韓征的論文一篇篇扔進垃圾箱,繼續打開軟件折騰他的大腦3D模型。

術業有專攻,他搞研究這麽多年,要是連這道理都不懂,那搬過的磚都搬到太平洋裏去了。

他就該安安分分做個好師兄和好老板,給李冬行充分的時間和自由,去找韓征好好治病。

至於李冬行的腦子,不在他該覬覦的範圍內。

程言這人很容易想開,尤其是擅長壓制心裏那點不聽話支楞著小情緒小毛病。在認清了他大約就是可恥地嫉妒韓征比他能幹之後,他在腦子裏痛罵了自己六十秒,就又恢覆了老僧入定的狀態,面無表情地開始幹起了本來該由助研處理的雜活。

然後實驗室的門就被人大力敲打了起來。

程言站起來開門,一看外頭站的是穆木,他有些驚訝。

要知道開學一個多月,他這懶得像是釘在小紅樓,始終不肯挪窩的師姐,可是一次都沒有過踏入生物樓串門的打算。

程言還沒問,穆木先一把扯住了他的外袍:“你快點跟我回去!”

程言一頭霧水:“這是怎麽了,地震了還是著火了?”

“少給我耍嘴皮子。”穆木難得毫無應和他玩笑的意思,一連嚴肅地回頭瞪他,“冬行出事了。”

☆、她是魚(四)

程言驚得連回嘴都忘了。

李冬行出事了,他怎麽會出事呢?這個時間,他不該好好地去找韓征做咨詢麽?統共就這三層高的小紅樓,那麽多專業的精神科醫生盯著,他還能出什麽事?

理智上程言這麽安慰著自己,兩條腿卻跟不歸腦子管了似的,跳起來就往樓下沖去,甚至把穆木都甩在了後面。

他一口氣沖下了生物樓,氣都沒帶換的,又接著跑上精神健康中心的二樓。

範明帆見著了他,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程言都沒聽見。他腦子是熱的,臉皮跟心口一樣繃得死緊,十分罕見地連保持住平時那起碼的假笑都沒了心思。

他知道韓征約的診療室在哪裏,李冬行沒跟他說,他自己有意無意地找這周值班的學生志願者聊了幾句天,翻到了本周安排表。

那時候他可沒料到會有闖門的必要。

韓征約的診療室在二樓最裏面,外間辦公室坐著那志願者,見到程言大步走近,急急忙忙藏起手裏的閑書,站起來說:“程老師,裏面還沒結束呢……”

程言沒功夫理她,直接一步跨到門前。

志願者跟著追了上來,大概覺得程言到底是老師,攔也不是放也不是,尷尬地杵在門口,還想說些什麽,這時診療室的門先自己打開了。

韓征站在門內,見程言過來,挑挑眉,卻沒有太過驚訝的意思。

“沒關系,是我讓程老師過來的。”他沖那進退兩難的學生志願者說。

程言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繞開他走進了屋子裏。

每一間診療室布置都大同小異,沙發,茶幾,書桌和轉椅。椅子和沙發上都是空的,可他一眼就看見沙發側扶手下面蹲著個熟悉的影子。

那人一側肩膀和大半個身體都藏在了深藍色的絨布窗簾下頭,只剩一顆黑漆漆的腦袋露在外面,低低耷拉著埋在兩膝之間。

就算只露了個頭頂,程言都能一眼認出那是李冬行。

他剛想走上前去,卻被韓征一把拉住胳膊。

“等一下程言,冬行他現在狀態很不好,誰都不讓靠近。”他頗為無奈地說,“我剛找同學叫了穆木過來,她也沒辦法。不管是誰走近一點點,他都很害怕,不停往後躲。我們需要想想策略。”

程言看了韓征一眼,一句話都沒說,抽出胳膊,自顧自地往角落裏走。

蹲著的人聽到動靜,小幅度哆嗦了下,腦袋從膝蓋上擡起了一點點,眼珠飛快地往上一瞥,楞住了。

然後他突然就站了起來,像只野生豹子似的猛躥了過來,雙臂一張,緊緊抱住了程言。

李冬行體重不輕,就這麽直撲上來沖擊不小,程言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沒被撞得後退,身體晃了晃又站直了,擡起手摸了摸那顆埋在他肩頭的腦袋,嘴裏輕輕說:“沒事了,沒事了啊。”

抱著他的人全身不住戰栗,雙手還在繼續收緊,嗚咽著說:“言哥哥,我害怕。”

程言想起幾步之外還有人瞧著,剛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可又想起那是韓征,莫名地就不那麽在意了,任由那人八爪魚一樣抱著,用這些天漸漸用習慣了的哄孩子語氣接著哄小未。

被晾在一邊的韓征從驚訝中醒過來,剛打算說句話,就被人拍了下肩。

“韓老師,再等等。”穆木總算趕了過來,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擡手指了指另外兩人,“程言行的,小未只肯聽他話,再給他點時間。”

程言卻沒打算要耗這個時間。

等小未差不多不再發抖,他就拉著小未的手,直接轉了個身,對韓征說:“韓老師,今天我師弟的狀態不適合繼續接受咨詢,我先帶他回去了。”

他語氣有多客氣,說的話就有多不客氣,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徑直帶著人往門外走。

小未一只手抓著程言,一步不落地跟在後面,依然低著頭弓著背,仿佛打算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好徹底藏在程言背後。

穆木在後面喊了句:“餵,韓老師還等著……”

“沒關系。”韓征很有風度地微笑了下,“是我操之過急,低估了冬行病情的嚴重性。就像你說的,我會給他多一點時間。”

程言領著小未走回三樓辦公室。

出了診療室,小未就放松了很多,不再畏畏縮縮,就是聽話地牽著程言的手,一副程言去哪他就去哪的乖順模樣。

樓梯上有別的學生撞見他們手牽著手,難免兩眼發直,表情詭異。

程言破天荒地沒打算管,就好像這天底下真出現了那麽一件事,能讓他先把平日裏看得最金貴的臉皮往邊上放一放。

回到辦公室,他讓小未坐在沙發上,毫不遲疑地把穆木擱在桌上的零食罐子掏了個空,一樣樣放在小未面前。

小未扭捏了老半天,在桌上花樣百出的零食當中,挑出了一顆最不起眼的大白兔,而且在掌心攥了好一會,沒舍得吃。

程言一皺眉,從他手裏把那顆糖揪了出來,三兩下剝了糖紙,堪稱粗暴地把糖塞進小未嘴裏。

小未睜大了眼睛,鼓著腮幫子含著那顆糖,過了幾秒才像是舍得用舌頭舔了舔。

“好吃。”他突然笑起來,露出深深的酒窩,“言哥哥也吃?”

“言哥哥不愛吃甜食。”程言一邊說,一邊接著把穆木收藏裏的糖一顆顆挑出來,也不管是什麽口味,一概麻利地剝掉糖紙,往小未嘴裏塞。

無論是薄荷軟糖還是夾心巧克力,小未都來者不拒,小心而認真地咀嚼著,大眼睛裏透著新奇。

看他的樣子,就好像頭一次吃到糖這麽好吃的東西,臉上寫滿了明晃晃的卻又努力克制著不敢大肆宣揚的幸福。

眼前人童年的悲慘程度再度刷新,程言都快習以為常,卻仍然免不了心中一酸。

他先前之前隨便哄哄小朋友,現在倒成了真心實意地想讓小未多吃些。

這些陌生的甜味終於沖淡了之前的緊張,讓八歲孩子的心靈徹底平靜了下來。

程言一邊繼續不要臉地拿著穆木的甜食借花獻佛,一邊默默把這些糖果的牌子都給記了下來,心想回去多備上些,以後再打雷的時候,他大概只要負責投餵就行了。

至於李冬行會不會長蛀牙,這暫時不是他打算考慮的事。

他耐心地等小未吃完所有的糖,才狀若不經意地問了句:“剛剛發生了什麽事,小未願不願意和言哥哥說一說?”

小未本來好好坐著,聽見這個問題又豎起了膝蓋蜷進沙發角落,過了好一會才小聲說:“那個大哥哥,他問我好多問題,小未害怕,不想回答。”

程言皺了下眉,心想,這幾天見李冬行都挺正常的,去找韓征的肯定還是主人格,這會既沒打雷又沒天黑,不知為何小未會自己跑了出來。

按理說,李冬行與韓征交談的內容不是他該打探的,可是程言想了想,又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

只有掌握這些不同人格出來的規律,才能做好應對的完全準備,這對李冬行接下來的治療也有好處。他是在幫韓征,才不是自己好奇。

於是他問了句:“韓征……那個大哥哥,他問了小未什麽問題啊?”

小未打了個寒顫,眼裏的光忽地黯淡了些。

“……他問我小時候的事。”他低低說完,突然繃直了身體,驚恐地搖頭,“不不,你不要出來,我不準你出來!”

程言見小未這副模樣,立即猜到是那個暴力人格有冒出來的趨勢,急忙站起來,攬住小未的肩背,一面努力安撫,一面做好了制住對方的準備。

反正三樓不常有外人來,大不了再打一架。

然而,不知是程言的安慰起到了作用,還是小未的控制起到了作用,沙發上的人掙動了會就又平靜下來,那個暴力人格仿佛被硬生生地堵回了身體裏。

雖然沒有人格切換,可做這件事好像也讓小未花了很大精力,他呆呆坐了會,就靠在程言身上打起了哈欠。

程言發現每一次人格轉換過後,李冬行都很容易犯困。他沒有阻止,反正本來就沒打算再問問題,便由著小未打起了瞌睡。

感覺到身邊人差不多睡著了,他才輕輕脫身出來,找了一圈沒找到毛毯或者衣物,看了眼時間,決定過半個小時就把人叫醒。

程言在自己辦公室坐了會,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徐墨文很快接了視頻電話。

程言瞪著屏幕上出現的人,過了幾秒直接問:“韓征是老師介紹給李冬行的麽?”

第一次見面之後,他就把韓征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既然那家夥之前是在德國工作,又好像對徐墨文挺熟,甚至都聽說過程言的名字,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韓征回國前,徐墨文就已經幫李冬行同他搭上了線。

這個疑問早就在程言心裏盤桓,只是他一直憋著沒問。他對自己說了一萬遍少管閑事,直到看見小未蜷在診療室裏的那一幕,所有的思想建設都崩了盤。

打電話之前,程言已經深深呼了幾口氣,就是為了把胸腔裏那點醞釀了好一會的不滿都給擠出去,好心平氣和地跟徐墨文談一談。

可程言到底裝蒜功夫未到家,再怎麽掩飾,他的語氣還是有點沖,以徐墨文對他的了解,必定能聽出這句話裏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徐墨文倒是一點沒生氣,語氣平靜地說:“是。”

這回答雖在意料之中,可程言聽完還是心頭一震。

這些天來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又回來了,而且迅速地躥到了某個臨界點。

他緊縮著眉,對著屏幕那頭脫口而出:“他的病都是他自己的事,您為何要逼他?”

這話剛一說完,連程言自己都驚住了。

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他敢這樣對徐墨文說話。

徐墨文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微微露出了些許詫異的表情。

“這確實是李冬行自己的事。”他沈默了半晌才解釋起來,“他半個月前來找我說,想試著接受正式的咨詢治療。我作為他的導師,不能同時做他的主治醫師,所以我向他推薦了韓征。”

程言楞了下。

當然是這樣。徐墨文的為人,他難道還不清楚?老師若是真急著要給李冬行治病,何必等到現在……他才知道李冬行的病情多久,老師又已知道了多久?老師甚至願意替李冬行瞞著他和穆木,又怎麽可能自作主張把李冬行的病情透露給其他人?

程言問自己,他到底是怎麽了?

李冬行像個高度不確定的變量,毫無征兆地打亂了他平靜到近乎死氣沈沈的生活。他在李冬行身上受到了太多挫折,讓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世上還有很多事,不是他不去看不去管裝作漠不關心,就能像真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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