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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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哪裏很不對勁。

……他說的回屋睡,說的可不是睡他屋裏啊。

他遲疑了會,還是沒把人叫醒,給小未蓋了蓋被子,自己走出了房間。

程言不會做飯,另一個人還睡著,他也不敢把人獨自留在家裏,只好叫了兩份外賣,自己在客廳等著。

這會正好雨小了些,外賣到的很快,程言聽到敲門聲,準備開門去取。

就在這時候,外頭又打了一記驚雷。

程言剛剛接過外賣餐盒,就聽到自己房裏“咚”一聲響,像是重物落地聲。

這動靜不小,連外賣員都不禁問了句:“誰啊,沒事吧?”

程言鎮定自若地答道:“貓。”

說完就把門給關了。

他把外賣盒放在廚房,自己走回屋裏,打算看看是不是小未不小心摔了下來,順便叫上一起吃晚飯。

房門一推開,他就楞了。

床上沒有人。

外頭陣雨又起,天色已暗,屋子裏沒開燈,時不時有幾道閃電落下時的白光映上墻面陰影,乍一眼看著居然瘆得慌。

程言蹙眉,喊了聲“小未”,無人應答,又喊了聲“李冬行”。

又是一道雷光閃過,這一聲雷落得極近,聲音和亮光幾乎是同步的,程言只覺得耳朵被震得一麻,眼前白光閃過處,忽然出現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猛地朝他撲過來。

程言猝不及防,胸口給人一頂,後背撞到了墻上。

頭頂傳來“哢啦”一聲響,程言想起那兒掛著一幅世界地圖,積年累月木頭框子早就朽腐了大半,他顧不上身上疼,趕緊轉了個身,這才沒被四分五裂的地球砸到腦門。

他才緩過沒多久,後背肋骨上一疼,又被人擂了一拳,這一拳一點力道都沒收,他往前踉蹌了一小步,額頭在墻上磕了下,眼前金星冒得比外頭的雷光還亮。

“李冬行!”程言真怒了,咬牙切齒地低吼了句,轉身想也沒想地一腳直踹。

他知道那家夥肯定不是小未了,也不會是李冬行本人,所以同樣不再收斂,那一腳花了十成力氣。

背後的人剛好還想撲過來,恰好被他踹到小腹,往後退了幾步,絆到床柱,向後跌倒。

程言前胸後背都疼得厲害,嘴裏一股血腥氣,他也在氣頭上,見床上的人還掙紮著想起來,二話不說跟著撲了上去,打算扭胳膊把人制服。

那人哪裏會乖乖等著他收拾,剛被他按了一只手腕,另一只拳頭就重重砸了過來,程言側身讓開,居然一時不穩,給人掀翻了半圈,壓到床上。

程言算是嘗到了什麽叫泰山壓頂的滋味,忍不住在心底啐了口。這小子看著清瘦,居然這麽重,長得是鋼筋鐵骨麽?

不過他也不會坐以待斃,剛好還有一只手可以活動,反手就是一肘子,毫不留情地砸到了李冬行下巴上。

這不能怪程言,他的眼鏡早就在剛剛扭打的途中飛到不知何處了,他還記得打人不打臉,本來想頂的是李冬行胸口。

人類下巴同樣是很脆弱的,李冬行挨了一記,也不自覺地松了點對程言的壓制。

程言等的就是這機會,淩空一抓,將那家夥另一只手腕也牢牢鎖住,翻了個身,反過來把人壓在床上。

像這麽壓著人,其實比被壓著還要累,底下那人也絲毫不肯安生,每時每刻都在和程言較著勁,手雖然沒能掙開,可也牢牢鉗住了程言的小臂,甚至用上了最本能的方式不懈反抗。

小臂上一陣刺痛,程言倒吸口冷氣,苦笑道:“……這小子,爪子還挺利?”

他能感覺到李冬行還在掙紮不休,暗暗心想,幸虧這家夥只用上了指甲,回頭萬一一時興起在他脖子上來了口,明天去學校還要不要見人啊?

這一番僵持也不知過了多久,程言快要精疲力竭,同時身下的人也慢慢不再掙動,他來不及松懈下來,本來就昏沈沈的腦袋就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頭早就不再電閃雷鳴,天光透過沒有完全拉嚴實的窗簾射進來,恰好照在程言臉上。

他睜開眼,覺得身上跟被卡車碾過一樣哪哪都疼,再一擡頭,正對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李冬行大半個身子還被他壓在身下,看樣子醒了有一會了,目光十分清醒,含著七分內疚,三分無地自容。

“師兄,對不起,我昨天晚上……”他長睫一顫,被自己咬得發白的嘴唇哆嗦了下,磕磕巴巴地就開始檢討。

“別吵。”程言皺皺眉,啞著嗓子說了句,伸手把人摟得更緊了些,“再睡會。”

他累得連根手指都擡不起來,腦子裏依然一片混沌,只想著能睡就再睡會,順便還移了移腦袋,換了個不會被日光直射到的角度,眼一閉接著睡起來。

大約是胸口趴著人太不習慣,李冬行的身體越來越僵,硬邦邦得成了塊石頭。

程言睡得不舒服,下意識訓了句:“放松點。”

李冬行楞了下,竟真的努力地攤平了手腳。

程言含混地說了聲“乖”,就又睡得人事不省。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瞄了眼手機,居然已經九點半。

程言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周一,十點他還有個會,登時雙眼一睜,從床上蹭地彈起來,邊換衣服邊往外跑。

李冬行在後頭喊:“師兄。”

程言忙著穿鞋,差點沒一腳踩到那攤世界地圖的碎片,頭也不回地說:“要道歉一會再說。”

李冬行默默地說:“你扣子扣錯了。”

程言顧不得覺得在師弟面前丟臉,口中道了聲謝,匆匆重新系扣子,順便把袖子放下來仔細扣好,好蓋住小臂上那點抓痕。

李冬行又喊:“師兄。”

“又怎麽?”程言低頭看了看鞋,沒穿錯。

李冬行用很不確定的聲音提議:“我有輛自行車,可以載你一程?”

程言看他一眼,輕輕笑了下,伸手揉了把他睡得難得有點亂糟糟的劉海。

“那還楞著幹什麽,快起來,一起走。”

作者有話要說: 本part完結。

☆、她是魚(一)

漸漸摸透了李冬行的幾個人格之後,程言便開始琢磨著如何履行當初的約定,來幫李冬行控制。

對於多重人格這個病,程言充其量就知道個名字和大概癥狀,更具體的原理機制基本一竅不通,更別提怎麽幫忙治療。書到用時方恨少,他頭幾年因為和徐墨文較著勁,對精神病學相關恨不得一概撇清,哪有心思去多學點知識。這會話放出去了,總不能讓李冬行瞧出他是個門外漢,程言只得硬著頭皮去補課,去圖書館借了四五本書,一連幾周休息時看的都是人格方面的文獻。

他有意補習,但誰都沒告訴。瞞住徐墨文和穆木容易,可李冬行自打成了他助研,除了在中心上課的時候都跟著他,程言在鉆研些什麽,李冬行總有機會撞見。

這一天,程言做完實驗回小紅樓,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桌上多了兩本書,翻了翻裏面還密密麻麻寫了不少筆記,那字跡怎麽看怎麽眼熟。

他掂著那兩本書,不輕不重地喊了聲:“李冬行,過來!”

就坐在外面的人蒙召即到,看了看那書,眉眼一彎,笑著說:“師兄,這兩本是老師推薦的教材,寫得好。”

說這話的時候,李冬行臉帶紅光眼含期待,就差背後豎起根尾巴搖啊搖,擺明了想等程言表揚。

程言憋了會說:“你怎麽知道我最近在看這些?”

李冬行:“師兄前兩天去醫學部圖書館,借的是我的卡。”

程言反省了下,他一定是太習慣使喚李冬行,居然把這茬忘了。

他只好收下那兩本精神病學入門書籍,隨手翻了翻。

李冬行又體貼地說:“師兄,其實如果你有問題,隨時都可以問我。”

程言把書“啪”地一合,揮揮手,對李冬行說:“近點。”

李冬行一臉莫名地湊過來。

程言盯著李冬行的臉,目光繞著他的額頭緩緩轉了一圈半,定格在耳朵往上一點的位置,伸出手比劃了下,冷颼颼地開口:“問有何用,能切開看看最好。”

李冬行堅強地挺住了沒有後退,就是鼻梁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最初說這句話的時候,程言只是想開個玩笑,可真說完了,他又覺得似乎有那麽點道理。

若論對這病的精神病學原理的了解,他怎麽都比不上李冬行自己,但要是書本上的知識真能起到作用,李冬行自己就能控制病情,哪裏需要他的幫忙。

程言老本行正是研究情節性記憶,他想起每次小未和暴力傾向人格出來的時候,李冬行都似乎記不得發生的事。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到底為何會引起記憶斷層?難道不同人格的記憶存儲與提取存在神經通路上的分離?因為人格切換導致的失憶,與生理傷害導致的失憶……又是否存在差異?

他換了個思路,好幾天盯著李冬行的眼神都有些詭異,專註中帶著幾分狂熱,連穆木都察覺到了。

“餵餵收斂下。”她舉起手在程言眼前晃了晃,“擦擦口水,別那麽像個癡漢,丟人。”

被盯著看的人騰地臉紅了。

程言恍若未覺,一把抓住李冬行的手腕,說:“來來下午掃描室有空,我們先給你掃下海馬旁回的結構成像。”

穆木一爪子拍開程言,罵道:“少來,這是你師弟,不是你養的那些猴!”

程言把手揣回去,嘖了聲:“真可惜。”

穆木斜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怎麽突然善心大發對冬行這麽好,敢情是打算養肥了綁上手術臺啊?”

“是啊是啊。”程言隨口附和,一邊往外走一邊招呼李冬行,“走了走了,回去路上多買點肉,要聽師姐的話乖乖把自己養肥,知道不?”

李冬行笑得一臉燦爛,居然還真應了聲,聽話地跟上去。

留下穆木站在原地,搖頭默念:“要完要完,小白兔被程大灰狼騙走了。”

其實程大灰狼倒沒惦記著李冬行身上那幾兩肉,而是惦記著鄭和平做的。

為了感謝程言不計前嫌,鄭和平卯著勁兒給兩人做大餐,從偶爾為之到一周三四回,沒多久下來程言和李冬行體重都長了好幾斤。

程言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食物收買,全然把之前下定的不讓李冬行幹活的決心拋之腦後。

他並不打算向穆木或者李冬行承認,在鄭和平慢慢地、把他從外面買的大小鍋碗瓢盆搬進程言家裏,將那三四平米不到的廚房填得越來越滿之後,程言偶爾會覺得,自己待了好幾年的這個屋子,終於有那麽一點點像家了。

那種從未有過的安逸,帶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逐漸滲入了程言的生活,讓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白天有空的時候,程言還是會帶著李冬行一起去找範明帆下棋,好幾次撞見田竹君和他奶奶,一來二去的,田竹君倒是和他們越混越熟,只要他奶奶不在,這小子就會打開話嘮屬性,從中文系的課有勁沒勁扯到小紅樓底下野貓有幾只,嘮嘮叨叨碎嘴的程度怕是連鄭和平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只要田老太太在場,田竹君就立刻變成拔了毛的鴨子,不僅不敢叫喚,連撲騰的勁兒都沒了。

又是一天周二,程言從生物樓回來取東西,恰好撞見範明帆站在走廊上,想起這時段他本來該有病人,就隨口問了問情況。

“田瑾一般從來不遲到,今天也不知怎麽回事。”範明帆朝小紅樓外張望了下,“如果是小田耽誤時間,他今天可慘咯。”

範明帆所猜之事從來都很準。半小時後,程言拿完東西從樓上下來,正好就瞅見田竹君垂頭喪氣地站在診療室門口,一副面壁思過的模樣。

程言正好路過,跟他打了聲招呼,問:“怎麽了?”

“程老師啊。”田竹君的臉都擰巴成了苦瓜,“我今天有事耽擱了,沒準時接我奶奶來找範醫生,她氣得不行,一回出來準會把我罵死。”

他說著就打了個寒顫,兩只手互相搓了搓。

程言瞧見他手上沾了好多泥,連衣角上都蹭了不少,問:“你這是跟人打架去了?”

田竹君低頭看了看,差點跳起來,嚷嚷道:“完了,我還忘了洗手!我奶奶剛一定瞧見了,待會一定要說我衣冠不潔毫無君子儀容,我又要罪加一等……”

他著急地團團轉,忙著去洗手,差點一頭紮進女廁去,幸好被程言拉了回來。

這和田竹君聊了幾次天,程言也不奇怪他為何這麽怕自家奶奶。田竹君的奶奶田瑾是個退休教師,以前教高中語文的,對自己唯一的孫子要求極高,一門心思地想把田竹君培養成古書上走出來的清正君子。偏偏田竹君沒按照她期望的那樣長得頂天立地,連個子都不高,活脫脫一副被現代資本主義糖水泡軟了的朽木樣,於是橫看豎看不順眼,幾乎三天一小訓,五天一大訓,幾乎不肯給好臉色看。

那天範明帆沒說,後來田竹君自己絮絮叨叨和程言他們抖了個幹凈,他奶奶這些年身體越來越不好,被確診了雙相障礙和重度焦慮,田竹君本就怕她,如今更是哪敢觸她逆鱗,成天小心陪著,就怕奶奶生氣。

今天田竹君居然犯了這麽大錯誤,害得自我要求也極高的田瑾遲到,簡直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連程言都不免稱奇。

田竹君洗完了手,也不用程言問,自己交代起來:“唉程老師,今天我也是特別倒黴。本來我中午就打算回家去把奶奶接來了,結果臨時想起來宿舍陽臺上拿出來曬的君子蘭還沒收,於是拐了趟打算收下花盆。誰知道我剛到樓下,就看見有人正準備抱走我的花!”

程言吃了驚:“學校裏進了小偷?”

按理說江城大學的治安一向不錯,平時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走到校園裏來的。

田竹君摸了下後腦勺,猶豫著說:“也不好說是不是小偷……我本來挺生氣的,遠遠地就叫了聲‘那是我的花!’,誰料那人聽了,抱著花盆跳下陽臺,扭頭就跑,我追出去幾十米才把人抓到,這急匆匆地把花盆搶回手裏,連衣服和手上都沾到泥了都沒發現。本來我很生氣,想和偷花的那個人好好理論理論,後來擡頭一瞧,沒想到那居然是個女孩……”

程言問:“女孩?是江城大學的學生麽?”

若真是學生,就算還不必要報警,田竹君至少可以上報給相應院系處理。

田竹君搖搖頭,略帶忸怩地說:“那個……她穿著附中的校服呢,看著最多十六七歲。”

程言差點沒憋住笑。能費了這麽老大勁追一個還在上中學的女孩子,田竹君這家夥……的確得聽奶奶的話好好鍛煉了。

“後來怎麽辦?”他挑挑眉,“還是中學生,就知道爬陽臺偷東西了,這膽子可不小啊。你去找她老師了麽?”

田竹君連連擺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沒,就是一盆花,哪犯得著啊。我本來想,要是她真喜歡這花,我也可以送給她,可轉念又想,這個花呢本來是我奶奶養的,今年才送到我手上,說要我從最簡單的君子蘭養起,好培養心性……我要是轉頭就把這寶貝花送人,態度如此不端正,她不得訓死我?於是我只能對那女孩說,不好意思啊就算你喜歡我的花我也不能隨便送人,要是你實在喜歡的話,要不然我去花鳥市場買了送你一盆?結果她居然沒答應,甩開我的手就跑,真是太奇怪了。”

他一邊說一邊困惑地搖頭晃腦,似乎還在思索自己怎麽把人嚇跑了。

程言聽得心中發笑,這小子也是個憐香惜玉的,有人想偷他花,他居然非但不出口訓斥,還說要送花給人家——就算是個正常遇見的姑娘,一見面就來這麽一出,也該被嚇得轉身就走了。

他正想著再怎麽安慰田竹君幾句,就見眼前人閉上了嘴,後背貼墻繃緊了身體,哆哆嗦嗦地看向程言身後,從頭到腳都寫滿了緊張。

“奶……奶奶。”田竹君壓力一大就有點結巴,“結……束了?”

田瑾一眼都沒看他,拄著拐直接往門口走。

和上次一樣,田竹君立馬追了上去,幾次想扶田瑾,都被甩開。

“奶奶,您接下來還約了體檢,我送您去醫學部……”被路過的人看著,田竹君臉都漲紅了,但又只能鍥而不舍地繼續貼上去。

“還體什麽檢?都遲到四十五分鐘了。”田瑾看了眼墻上的鐘,臉色越板越厲害,“君子守時,我都怎麽教你的?成天不學好。今天對著我能敷衍了事,以後還能擔得起什麽責任?”

田竹君急得都快成了兔子眼,想扶田瑾又不敢,委委屈屈地看了眼程言。

程言被看得不得不出頭,努力端起一張和事老的笑臉,對田瑾說:“您消消氣,竹君之前是有事耽擱……”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突發事件,有的只是思慮不周、處事不當。”田瑾瞪了程言一眼,昂了昂下巴,“全都是借口。你是田竹君的老師?油嘴滑舌,心術不正。你就是這麽教學生的?”

程言實打實地噎住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通過觀察模仿徐墨文,縱橫江湖二十餘年,以一張好面皮加裝出來的好脾氣,從小到大把所有師長都哄得服服帖帖。

今天還是第一次有人給他貼上了這慘不忍睹的八字評語。

田竹君滿頭大汗,頗為愧疚地沖程言這個被火力殃及的池魚苦笑了下。

田瑾還是沒有原諒他的意思,自己走腿腳也不是很利索,走了幾步靠在墻邊上喘氣,就是不準田竹君扶。

範明帆不在,連程言都不知這事該如何收場,這繼續勸也不是,事不關己就此走開也不是,只好尷尬地站在田竹君和田瑾之間,手揣進兜裏摸了摸手機,想著是不是試著叫下李冬行。據他觀察,他這師弟平時都挺招男女老少喜歡,說不定能讓田瑾順氣。

他電話還沒打,李冬行居然還真的出現在了樓梯口。

程言趕緊朝他使眼色,叫人過來救場。

不過在李冬行走過來之前,有人先開了口。

“這不是田老師麽?”那人笑著打了聲招呼,“沒想到居然在這碰見您。”

聽見有人叫她老師,田瑾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說:“你是誰?”

說話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穿著一身休閑西裝,濃眉大眼,笑得一臉陽光:“田老師不記得我很正常,我當年也沒機會去您班上。對了,田老師這是要去哪?”

田竹君先說起來:“我奶奶本來要去二院體檢,就是……就是我害她遲到了。”

田瑾又冷哼了聲。

“這沒關系啊,我認識二院的醫生,這事打了電話就行了,把體檢約到明天吧。”青年說著掏出電話,簡單說了幾句,對著田瑾微微笑起來,“田老師,搞定了。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

他這一通做法和自作主張差不多,難得田瑾居然沒生氣,臉色還稍稍轉霽,說:“不用麻煩了。”

她說著朝田竹君伸出胳膊,田竹君收到信號,即刻一個箭步沖上來,扶起奶奶,臨出門時感激地朝青年點了好幾次頭。

程言轉過身,見那青年實在面生,輕輕皺了下眉,問了句:“你是……”

“韓征。精神健康中心新來的老師。”青年向程言伸出右手,又咧嘴笑了笑,“你就是程言吧?徐老師同我提過你。”

程言眼角一跳。

這個叫韓征的人喊他的語氣,就像把他當成學生或者晚輩一樣,讓他本能地不大舒服。

不過他還是客氣地伸出手,和韓征握了握,口中說道:“一來就遇到這樣的麻煩,真是辛苦韓老師。”

“沒什麽,一點小事。老太太就是有些焦慮發作,能幫她把事情解決,她自然就不會僵著了。”韓征爽朗地笑笑,像是看出程言所想,眨眨眼補充了句,“哈哈,我也不是她學生,這還是我頭一回來江城。我就是過來的時候聽路過的同學說,田老師又在鬧,我就想她對自己孫子嚴格,說不定對自己的學生脾氣好些,就想著能不能用這法子讓她態度軟化。沒想到真的起到了點效果。”

程言心裏一陣嘀咕,真該讓田瑾聽聽,誰才是滿口胡言心術不正。面上他還是掛著謙遜又得體的微笑,說:“今天還是多謝韓老師解圍,我到底是外行人,對病人心理了解不深。以後有機會一定同韓老師好好討教。”

他們這一來一回地寒暄著,韓征忽然瞥見站在一旁沒說話的李冬行,轉頭問:“你是不是冬行?”

一開口就是冬行?

程言眼角跳得更狠了些。

李冬行放下手裏正在整理的資料,禮貌地說:“韓老師,是我。我本來以為您下周才會到學校。”

韓征輕拍了下手掌,笑笑說:“我也是有些迫不及待啊。徐老師同我大致交流過了,以後我會好好幫助你的,希望在他回來之前,你的病情就能有所緩解。”

程言聽到這裏,是徹頭徹尾地楞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故事開始。

感謝每一個願意戳進來看看的小夥伴,比哈特。

☆、她是魚(二)

和韓征打完招呼,程言一句話都沒說,收拾了下資料就往生物樓走。

李冬行趕緊追上去,問:“師兄,明天要不要約新的實驗?”

程言頭也不回地說:“不用。”

李冬行接著問:“那之前收的數據我先處理著,就是還有點不明白的地方……”

程言公事公辦地說:“問錢老師。”說完加了句,“如果你要去找韓征,數據就放著,我自己處理。”

李冬行還想再說點什麽,程言就已經邁上了通往生物樓的走廊,像是迫不及待地甩人似的,越走越快,沒一會就就連一點袍角都看不見了。

就算嗅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信號,李冬行還是沒追上去問,自己回了辦公室。

多年隱瞞病情的經歷讓李冬行養出了一雙看人臉色的火眼金睛,他總覺得自己哪裏惹程言不高興了,但程言不肯說,他就也只好當成沒發現。

接下來幾天,程言的表現也說不上什麽不對勁,照常使喚著李冬行做實驗,平時在小紅樓繼續和穆木打打嘴仗,偶爾叫上李冬行一起去找範明帆下棋閑聊。

但李冬行還是心細如發地發現了兩個變化。

其一,程言每天在實驗室待到九點多,再也沒回家吃過晚飯。

其二,他借出去的那兩本書,隔了一天就被放回了自己桌上,連帶著校園卡裏借的書也都還了回去,而且在那之後,程言再沒表現出對精神病學感興趣的苗頭。

李冬行還沒多焦慮,他腦子裏的其他人格先炸開了鍋。

最先坐不住的是鄭和平,他緊張兮兮地表示,該不會又是他哪裏惹惱了程老師,害得程言對他們所有人都有意見了吧。

他本來就喜歡自怨自艾,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一個勁地往自己身上攬。這回差點沒在辦公室跳出來同程言道歉,幸好被李冬行在意念裏強行拉扯住,於是程言只見到了李冬行上一秒眼含淚水下一秒平和微笑的臉,稍稍有點驚訝,但也對師弟變臉習以為常,並沒有細問。

李冬行花了很大力氣安撫好鄭和平,梨梨又同他說,小未好像躲起來了。

這四個人格裏,鄭和平和梨梨時常會與李冬行說話,他們就像李冬行的兩個鄰居,就是串門串得太頻繁了些。而那個有暴力傾向的人格,行蹤最為飄忽不定,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完全超出李冬行的掌控。與他們都不一樣的是小未,李冬行一直知道小未的存在,可小未實在太安靜,他從來不願意主動與李冬行說話,也不願意和李冬行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見聞。

李冬行的大腦本就像被分成了許多不同的小房間,而其中有一間屬於小未,占的地盤不小,門上卻落了一把鎖,男孩蜷在門後,任李冬行如何呼喚,都不肯作出任何回應。

小未拒絕和李冬行說話,但偶爾還是會與鄭和平還有梨梨有些交流。梨梨說小未躲起來了,這就意味著男孩已經把門徹底鎖緊了,任何人都沒法再往他的心靈裏踏進一步。

這意味著李冬行可能會對又一個人格徹底失去控制。

他不免有些擔心,屢屢嘗試著走過越來越覆雜的螺旋梯,去找那扇屬於小未的房間,一次次地敲門。

直到他好像聽見了一點點聲音。

“言哥哥。”李冬行一不小心,就把小未在念叨的那句話給小聲說了出來。

程言就坐在他對面,嗖地擡起腦袋,鏡片後面的目光充滿警覺。

李冬行趕緊解釋:“小未不在。”

程言眼裏的疑慮不僅沒減,反而還更深了一層,他一把收走了李冬行手裏的近紅外成像光纜,沖李冬行揮揮手:“你回去歇著吧,這兩天都不用來我這邊。”

明明是被放了假,李冬行卻偏偏一點高興不起來,下意識揪住了那條光纜,說:“師兄,這幾天中心事不多,我可以多幹點時間。”

“光拿錢不幹活有什麽不好?”程言瞥他一眼,把光纜抽回去,“別使勁,這玩意易碎的很,好幾百萬的儀器,可別折騰壞了。”

李冬行把這句話理解成了徹底的禁令,悻悻地縮手,獨自一人回小紅樓去了。

穆木見他滿臉失魂落魄,奇怪地問:“這是怎麽了?”

李冬行垂著腦袋說:“師兄不讓我幹活。”

穆木被逗樂了:“你還真是被虐慣了,他不差遣你你反而不開心?”

李冬行思考了下,覺得自己還沒天生勞碌命到這種程度,也早就過了想拼命討好程言的階段,之所以會覺得這麽失落,還是因為程言態度不自然的緣故。

不管自己是不是想多,他還是打算防患未然下,試探著問了下穆木:“師姐,師兄這兩天是不是不大高興?”

穆木邊啃餅幹邊說:“他哪有什麽高興不高興,一天到晚就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天塌下來估計都不帶叫喚一聲的。”

李冬行還沒說話,鄭和平先在他腦子裏嘟噥了句:“哪有啊,程老師黑著臉瞪起人來明明很嚇人。”

“別說話。”他急急忙忙在心裏說了句,看了眼穆木。

穆木沒什麽反應,還在啃餅幹,見李冬行瞧著她,主動把餅幹盒擡起了一點,問:“要吃麽?”

李冬行搖頭拒絕了。

他面上平靜,心裏早就起了一陣陣波瀾。不知是什麽緣故,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幾個人格越來越不安分,以往如果沒有特殊契機,他在同別人交流的時候,其他人格都不會突然冒出來插嘴。

鄭和平又在他心裏默默說了句“對不起”,而後主動沈默了。

可李冬行知道其他人依然在那裏。如果人格分裂意味著一場戰爭,那如今戰局已愈演愈烈,他知道自己瀕臨臨界點,就算沒有程言撞破,他也很難再在一起工作生活的朋友面前裝得若無其事。

他之前問過徐墨文,是不是自己的病情正在加重。

徐墨文給了一個謹慎的回答:這可能是個征兆,也可能是個轉機。

可李冬行不敢和自己打這個賭。

他還記得那天中午,自己偷偷跑回家,蹲在程言房間裏,一點點把那地圖碎片收拾好的情形。

程言一個字沒說,但這地圖顯然是他打碎的,而他自己絲毫不記得。

這次他弄壞的只是一副藏在玻璃畫框後面的地圖,但若是哪一天,他控制不住傷害了身邊關心他的人,他該怎麽辦?

就是那一天,李冬行下定了決心。

他不僅必須正視而不是一味掩藏自己的問題,而且還得解決它。

就像解決眼前的問題一樣。

經不住他懇切執著的眼神攻擊,穆木最終還是支了個招:“程言喜歡的東西真不多,我記得老師說過他小時候愛吃南門外面賣的生煎包,但我後來也沒見他自己去買過,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店主換沒換過人。你要是真想表現表現,不如試試……”

她還沒說完,李冬行就高興地說了句謝謝,跳起來沖下樓去了。

穆木酸溜溜地在背後說了句:“我還喜歡隔壁店裏的小蛋糕呢,怎麽就不見你想著孝敬師姐。”

到了南門外面,李冬行轉頭就撞見了田竹君。

“冬行學長!”田竹君興高采烈地打了個招呼,“好巧啊。”

李冬行已經左右溜達了陣,沒見到傳說中賣生煎包的店面的影子,這時候碰見田竹君,沒抱多大希望地問了聲。

沒想到田竹君還真知道那店在哪裏,而且還主動表示願意帶李冬行去。

田竹君一邊帶著李冬行穿過對面那條街,一邊嘴裏說個不停。

“這一帶我挺熟,我奶奶以前在附中教書,我小時候老被接到學校等她下班。以前這條大馬路還沒建起來的時候,附中就在大學隔壁,這條路算是內街,街兩邊有好多小吃店呢。我也記得那家賣生煎包的點心鋪,好多老師學生放學了都愛去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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