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肅平回頭看了一眼，將軍還是沒睡，他嘆了一聲，這可怎麽才好，明日還有一堆的事情要處理，這麽下去，也不知道將軍的身體吃不吃得消。

咚咚咚。

有人敲門。

肅平意外的一挑眉，這可是將軍府舊址，怎麽有人敢大半夜敲門？

他上前一步，拉開大門，正欲呵斥，眼睛卻慢慢的瞪大了。

一身水墨青花素袍的女子沖他露出一個笑，然後側著身子進了門，徑直朝後院去了。

肅平仍舊楞在那裏，直到聽見一聲帶著嘲諷的“啵”的聲音才緩過神來，定睛看去。

一只灰撲撲的小鳥，還不如手心大小，斜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閉著眼睛落在了門上。

後院。

小院的門被人輕輕推開，徐澤仿佛被什麽驚動了一般瑟縮了一下，片刻清明後他便厲聲喝道，“出去！”

這是什麽地方，怎麽能隨意進出？肅平死了不成。

但是他的話被推門而入的女子打斷。

眉尾一點紅痣，微微的跳著。

她歪了歪頭，眼神清亮，模樣一如當年，眸子冷淡，卻帶著戲謔的笑意，“徐將軍，讓我出去嗎？”

徐澤啞然，站起身來太急卻頭昏欲漲，趔趄了一下，他扶著桌子站直了身子，眼睛好像花了一般，然後默默落下淚來。

“怎麽辦？我凡心尚存，佛祖不肯再留我，我用所有的功德抵消了一副肉身，哦，還害的佛兒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煉。”

她頓了頓，眉眼彎彎，“但我歸根究底還是個返生之人，世間不能久存，壽元福薄，當年說的話，你可還算數？還娶我嗎？”

要。

他眼睛濕潤，目光卻炯炯有神，咬著後槽牙，他一字一句地說，“怎麽能不要。”

你是我的命，是我的聲，是我所有，存在的意義。

我會愛你，哪怕你自己也忘記了自己。

如果我糊塗，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你，你可不可以也給我機會？

看在我再一次愛上你的份上。

二十年後，解迦如於無病無災中的安然的某一天沈沈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早起的徐澤在雕花木窗上躺了許久，才緩緩起身。

他輕輕吻了身旁人的眉間，卻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喚來長子和幼女，他神色冷靜的安排著解迦如的後事，兩個孩子哭的喘不上氣來，他心中悲痛，卻只能強忍著照顧一雙兒女。

這對活寶來之不易。

解迦如的身體不易受孕，他也早就做好了準備，誰知道某一天，孕吐就突如其來，顯示有了穩重的長子徐臨安，又有了活潑可愛的小女兒徐臨仙。

徐澤知道自己該知足。

戎馬半生，手上沾染的血不少，有妻如此，又有了孩子，還有什麽不知足呢？

但是。

他垂目看向手中的照片。

解迦如笑的一臉溫婉。

這是她回來之後，他們又去了一趟南山荒的舊址，自己陪著她去照的，照相館老板還以為是他陪著愛人照相，卻不知，那是解迦如要找的，遺照。

怎麽才能知足啊，才二十年，才二十年。

二十年，怎麽能彌補當初虧欠的那些日子，怎麽去彌補，她曾經受到的傷害？

雖然，她總是笑著說自己很幸福，很滿足。

徐澤閉上了眼，一行滾燙的熱淚順著他的眼睫而下，向來挺得板正的腰身，也無力的頹然下去，悲痛壓抑的哭聲終於隨著他的嗚咽在房內響起。

解迦如的後事辦得很低調，徐澤在出殯的那天見到了許久不曾出門見人的林小樹。

當年的少女，如今臉上也帶著歲月的滄桑，脊背卻挺得極直。

她面容冷淡卻矜持，像極了當年第一次見到解迦如時候的樣子。

徐澤有剎那的恍惚。

林小樹因著後來在義莊處理過幾次比較有名的靈異事件，聲名遠傳，早就成了眾人眼中取代解家的神婆。

但是這個神婆從來都不肯再見徐澤，甚至不肯見解迦如。

林小樹看著肩膀上帶著孝的男人，抿了抿唇。

怨嗎？怨的。

恨嗎？倒也曾經恨過。

在她守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沒能守到哪怕一星半點屬於魏知明的魂魄的時候，她才終於相信，肅平說的是真的，魏知明真的回不來了。

但終究，她還是記掛著那個面上雖然冷淡，但眼裏卻總懷著悲憫的女子。

上了一炷香，她沒有看身旁的男人，只是在經過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

怕什麽？你們還有來世。

徐澤幾乎在聽到的一瞬間就不假思索的拉住了林小樹的肩膀，見女子眼神冷淡的瞥來，他才近乎慌張的松開了手。

喉嚨發緊，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裏說不出來，但那雙素來銳利的眸子，卻充滿了哀求，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額希冀。

林小樹看著就心軟了，她嘆了一口氣，“徐將軍，你們徐家世代為兵，殺戮極重，也命硬福薄，在我看來，她那樣的人，伴在你身邊，是可惜。”

徐澤點了點頭，他的一生很苦，解迦如是他唯一的甜，她大概有千百種選擇，卻唯獨選擇了他。

“你還有十三年壽元，且養大孩子，多行善事，權當是為了她吧。”說完這一句，林小樹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苦笑了一下，擡起腳步，迅速的離開了。

徐澤看著她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照片裏笑的如春花盛開的女子，眼眶一紅，笑中帶淚。

迦如，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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