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樹自從從解迦如的葬禮上回來，便閉關了一周。

她收的徒弟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卻怎麽也不敢敲開緊閉的房門。

師傅萬般都好，只是不許她進這房間，只是師傅都三天不曾進食了，怎麽能叫她不著急？

咬咬牙，正欲敲門，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林小樹一身素青褂衫，臉色青白，看的徒弟宋棠心裏十分不安。

這模樣，怎麽都不太對啊。

宋棠暗自揣測著，腦子裏飛快的搜尋著林小樹教給她的東西。

師傅才剛剛四十的年紀，怎麽這模樣看著快要命不久矣了？

宋棠被自己的心裏的想法嚇得一不留神咬了舌頭。

“師絲傅！啊呀！”她疼的捂住了嘴。

林小樹看著她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孩子天賦很高，又生的一副好模樣，占盡了好時辰，偏偏就是臉上什麽都明擺著。

她拿起宋棠放在桌上的飯食，端到小石桌上，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宋棠疼的眼淚冒泡，見林小樹終於肯吃飯了，又覺得自己一番辛苦沒有白費，小心翼翼的坐在林小樹旁邊，想要好好打量林小樹的模樣，又不敢真的大大咧咧看林小樹的面相，一時之間，少女的眼神躲躲閃閃，終於叫林小樹忍不住開了口。

別看了，沒看錯，我沒幾天活頭了。

話一出口，就見宋棠方才忍下去的眼淚刷就流了下來。

林小樹嘴裏可口的飯食也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但不待她細說，就見宋棠哭的更狠了。

宋棠的命很苦，倒也很幸運。被師傅從家中要來，她很知足也很開心。

但宋棠不是傻子，她這位師傅，在旁人看來無欲無求，就連幫人做費勁的法事都索求回報很少。

別人眼中的林小樹是超脫塵世的神婆。但宋棠眼中的林小樹卻是一個真的早就不想活了的郁郁寡歡的人。宋棠委屈的揉了揉眼睛，她知道師傅心裏有事，她也不去問，誰的日子一帆風順呢？但她說起來就是林小樹一手帶大的，怎麽能不對林小樹產生感情？

為了讓師傅開心，她什麽都肯做，師傅做了法事傷了身體，要養許久，她作為義莊唯一的傳人，就要收取和法事同等的酬勞，旁人說她是財迷又如何，師傅付出了，就該有回報。

但是師傅這一次，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她怎麽辦？她該怎麽辦呢？

林小樹看著宋棠哭哭啼啼終於忍了淚水，才終於心頭放下。

這孩子，真性情，自己要走了，有人能為自己哭一哭也是好的。

她閉了閉眼。洩露了天機，原本要遭天譴，但她只是身體驟然虛弱，壽元耗盡，已經是極有體面的死法了。

不然，神婆被雷劈死了，宋棠以後可怎麽混飯吃？

林小樹慢吞吞的夾起青菜，滿足的吃了一口，才放下筷子。

“人總會死的，有什麽好哭，不過你哭了，我還是很欣慰的。”被這話一噎，宋棠差點沒喘過氣來。

林小樹卻看向了天空。

一碧如洗的天空啊，偶有幾只麻雀飛過。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嘻嘻哈哈的見她為了忍住眼淚，擡頭看天，想逗她開心，網了幾只麻雀想烤給她吃，卻被麻雀哀哀的叫聲感染，最後放了麻雀的故事。

那個人啊，那麽傻，那麽善良。

卻早就不在了。

林小樹閉上了眼。

宋棠卻楞住了。

她看著自家素來不曾哭泣的師傅，只是擡頭看了看天，就驀然流下淚的模樣。

心裏不知為什麽，突然酸的厲害。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平淡的過去，直到有一天，林小樹一大早就起身安排宋棠出遠門。“邱家的事情你得親自去一趟。”宋棠聽了話，卻不肯應聲。

“怎麽了？我快死了，所以你連話都不想聽了？”

宋棠依舊低頭不語。

林小樹有了幾分氣，啪的將茶杯放在桌上。

一會兒，宋棠才慢吞吞的嗯了一聲，然後轉身就朝外走。

“哎。”

宋棠背對著林小樹，站定了，卻不肯回頭。

“路上遠，多帶點吃的。”

林小樹話音剛落，就見少女瘦削的身子仿佛僵硬了一下。

然後才聽見一聲，“哎，我知道啦，師傅。”

林小樹親眼看著宋棠收拾好包袱騎著小毛驢出了門，朝她用力的揮揮手以後，才慢慢關上小院子的門，背靠著門慢慢坐在了地上。

她不想趕這孩子走的。

但是她畢竟做了有違天道的事情，誰知道今天晚上的死狀是什麽樣呢？宋棠那孩子重情義，不打發她走，她走的也不安心啊。

林小樹慢騰騰的收拾了院子裏晾曬的被單，又把平日裏照看的很好的花花草草挨個澆了一遍水。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下廚房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突然很想吃栗子糕，索性一人去小廚房開了火。

所以她不曾料到，騎著小毛驢出了門，出了城門的少女，終究還是回了頭，回了家，卻不敢走進那個小院子，只是隔了一條街，靜靜地孤零零的坐在石板上，看著小煙囪裏冒出的炊煙，她從包袱裏拿出一塊油餅，氣哼哼的咬了一口，語氣抱怨。

臭師傅，趕我走，自己還開小竈。

語氣雖然氣呼呼的，眼眶卻也紅通通的。

栗子糕做好了，林小樹卻沒有心情吃了。

她看著玉白盤子裏的糕點，有些索然無味。

她不愛吃栗子糕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想吃了。慢騰騰的吃了一塊，索性放下了不再吃。

沒有記憶裏的栗子糕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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