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鏡之內，徐澤睜開了眼，他定定的看著供臺之前的佛像，腦中回想的是五年前回江城之前的那個夜晚。

“我一點也不信佛，也不喜歡檀香。”

“我好怕啊，解封好兇，他打我.....”

“你嫁給我好不好，等回了江城我就去提親。”

“......”

“......”

“好啊。”

徐澤一拳打在了佛像之上，“不是說慈悲為懷嗎？不是悲天憫人嗎？”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人憐惜他的迦如。

他的迦如做錯了什麽？

什麽解舍，哪怕天底下的人都舍了她，他也不想舍！

一拳一拳，打在佛像身上，徐澤的手已經血紅一片，手背關節的皮肉爛開，深可見骨，他卻不肯停下。

魏知明看著徹底失控的徐澤，心中痛苦萬分，他甚至覺得如果被打的是自己，筋骨都會被逼催的劇痛。

但佛像是死物，如何能痛？

可是令人震驚的是，下一秒，破舊的佛像，真的開始變化。

殘餘在佛像身上的金漆簌簌剝落而下，露出本身黑褐色的石身，然後接著從眼簾到指尖，佛像身上的每一寸灰石都開始片片碎裂。

飛起的煙塵之中，佛像好似睜開了眼。

或許不能說是佛像，而是一個幹枯的僧人。

袈裟失色，法相莊嚴。

成德只是驚呼一聲，然後便慢慢跪下，匍匐在地上。

這副景象實在太詭譎，任誰也想不到這尊佛像裏竟然另有乾坤，而這個僧人竟然還活著。

僧人形容枯槁，兩頰深深凹陷，露出袈裟之外的手指也萎縮成褐色的一團。

徐澤卻怔住。

然後半晌，他上前了兩步，伸手將那破敗的袈裟掀開一角，露出了裏面熟悉的軍裝。

“爹......”他幾乎失聲的開口。

當那僧人的眼簾完全睜開的時候，恰有一陣清風從窗外吹了進來，霎時間，徐澤便覺得精神一凜，好像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而大雄寶殿之內，仿佛瞬間拂去了塵埃，陡然明亮起來。

而他就坐在柔和的光線之中，安靜的註視著這群外來者。

悲憫，莊嚴，好像能鍍盡人間的一切不平、傷痛、苦厄。

那是一雙佛的眼睛。

“爹......”徐澤跪倒在地，神情似喜似悲，這一天的經歷，仿佛已經耗盡他所有的力氣。

魏知明卻註意到，徐風凜的袈裟太過寬大，不似合體，而記憶中威風凜凜的徐風凜，不會這麽瘦弱。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攫取著他的生命力。

想到自從醒來之後的一切，雖然真實，卻總是少了一些人情味，而自從來到大雄寶殿，越發覺得真實，魏知明恍然間明白了什麽。

被殿內的眾人註視著，徐風凜也不惱怒，反而面上好像有些笑意，緩緩問道，“你從何處來？”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了，聲音幹啞粗糲，但語調卻親切柔和，徐澤瞬間心頭一軟。

“從江城來。”

“外面可好？”

“不好。”

徐風凜卻笑了起來，仿佛得償所願一般，道了聲，“好。”

他久久的註視著徐澤，最後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走吧。”

大雄寶殿在他說完的這句話之後，便慢慢開始坍塌。

徐澤卻不管不顧，上前一步，拉住了徐風凜骨瘦如柴的手，眼神堅定，“爹，你和我一起，回家。”

徐風凜低頭看他，好像笑了，“我回不去了。”

徐澤卻固執著不肯聽，“我帶你回家。”

於是便只餘下一聲嘆息，“阿澤，我回不去了，我已經死了。”

徐澤動作頓時停住。

他慢慢的擡頭，眼裏露出了還像小時候一般的脆弱。

“去吧。”徐風凜慢慢的開口，“有人還在等你，要是去晚了，她就要走了。”

徐澤只是仰頭看著他，雖然那面容，已經和他記憶之中的偉岸的父親模樣沒什麽相似之處，但是徐澤還是固執的看著，直到身後有人拽了自己一把。

“澤哥，走！”

大雄寶殿的門已經打開，但殿內混亂不堪，仿佛天崩地裂一般，頭上的頂梁開始斷裂，毫不留情的砸向了地面。

徐澤回頭看他，卻只見徐風凜笑著，“走吧。”

他向前走了兩步，卻好像突然發覺了什麽一般回頭，果然，魏知明沒有動。

“你在幹什麽！走啊。”徐澤爆喝一聲，卻只換來魏知明淺淺一笑，“澤哥！”

他的聲音好像有些哽咽，“你回去告訴林小樹，讓她嫁給別人吧，別等我了。”

言罷，魏知明便開始伸手解徐風凜身上的袈裟，一邊解，他一邊大聲的喊，“澤哥你先走，回去找人替徐伯伯超度，我讓他回家，你知道我的對不對！我準了！讓他回家！”

徐風凜身上的袈裟一解開，方才的肉身便化作了煙霧，魏知明神色平和，將袈裟穿在了身上。

幾乎是一瞬間，坍塌的大雄寶殿便如同停滯住了一般，然後開始慢慢的覆原。

掉落下的石塊重新聚攏在一起，坍塌的頂梁慢慢的向上漂移。

“澤哥，走吧，解小姐還在等你，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徐澤最後看見的，是一身袈裟，重新取代徐風凜之前的位置坐下的魏知明，他臉上一派淡然之色，仿佛那只是一場簡單的告別。

一片混亂之中，玉靈搖著頭消失了，啟明拉著臧昝要走，臧昝卻喃喃著始終不肯起身，李巍被落下的頂梁砸中，不甘心的一步步向外爬，卻終究在門關上之前斷了氣。

肅平一把扛起暈倒的徐澤，直直沖向了外面。

大雄寶殿內的佛號越來越響，最後化在了成德的一聲嘆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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