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落，女子開口了。

“堂堂法靈寺，丟失了佛頭之後，竟然就只剩下這麽一件值得撐門面的東西了？”

成德的眼皮微微抖了抖，沒有說話。

女子好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一手撐著臉，歪著腦袋看著成德，“成德大師，都說出家人慈悲為懷，你的心中裝著什麽，我真的很想知道。”

成德猛地擡起頭來，仿佛整個人都崩潰了一般，“我有什麽辦法？法靈寺幾百年來，不能毀在我的手裏，佛頭丟了，難道我能造出來第二個鎮寺之寶？”

女子的聲音冷冽起來，站起身來，“所以你就信了飲血佛頭的鬼話？”

成德一哆嗦，想起了那個場面，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用手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血放了，反正是個本來就該死的人，既然她的血有用，不妨一試，對嗎？”

成德搖了搖頭，神色灰敗。

女子卻仍然不肯放過他，低聲循循善誘，“佛家講六道輪回，反正她也輪回不了，也不用擔心後果，對嗎？”

“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插手了此事，便是罪魁禍首，也落不到你的頭上，對嗎？”

“你還給她供奉了長明燭，也不算壞到底，對嗎？”

“死了她一個，卻保住了銘國五年的安穩，國運續上了，也算是為了蒼生，對嗎？”

一聲聲質問，好像敲擊在成德的心裏，他終於再也聽不下去，捂住耳朵痛苦的以頭搶地，“別說了，別說了！”

看著德高望重的法靈寺住持蜷縮成一團，神情痛苦的磕著頭，女子終於沒有再說話，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成德，神情俾睨，越發冷漠無情。

一只鳥兒從外面飛了進來，落在她肩上，輕輕蹭了蹭女子的臉頰，好似安慰一般。

許久過後，女子才漸漸恢覆了平靜，她再度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成德大師，醒過來吧。”她輕輕說道。

成德仿佛在一片混沌之中，聽到了清脆的一聲響，他茫然的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慢慢直起身子，眼中還帶著悔恨和悵惘，環顧了一圈，他才明白，方才，自己是魘住了。

房內明亮，燭臺上的火光溫柔的照在身旁女子的臉上，照出一片溫熱的感覺，那女子默不作聲的喝著茶，成德終於認出來此人是誰。

是同徐澤一起上山的那個女子。

他仿佛是窒息了許久的人，終於呼上來一口氣，整個人都覺得劫後餘生。

一片沈默。

許久之後，成德才啞著聲音開口，“你到底是什麽人？”

只要想到方才自己的狼狽情形被眼前的女子全部看盡，成德就覺得心裏一陣止不住的荒謬之感。

他忍不住握緊了手，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女子，“你是誰的人？有什麽目的？”

虛如低頭看了一眼茶杯裏的茶湯，輕輕笑了，“成德大師，何出此言？難道我來之前，還有旁人找過你？”

成德面皮一緊，忍不住出口喝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虛如慢慢轉頭看他，目光憐憫，“聽聞創建法靈寺的忘難大師後來成佛了，我想，雖然這世間的謠傳有很多，但這一條，應當是真的，對嗎？”

成德聽罷，輕輕嘆了口氣，“是真的。”

雖然世人信奉法靈寺，但許多人對於忘難成佛一說，到底是不信任的。

可是，這是真的。

歷代住持傳承下一代的時候，都會將這個秘密口口相傳，一來，這原本就是法靈寺的榮光，二來，也是為了告誡下一任主持，苦修佛法，忘塵世間，好好修行，是真的可以修成正果的。

所以，成德才萬萬不能讓法靈寺數百年來的聲譽和一切毀在自己的手中。

但誰料到，當初的做法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眼下的女子不就找上門來了嗎？

虛如輕嘆一聲，“可惜，這世上只有一個忘難。”

她目光如刀，好像刮在成德的身上，“旁人我不敢說，成德大師，便是修行一輩子，也修不成正果了。”

成德的手陡然捏緊，卻終究忍住了，“旁人怎麽說，與我何幹？”

“看來你還是不知錯。”虛如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是誰？”

成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只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但是有一點，他能肯定，這女子絕不是自己方才認為的那個人。

想到這裏，有一種莫名的羞恥感彌漫了上來，成德又看了一眼落在她肩上的鳥兒，微微凝住了目光。

這鳥兒........

那鳥兒仿佛聰慧的如同人類一般，小眼睛滴溜溜的盯住了成德，見成德面色變化，它仿佛知道了什麽，瞬間炸開了毛，好像在威脅成德一般。

成德被自己心中的猜測驚的嚇了一聲冷汗，他連忙移開目光，搖了搖頭，不會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勉強安慰住了自己，他強作鎮定，“一個裝神弄鬼的人罷了。”

想到上一次這女子是和徐澤一起來的，他又有幾分不確定，“徐澤已經知道了嗎？”

話一出口，成德就不由得懊悔起來，都是這鳥兒擾亂了自己的思緒。

上一次徐澤過來，態度恭敬，沒有一絲怠慢，且在長明燭那裏供奉了一整夜，若是他知道什麽，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

想到這裏，成德不由得苦笑起來。

“明天就要進南山荒了，小姐不管為了什麽而來，目的都在於南山荒吧。”

成德嘆了口氣，認命一般的閉上了眼睛，“確實有人來勸我一起進山，我左右為難，小姐若是也為了這個而來，大可不必白費功夫，我便是死了，也不會同你們一起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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