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這幾天都沒有休息好，心裏想著父親的事，也想著解迦如。

近鄉情更怯，知道解迦如最後來的地方也許就是這裏，他的心便覺得緊縮一團，難受的讓他無法呼吸。

“我想去看看。”他輕聲道。

“阿彌陀佛。”成德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隨我來吧。”

他們沒有點燈，徐澤只是跟在成德的身後，左拐右拐，終於拐進大殿的側面。

“長明燭都供奉在此地。”成德的聲音沙啞了一些。

三排長明燭依次而下，照的整個側殿恍如白晝，成德沖著第二排最中間的紅燭一指，“解小姐的長明燭就是這支。”

徐澤久久的站著燭火前面，良久，才應了一聲，“謝謝大師。”

他在中間的蒲團處跪下，身子挺得板正，“我能問問，當初是怎麽一回事嗎？”

成德站在他身後，徐澤沒有看見成德的面皮一緊，仿佛壓抑住了什麽，“解家的人只是說解小姐年紀尚淺，未曾婚配，所以來供了一根長明燭，別的，也沒說什麽。”

“是嗎？”徐澤只是輕聲疑問了一句，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說不信，只是直挺挺的跪著，“大師，我想陪陪她。”

“阿彌陀佛。”成德低低的念了一聲佛號，而後，他壓低了聲音，“天亮之前，你到我房中去一次，你父親有東西留給你。”

還不待徐澤說什麽，成德大師就匆匆離去了。

徐澤看著面前靜靜燃燒的燭火，閉了閉眼睛，沖燭臺一拜，再拜，三拜。

三叩首後，他遲遲未曾擡起頭。

他眼前仿佛重現了五年前，回江城之前駐紮在江城之外的小鎮的那個夜晚。

解迦如喝醉了，眼邊都有些紅紅的，玉靈被肅平引開了，她的面紗就輕輕的罩在臉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徐澤只要輕輕的摘掉她的面紗就知道她的容貌。

但是他沒有。

不敢，也舍不得。

他只敢小聲的，青澀的，一眼不眨的盯著她，偷偷的問一句，“回到江城，我去尋人提親，我娶你好不好？”

我娶你好不好？

夢中，一直有人這麽輕柔的呼喚著自己。

虛如仿佛陷入了一種無法自拔的狀態，她的內心清晰的直到自己又做夢了，想要清醒過來，卻始終沒有辦法睜開眼。

若說清醒，卻也糊塗，就比方說，這聲音這麽耳熟，但她頭腦空空，想不到說話的人是誰。

那人的手指觸感仿佛也很真實，輕輕的從自己的眉眼處劃過，還有些顫巍巍的，像是害怕弄醒了自己，小心翼翼，如同觸摸稀世珍寶。

虛如就這麽靜靜的躺著，一遍遍的聽那個人問自己，嫁給我好嗎？

好嗎？

為什麽要嫁給你，你是誰啊？

虛如這麽想著，身體卻不受控制，她仿佛聽見了自己細若蚊蠅的聲音。

她說，好啊。

這句話一說出去，虛如便覺得自己眼眶熱熱漲漲的，一滴淚瞬間就洶湧的奔了出去。

而後，便是怎麽都忍不住的哭泣。

她一直在哭，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默的流著淚，虛如甚至自己都感覺到了枕頭有幾分潮濕。

那是被淚浸濕的。

但她卻依舊醒不過來，沒辦法睜開眼睛，只好跟著這種無法控制的感覺往前走。

很害怕，很畏懼，很，憤怒。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出去。

一個年輕女子的尖叫，但觸目即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她只能聽著那聲嘶力竭的吶喊和無助。

放我出去。

然後，有一扇門突然打開了，好像進來了幾個人，但在黑暗裏待的太久，她睜不開眼睛，微微睜開，便覺得白光刺痛。

有人問她，知道錯了嗎？

什麽錯？她做錯了什麽？

她沒有啊。

然後便是有冰涼的東西從自己的腳踝處纏繞上來，繞的越來越緊，比冬天最冷的時候跪在雪地裏還要冷，還很痛，仿佛絲絲扣扣的要掐進骨子裏去。

她好疼，疼的無法忍耐，嚎啕大哭，趴在地上來回打滾，但是沒有人幫她，能感覺到的，只是周遭的不關系，還有冷冰冰的目光。

然後便是一聲極其失望的嘆息，有人拖著自己出了那個地方。

一路上搖搖晃晃，仿佛在坐船，她精疲力盡，睜不開眼睛，頭發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水，有人在唱小時候常聽的一首歌謠。

水流鵝，莫淘河。

我魚少，爾魚多。

竹弓欲射汝，奈汝會逃河。

這首童謠她很熟悉，記憶裏千萬次的聽過，但是她不喜歡，此刻卻奈何不得。

記憶裏的聲音很柔很醇厚，帶著無限的愛意，耳邊的這聲音，卻很年輕，帶著一種嘲諷和悲涼。

她想睜開眼睛，讓那個年輕女子別再唱了，卻連睜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腳踝處之前被裹著的冰涼觸感終於慢慢消失，但替換上來的卻是如同烈火炙烤一般的疼痛難忍，仿佛有人在自己身上一下下的烙印子。

她疼的連淚都落不下來，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只是慢慢的縮著身子，直到縮成一團。

昏迷。

然後醒過來問到的，卻是濃厚的檀香味。

她不喜歡檀香，雖然自己一直常年與此為伴，卻一直都不喜歡。

當然了，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卻日日都在做，一做便是十幾年，誰受得了呢？

原本活潑的性子也終於被壓抑成旁人所見到的少年老成與氣度神秘。

虛如躺著，渾身微微的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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