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志已經有些不清楚，分不清這些記憶是從哪裏來的，到底是屬於真實的自己，還是因為在世間經歷的這一切，給自己硬生生的編造了一份記憶。

如果是虛假的，為什麽她會如此痛苦。

如果是真實的，為什麽她還活著？

淚意洶湧，她哭的有些喘不上氣來，卻遲遲睜不開眼，動不了身。

她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喝問，是誰如此大膽，向來只有她入別人的夢，自己的夢卻為何如此慘烈悲涼。

檀香的味道慢慢小了一些，夢中的她好像也能睜開眼睛，有些疲憊，但是她努力的睜開，看到了幾個完全陌生的面孔，他們是誰？

再然後，她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時辰到了，動手吧。”

有個桀桀怪笑的聲音靠近了自己，變態的撫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她瑟縮了一下，卻引來了那人的怪笑。

“養的真是不錯，就是手糙了一些，沒關系，我以後肯定小心愛護。”

他在說什麽？她又聽不懂了，然後，四肢被固定住，她動彈不得，左手輕輕的被人摁住，然後有什麽東西極其快速的從自己的手腕上舔舐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身體裏的血液仿佛被凍住了一般，然後爭先恐後的從手腕處流失而去。

失血太多，她慢慢頭腦模糊起來，鼻端都是濃厚的血腥氣，還帶著一絲腥甜，她最後努力睜開了雙眼，看見了那些陌生臉孔後面，一雙古井無波，毫無情緒的冰冷的眼睛。

“爹——”她虛虛的張開嘴，便只有這麽一聲，這麽一聲，沒有人聽見。

冷汗，淚意，浸濕了虛如的枕頭，床鋪，她渾身濕淋淋的仿佛劫後餘生一般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涼涼的透過窗紗照在她的身上，沒有人看見她渾身濕透，衣服粘連在身上，整個人好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

她目光呆呆的看著窗外，眼神還仍然存有畏懼，她的世界一片黑暗，看不見，摸不到，聽不到，整個世界都是寂靜而孤獨的。

許久之後，虛如才慢慢的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濕漉漉的，流淚的痕跡，臉上的淚意有些幹了，緊繃繃的扒在臉上，仿佛在嘲諷她的無能和懦弱。

虛如長長的呼吸了一口，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

禪房院內，有個人漂浮在半空中，盯著虛如的房間不知道看了多久，聽到遠遠傳來的一聲鳥叫，他慢慢的回頭看了一眼寺廟之巔，那是大殿的位置。

他的喉頭滾了滾，什麽都沒有說，換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容，朝旁邊的禪房飄去。

如果虛如不是做了噩夢，如果她不曾被這般強烈的情緒影響以至於她未曾發現外面有人，她應當能認得出外面的那個人。

那個人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的一簇還翹了起來，一雙大眼睛眼尾微微有些下垂，給人一種老實忠厚的感覺。

若是看到那張臉，虛如就會知道，魏知明，醒來了。

側殿內，徐澤依舊跪著，只是連日來的疲憊終於將他擊潰，他靠在墻面微微瞇住了眼睛。

夢中很暖和，像是三四月的春風拂過面龐，帶來的滿心都是愉悅。

他睜開眼，便見到遠遠的地方有個人影，越走越近，近了，才發覺，是個女子。

努力睜開眼看去，是記憶裏的解迦如，她摘去了面紗，露出同解施一般的面容，但眼神溫柔，還帶著一絲戲謔。

端方明麗，肌膚不知是陽光照的還是原本就如此，瑩耀如同白玉一般，細膩的看不出皮膚紋理。

她慢慢靠近了，沖徐澤輕輕吐了一口氣，再睜眼，便是夜色入水，他們二人靠在窗前剪燭花為戲。

徐澤癡癡地看著解迦如時不時擡眼一瞥的嬌俏模樣，心中澀然，然後終究該休息了，他躺在榻上，看著解迦如立在房中，註目微笑，神色淡然，了無懼色，整個人卻漸漸燃燒起來，身形漸滅。

徐澤猛地睜開眼，便看見了滿室的燭火搖曳，外面好像起了微風。

他揉了揉酸澀的肩膀，又重新重重沖那長明燭叩拜一下，看著窗外將要天明，慢慢的離開了側殿。

到了門口，他想要回頭再看一眼，卻硬生生的忍下了，沒有回頭。

徐澤如約來到成德大師的房前，輕輕敲了敲門。

得了應允以後，才閃身進去。

屋內，成德大師還坐在他們未下完的棋盤面前，若有所思，見徐澤來了，也未曾答話，只是從床下暗閣取出來一個信封放在徐澤手中。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父親的時候，你父親交給我的，說是要轉交給你。”成德大師目光蒼涼，看著那信封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往事，微微搖了搖頭。

“但是他說，你不來尋我，這封信就不用交給你了，一晃六年了，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徐澤沈默。

摸著手中的信封，裏面薄薄的，好像什麽東西都沒有，又好像隱藏著什麽驚天大秘密。

他突然覺得手中之物很是沈甸甸的，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徐澤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是朝成德大師深深的鞠了一躬，才默默退出房間。

待徐澤走後，成德大師才哀嘆一聲，“都是宿命。”

人生如戲，如同輪回。

當年徐風凜查到了自己愛妻早逝的緣由，一路探尋到法靈寺，又發生了琉璃佛頭丟失的事件，徐風凜驚異之間，還是做了決定，要入那天墮之地。

一去，便無法回頭。

如今的徐澤，同他的父親，何其相像？

成德長嘆一聲，終究忍住了，佛號一聲聲，好似傳了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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