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澤面上也沒有露出詫異之色，倒叫岑少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解家在江城之下，頗有幾分不入世的姿態，再加上解大小姐曾助徐將軍一臂之力，我還以為您會生氣呢。”

徐澤搖搖頭，他並不意外。

那天在臧府他就想的很明白了，解迦如口中的解府，和真正的解府，他從來就沒有真的了解過。

“先生覺得解家人如何？”這話問的有些錐心了，徐澤卻一定要問出口。

岑少泉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面露諷刺之色，“徐將軍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不然我也不用費心思請先生開口。”

徐澤鄭重其事，“你應該也聽說了，我這次來是為了魏知明，為兄弟求命，自然不敢懈怠。”

岑少泉瞇了瞇眼睛，打量了徐澤一眼，冷笑一聲，“怪不得能年紀輕輕當上將軍，怪不得是徐風凜的兒子，果然冷靜果斷，兄弟之情難道比不上當年解大小姐助你之恩嗎？”

這話問的，有幾分挑刺了。

先前岑少泉分明話裏話外對解家沒有好感，眼下卻又對徐澤咄咄逼人，此人心思活絡，能活到今天，一定掌握了解家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徐澤轉了轉手裏的杯子，平靜的看著岑少泉，“岑大家不必激動，兄弟之情和當年的恩情，我都要，這和我想要了解解家並不沖突。”

他的聲音很平，不帶一絲試探和猶豫，“岑大家應該信我。”

岑少泉看了他一眼，便不再開口，沈默了半晌，才將已經涼透的茶水倒進嘴中。

他十分粗魯的用袖子擦了擦嘴，溫潤平靜的外殼好像被人撥開，“你若聽假話，我就說解家人宅心仁厚，我犯了大錯，他們也只是讓我除名而沒有要我性命，你既然要聽真話，徐將軍，那你就聽好了——”

岑少泉轉頭看著徐澤，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的開口，“自古以來，世家豪族就沒有一個幹凈的，解家，又怎麽會例外？”

“解家，草菅人命，狼心狗肺，虛情假意，道貌岸然，徒有名聲的空殼子罷了！”

岑少泉自從說完這句話，二人之間就詭異的沈默了。

良久，徐澤才苦笑著嘆了口氣，“那我很想知道，岑大家眼裏的徐家又如何呢？”

岑少泉尚且還顧及著徐澤，面色微僵，“徐風凜將軍是人人皆讚的，我不敢有什麽別的看法，至於您——”

他頓了頓，“原先覺得您膽大，現在才知道，您應當早就布置妥當。”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徐澤卻清楚，自己出現在林州，離蓉城不過百裏，李決向來不是君子，他的行為可算得上很危險了。

所以他早就備了兩手準備，讓肅平去通知對陣的部隊，牽制住李決的大部分兵力，至於肅平帶的另外一小股人，也足夠保他全身而退。

徐澤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湯澄凈，“你在解家瞧見了什麽，竟然這樣評價？”

岑少泉冷哼一聲，才緩緩道來。

那時他風頭正勁，和家班接到解家的邀約也很是高興，因為正逢著解家小姐的生辰，班子裏很是重視。

等到了解家，才發現和他們預想的不太一樣，解家的規矩很嚴，和家班被安排在了解府隔壁邊上的偏院裏，平時不允許進入解家的，只有到了十月初九，解家小姐生辰那天，岑少泉才第一次進了解府的門。

他雖然年紀輕，卻很知道穩重，只是班子裏新帶了一個小孩子，叫小海，八九歲，才拜入和家班的，平日裏同岑少泉很親近，那天戲還未唱，小海肚痛去如廁，遲遲沒回來，他才去了偏房。

他沒想到在偏房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小海，那孩子的眼睛，被剜去了。

說到這裏，岑少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

“肯定是解府的人動了手，至於他到底看見了什麽——”岑少泉苦笑，“小孩子玩心大，也怪我沒有看住他，但是，解家的偏房到底有什麽秘密，我上了戲臺才知道。”

徐澤靜靜的聽著，哪怕聽見那名叫小海的孩子沒了眼睛，他神情都沒有變化，直到岑少泉說出那個名字。

“解大小姐很是玉雪可愛，只是身子瞧著不大好，病歪歪的，他們一家人也奇怪的很。”

岑少泉微微偏頭回憶著，“解家家主很是愛護她，將人看得很緊，但大小姐的母親，卻好似十分不喜，一直頻頻喝酒，雖然是果子酒，卻也醉人。”

戲唱罷了，班主也沒有提小海的傷勢，仿佛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岑少泉心裏郁氣難平，趁著休息的時候，不知怎麽鬼迷心竅的就去了小海去的偏院。

“說起來十分可笑，徐將軍，你不會知道我在那個地方看見了什麽。”岑少泉嘴角的諷刺越發大了。

“偏院裏，供的是佛堂！”

他聲音微微提高，仿佛在問徐澤，又仿佛在問自己，“佛堂？一個剜去了小海眼睛的地方，竟然供著佛！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徐澤突然覺得喉頭梗住，他腦海裏仿佛有一股力量本能的想要阻止岑少泉繼續說下去，但卻來不及了。

“我在那裏看見了離場的解夫人，她抱著一個小女孩在哭，我聽見她說——”

“你別說了！”徐澤猛地站起身來，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他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橫沖直撞，撞得整個腦袋裏都混混沌沌的疼了起來。

頭上慢慢沁出汗，眼眶也漲漲的，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岑少泉擡起頭，看著徐澤微微發白的嘴唇還有失了焦距的瞳孔，也驚了一下，他久失的理智和淡然終於慢慢回籠，想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他迅速換上了一副溫潤敦厚的面容。

“徐將軍，怎麽了，您還好吧？”他扶著徐澤坐下，卻一把被徐澤抓住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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