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之前，她還沒有那麽清醒的時候，在佛堂醒來，好像自己身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傷痕，是手腕上的。

當時佛兒還沒有來，她一人呆坐在佛堂裏很久，不知道自己是誰，要做什麽，為什麽在此處。

不知道她是人是鬼。

當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出現在白天的時候，她才明白，大概，她已經死了。

那，是怎麽死的呢？

最開始懷疑的就是割腕自殺，不然手腕上的傷痕從何而來，不知道出於迷茫還是絕望，她曾經再一次割開自己的手腕。

沒有血，她的身體裏，什麽都沒有。

而現在——雖然血看上去很少，很細，但是一滴一滴，卻是真實存在的。

虛如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錯，自從林小樹的事情發生了以後，她就開始變得不一樣，開始能沾染世間因果，能在白天出現，慢慢口中有了五味，也慢慢有了輕微的五感，方才那種感覺，就是疼痛嗎？

現在，她還有了血。

虛如不知道為什麽，眼眶有一些漲漲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慢慢流出來。

是眼淚嗎？

她摸了摸眼睛，幹的。

佛兒見她呆著，看著自己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只覺得心疼浪費，“你傻楞著幹什麽啊？”

就這樣，她才反應過來，試探的，將指尖伸到木盒的凹槽處。

一滴一滴，好像滲透進木盒之中。

然後，哢噠一聲。

盒子的中央松動了，露出一絲裂縫。

虛如都來不及去想，為什麽她的血能打開木盒，就下意識的順著縫隙打開了盒子。

一瞬間，天崩地裂。

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嘩啦啦的吵得人心情煩躁。

臧府正廳裏，幾人忙成一團。

屏風後的解大小姐吐血之後，臧昝就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阿施”然後沖了過去將人抱到了隔壁廂房。

魏知明和林小樹齊齊都被這突生的變故驚的合不起嘴。

徐澤也在第一秒就站了起來想要進去，卻終究停住了腳步。

他誰也不是，她有丈夫，他只是個客人，只能等在這裏。

仿佛腳底生了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廂房，許久之後，徐澤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怎麽了？”

臧昝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臉上一派疲憊之色，眉頭緊皺，白天的風度和圓滑都已經消失不見，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簡單的憂心妻子的丈夫。

他抱歉的沖徐澤拱手，“林小姐的事情可能是誤會。”又叫人松了綁，安排徐澤等人回房。

徐澤知道自己不該問，但是走到門檻他還是聲音澀澀的開口，“徐某冒昧，請問解小姐到底生的什麽病？”

臧昝的眼神一瞬間銳利如鋒，不過下一秒他就低垂了眼皮遮掩過去，“自從來了林州，她身子就不大好，不過養了幾年差不多了，只是最近一年操心太多，這才又犯了病。”

“噢，原來是這樣。”徐澤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沈喑啞，他還想在說什麽，卻被魏知明一把拉住，沖臧昝賠了不是，朝外走去。

回到西院，魏知明才恨鐵不成鋼的指著徐澤，來回踱了幾步才道，“澤哥！”

他一臉痛心疾首，“澤哥，我求你了，解小姐已經嫁人了！”

徐澤面目沈靜，仿佛方才在正廳失態的人不是他一樣，他慢慢擡起頭，定定的看著魏知明，道，“不對。”

“什麽不對？”

徐澤沒有說話，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看的魏知明直嘆氣，良久，魏知明才啞了聲音，“澤哥，我知道你難受，但是，但是，都五年了。”

他嘆了一口氣，終究離開了。

徐澤仿若一尊石雕一樣，靜靜坐了很久，直到外頭微微有了晨曦的亮光，他才輕聲呢喃道出聲。

“不對，阿施，是誰？”

晨光微熹。

虛如和佛兒都躺在松軟的床上一動不動。

沒有人開口，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幾乎可怕的寂靜之中。

良久，虛如翻了個身，仿佛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佛兒才慢騰騰的試探著開口，“咱們今天做什麽？”

“回蓉城。”回答它的是虛如冷靜平平的聲音。

“哦。”鳥兒應了一聲，慢騰騰的飛起來，繞了房間一圈，“咱們還沒好好逛過林州呢。”

好歹也是這亂世中的一方凈土，富庶不說，還有幾分清閑自在，一點也不像蓉城那樣緊張。

虛如又翻了個身，終於正面和佛兒對上視線。

她捂了捂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一如既往，沒有一點跳動的聲音。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垂下眼，彎彎翹起的睫毛根根分明，在佛兒的角度看來，這樣的虛如，竟然有幾分脆弱。

她說，“佛兒，你說，昨天的那個，到底是什麽？”

佛兒恍然，思緒又回到了那個震驚它和虛如的幾個小時前。

她們打開那個盒子，就像打開了一個罪惡而又神秘的過往。

和它想的不一樣，它原先琢磨著，被解家層層疊疊藏起來，又廢了這麽大勁兒下了附身咒，又鎖上血契，再聯系起來臧家的地位，佛兒一開始覺得這裏面應該是寶藏圖啊什麽的。

虛如也曾好奇過，是不是什麽風水秘法的書籍，或者解家的鎮宅之寶。

所以當盒子打開的時候，她們都覺的眼前的一切無法接受。

那個盒子裏包裹著的，是一顆心臟。

雖然是已經被處理過的樣子，但是心臟這種東西，怎麽都讓佛兒覺得內心發嘔。

它早該想到的！

解家有人拘魂，拘魂啊，這盒子裏放著心臟也不奇怪。

所以當它忍了又忍，想讓虛如幹凈扔了這糟心盒子的時候，卻被虛如的表現嚇得呆立住了。

虛如啊。

這個沒有過去，不知未來，沒有記憶的如同木偶一般的家夥，她居然流淚了。

它發誓，六十年來，它第一次見到虛如流淚。

淚，不是人類的專屬嗎？

虛如這樣的，為什麽會有眼淚？

虛如也解釋不了，因為當她看見那顆被保存完好的心臟的時候，首先的感覺，竟然是迷茫。

明明什麽聲音都沒有，但是虛如莫名其妙就覺得轟隆隆一聲，好像是從她身體裏傳出來的塌陷之聲。

仿佛什麽東西在極速的陷落下去。

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她就是莫名其妙的覺得，自己是有心的。

不管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是有心的，有記憶的，有血有肉的，和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都一樣，生存在這個空間裏，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不是像現在的自己一樣。

去不知何處去，來不知何處來。

她覺得臉頰上一燙，楞了片刻，才伸手去摸，濕濕的，是眼淚。

五味，五感，她的血，然後眼淚也回來了。

仿佛整個人在重獲新生，又有一種荒唐的，仿佛時間在倒流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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