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內城東的一處小院內。

虛如正坐在桌前，一邊嘴裏念念有詞，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麽。

佛兒在一旁跳來跳去，“啊，真沒意思，咱們不用睡覺，夜裏也不去入夢，來這個人間真沒意思。”

虛如微微皺眉，拿筆桿輕輕敲了敲它的腦袋，“別吵。”

佛兒歪歪腦袋，跳到紙上看著她寫下的字跡，驚訝的叫了起來。

“呀，你寫字這麽好看的啊。”

六十年來，第一次見虛如像個人一樣寫字呢，沒想到她寫字這麽好看。

佛兒看了看內容，滿篇的夢話。

沒錯，就是夢話。

是虛如偶爾打盹或者睡著了以後的夢話。

雖然她們不用睡覺，但是自從上一次虛如睡過之後說了夢話以後，虛如就很愛睡一小會兒，因為這些夢話，說不定可以幫助她找到之前的記憶。

只是可惜，除了琉璃佛頭，她只說過兩次夢話。

一次，叫了一個人的名字，佛兒不知準確的字，但聽起來像是叫玉靈。

還有一次，短促的叫了一聲爹。

佛兒不想想起那日虛如起來問它，她有沒有說什麽夢話的時候，它鳥膽包天的說虛如叫爹，它應了一聲哎，結果被虛如追的滿屋子亂飛，最後被拔了三根尾羽的事。

想到這裏，佛兒有些心虛的縮了縮頭，又退後兩步，悄悄把自己的尾巴藏了起來。

虛如沒有理會它的小動作，只是皺起了眉頭。

她只說過這些，然後就再也沒能睡到夢中，只是可惜，除了琉璃佛頭有些用處，剩下的，那個名字和叫了一聲爹，頂多能說明自己生前還不至於一無所有。

玉靈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人名，但是這幾日她也打聽過，並沒有什麽特別有名的人叫玉靈。

一籌莫展，毫無思緒。

她有些覺得疲憊了，因為琉璃佛頭來到人世，但是琉璃佛頭早就丟了，還不知道在哪裏。

是自己太奢求了嗎？因為佛兒說，有可能能找到之前的記憶，所以她就這麽不管不顧的來了。

原來自己修行了六十年，還是沒有修成一顆平常心。

還有那個虎頭鞋。

自從它被莫名其妙從夢境中帶出來，就沒有一絲生氣了，顏色略有些做舊，款式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樣式，對虛如來說，也好像喪失了意義。

想到這裏，虛如覷了一眼正呆頭呆腦看墨的佛兒，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樣，有句話佛兒說的沒錯，她既然沾染了這生人的因果，不解決掉，她是沒辦法修行的。

雖然一連好幾日都沒入夢了，現在也已經過了三更，但虛如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夢境的波動。

她與佛兒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躍躍欲試。

略一揮手，房間裏的燈光就滅了。

屋外樹旁，兩個黑影見屋內終於熄燈了，這才舒了口氣。

李營長交代的事情雖然瑣碎，但也是夠讓人熬的，盯著一個女人罷了，倒不是什麽難事，唯一讓人頭疼的就是這女人夜夜都睡得晚，有的時候，屋裏的燈一夜未熄，他們就得強打精神盯一夜。

眼下這女人終於睡了，他們也就可以松口氣了。

一個人打著哈欠拍拍另一人的肩膀，示意他盯著，便坐靠著樹閉上了眼睛。

冷月無聲。

虛如腳步輕悄的入了夢境。

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這是一間破敗不堪的屋子，周圍的垃圾和雜物幾乎堆滿了小巷道。

虛如輕點腳尖，幾乎擦著雨水而過，終於順著夢引到了屋內。

還未天黑，但外面烏雲密布，光線並不是很好，屋內沒有點燈，整個屋子散發出一種腐朽又破敗的味道。

佛兒有些嫌棄的啄了啄羽毛，“這屋子多久沒住人了啊。”

虛如不做聲，只往裏走，裏間的房門半合，裏面傳來了一股濃厚的中藥味。

虛如動了動鼻子，有些意外，“生南星？”

是一味打胎的藥。

她輕輕掀開房門前的門簾，臟兮兮油乎乎的，捏在手裏有一種黏黏的觸感。

房內很小，只是有一張分外不協調的床。

一張紅木大床，邊上還雕刻著寓意美好的龍鳳呈祥。

床上有個女子虛弱的躺著，眼皮闔著，好像在做噩夢，雙手有些不安的護著腹部。

虛如略一打量，便知道她有身孕，看上去有兩三個月了。

“是她的夢嗎？”佛兒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可是這不是害怕的味道呀。”

它砸吧砸吧嘴巴，“還有眼淚的味道，舍不得，酸酸的，不太好吃。”

虛如搖搖頭，朝屋角一指，佛兒這才看到，原來角落裏縮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他們在夢裏，若非有意，夢中人是看不到自己的。

佛兒叫了一聲朝角落飛去。

這是一個瘦弱的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男孩子，看上去有七八歲了，但是因為太過瘦小，有可能實際年齡更大一些。

臉上雖然有些臟汙，但一雙眼睛好似帶著水，正滿含憂慮的看著床上的女子，不難看出，這孩子生的不錯。

虛如看著床上的女子，大概也能琢磨出她的身份。

她容貌很是不錯，身段妖嬈，雖然有了身孕，但斷斷續續的痛苦的聲音還是很酥媚入骨。

這地方狹小，屋內還有一個簡陋的梳妝臺，臺上擺著廉價且脂粉味很重的化妝品，周圍能聽見鶯鶯燕燕的聲音，況且，這屋裏沒有男人的蹤跡。

“是妓子？”佛兒歪著頭打量著床上的女子，“她雖然生的不錯，但是到底老了。”

是啊，她眼角微微有些皺紋，疲憊和勞碌已經占據了她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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