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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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整,江愷越召集大會,正式確認對林遠圖的緝捕行動及行動方式,跟慕容朵朵提供的沒什麽太大的出入。鐘局也在會議之列,但大家都知道,有江愷越在,鐘蘇立就是個擺設,反正江愷越說什麽,他都會笑瞇瞇地、好脾氣地完全同意意見。久而久之,大家便都知道,北城分局實際上是江愷越江副局說了算,底下很多人對鐘蘇立,僅僅是表面上的恭敬。

蘇墨痕是會議中途進來的,他來北城分局時間已不算短,自然很快就知道了這一事實,但是他對鐘局一直是恭敬的,且不僅僅是表面上。是以他進來的時候,首先是對著鐘局微點頭致歉,動作幅度不大,很容易讓人忽略,但鐘局笑瞇瞇的表情以及眼裏的笑意都更加深了一分。

而會議的最後,江愷越象征性地問了一下蘇墨痕的意見,平常遇到這種情況,就算對江愷越的安排無異議,蘇墨痕也只是說一句“我沒有意見”,但這次,他竟破天荒地,給了個小小的奉承:

“江副局英明。”

這兩個細節,夏微涼都註意到了,若說蘇墨痕對鐘局表示尊敬,還說得過去,畢竟蘇墨痕從來都是那種剛正菅直之人。在他的觀念裏,長幼有序、層級分明是必須要遵從的道德,可他對江愷越奉承,就讓她有些訝異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她對鐘局也只是表面恭敬實際不屑、對江副局表面不屑實際也不屑。當初她加入刑偵隊重案組,在看到有人背地裏對鐘局發表不屑言論、而對鐘副局大拍馬屁時,石隊長跟她說了一句話,算是提點。

石隊長說:“不要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也不要把任何人不放在眼裏。”

她當時就留了心眼,所以對鐘局一直都敬重,而對猖獗的江愷越,除了在心裏發表意見,實際行動中,從來不會讓自己跟他正面杠上。

蘇墨痕現在所表現出來的態度,著實讓她訝異,更多的是不解,是以會議結束,她就一直跟著他去了刑偵隊長辦公室。

會議結束後已經是晚餐時間,蘇墨痕並不意外她會跟進來,簡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後,他很自然地開口:“去食堂吃還是外面吃?”

夏微涼也不扭捏:“一會還要回來加班,去食堂。”

“好,走吧。”說話人唇角的弧度,微微翹起。

去食堂的路上,夏微涼以為他會主動解釋對兩位局長迥異的態度,或者,會提及他今天去板杉鄉下臨村的詳細情況,她相信,這些是她想要知道的,而他已經心知肚明。

蘇墨痕當然心知肚明,因為夏微涼似乎還是當初那個夏微涼。他了解當初那個夏微涼,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都能大體猜出她在想什麽。只是這一回,他不打算默契地回應她,他要她親自向他發問,主動向他提起。

夏微涼的耐性果然沒他好,已經開始吃飯了,見他還沒有開口的意思,就按捺不住了:“你今天怎麽都對江愷越拍起了馬屁?”

言語裏帶點鄙視意味。

蘇墨痕自然能聽出來,但只是回應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初中學歷史,書上講到古代銅錢,曾經不以為意,後來分外喜歡。”

古代銅錢幣,外圓內方。

夏微涼隱約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局裏如今是江愷越說了算,如果他按照以前剛正果毅的性子行事,勢必會成為江愷越眼中釘。外圓內方,知變通,這些年,他不可謂無變化。

莫名地,會想起當初那個不肯爬圍墻非要從正門入結果害兩個人被罰跑的他。

對於他,她其實,有恨,更有懷念。

擡頭看他時的眼神,少了以往的距離,但開口說的,還是公事:“那個,你今天找到傅榆沒?他母親的墳墓被掘,是什麽情形?他舅舅舅母為什麽會懷疑到林遠圖身上?林遠圖真的是傅榆的生父?”

她一口氣問出這數個問題,蘇墨痕忍不住輕哂,伸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個問題寶寶,能不能一個一個問?我一會得消化不良。”

問題寶寶?

夏微涼巨汗,摸著被彈到的額頭,用極陌生的眼神望向對面的人。而他神色泰然自若,沒覺得有任何不妥。

重逢後,她原以為這麽些年過去,他還是那個剛正寡言的人,跟從前沒什麽變化。現在看來,變化還挺大,以前他們在一起,他說過最肉麻的話,也不過一句:“微涼寶貝,相信我,我會愛你,一生一世。”而那也還是在他情動時說的,現在看來,還真的是“相信男人那張嘴,寧願相信世上有鬼,癩□□有八條腿”,並且,□□是在那種時候說出來的,也是哄騙的成分居多。

可他現在突然來一個“問題寶寶”的稱呼,是什麽情況?

蘇墨痕已在一一回答她的問題:“我還沒找到傅榆,昨天晚上很亂,他的舅舅舅母並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關於與傅榆有關的一切真相,蘇墨痕也僅限於從傅榆舅舅舅母嘴裏得到證實。

傅榆的母親傅雲月是林遠圖的原配妻子,那時林遠圖還不叫這個名字,叫林大雄,當時與虢虎帶著一幫無業青年四處惹事生非,是下臨村乃至整個板杉鄉有名的地痞流氓。後來,兩人的勢力往周邊乃至市區發展,在發展的同時,虢虎繼續采用地痞流氓的一套方式大肆斂財,林大雄卻借用這積累的原始資金做起了生意,開設了一家歌舞廳,就是後來的“流金歲月”,虢虎糾集了一幫無所事事的社會青年壯大勢力,為其保駕護航。虢虎利用不正當方式斂取的錢財,是通過“流金歲月”洗白的。兩人就這樣“互幫互助”,黑白幫襯,共同積累不義之財。

後來,兩人同時結識一名叫洪雪媺的女子,為了這名女子,兩人產生過隔閡,但因最後洪雪媺選擇的是林大雄,虢虎也無可奈何。隨後,林大雄與洪雪媺在一起,並改名林遠圖,成立寰宇集團。

據傅榆舅舅舅母描述,林遠圖對傅雲月還是有感情的,他和洪雪媺在一起,都一直是瞞著傅雲月的,後來即使傅雲月知道了一切要和他離婚,他也堅決不同意。那個時候,傅榆五歲。後來的二十多年裏,林遠圖也大把大把地拿錢回去,還在村裏給他們母子蓋了豪華別墅。但傅雲月寧願過極清苦的生活,也從來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饋贈,而傅榆也從不認他這個父親。

“我去看了傅榆母親的墓,棺材已經被撬開,屍首不見了。”蘇墨痕神色愈發凝重,“傅榆的舅母說,肯定是林遠圖運回市裏火葬並收藏骨灰了,除了他,其他人都沒有動機。你認為呢?”

“開棺竊屍這種事情,不是與死者有利害關系的人是不會去幹的,一個普通農婦又沒有陪葬品,除了她頭上戴了一支藍寶石古物寶簪,但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知道。而林遠圖對傅雲月一直存有感情,會做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夏微涼凝眉,隨即又提出疑問,“你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嗯。”蘇墨痕點頭,“姑且不說這件事是不是林遠圖幹的,我們把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整體來看,其中有很多異常之處,好像所有事情一聯系起來,都是沖著林遠圖來的。”

“哦?這怎麽說?”

“我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分成三大板塊。”蘇墨痕詳細說著自己的推論,“第一大塊,葉瑄琳被綁架一案,那時候所有的線索、疑團,都指向林遠圖,並且已經有了初步進展,但是,葉銘德撤消了立案。這其中的原因,可能真如葉銘德夫婦所言,他們要移民澳大利亞,等不及這邊的處理結果,幹脆撤案。但,如果背後還有其他原因呢?

第二大塊,因為向曉薇的遭遇,‘孕婦連環被殺案’開始重新徹查,線索指向‘流金歲月’,緊接著,北城區展開大規模的治安整治運動,‘流金歲月’被清查,‘洪幫’虢虎因販毒遭人舉報被抓,‘孕婦連環被殺案’因此告破,‘洪幫’亦緊接著被江愷越帶人摧毀,這一系列事情都順利得讓人生疑。我當時推斷是有人想借用警方的力量鏟除‘洪幫’,疑點指向‘青幫’楊不凡。但現在已經能夠確認,‘洪幫’虢虎與林遠圖關系匪淺。

再看第三大塊事件,傅榆母親遇害,兇手指向林遠圖,林遠圖又立刻被舉報私藏槍支,並且搜查行動很成功;傅榆母親墓地被掘,也是指向林遠圖。

也許這樣說,事情還聯系不到一塊,但根據傅榆舅舅舅母所述,當年的‘流金歲月’是林遠圖所創立,雖然幾經查封,但最後都被人重新盤下來繼續經營,並且,名字從未變過。為什麽‘流金歲月’會如此,並且能夠如此?一開始我當然認為是有‘洪幫’撐著,後來覺得,‘洪幫’是黑勢力,頂多起一個維持正常經營的作用。它被查封後要繼續經營,即使換了法人,也需要有人在其中斡旋,這個人,便是在社會上形象正面的林遠圖無疑。

也就是說,‘流金歲月’的最終幕後控制人,是林遠圖。這樣看來,前面我分在第二大塊裏的一系列我們以為針對‘洪幫’的行為,是不是可以認為,它的最終目的實際上是針對林遠圖的?”

他說得這樣詳細,夏微涼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只是徑自循著他的思路推論下去:“那麽,會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系列事件?可能是‘青幫’楊不凡。你看,一開始,葉瑄琳被綁架案期間,‘青幫’和‘洪幫’在香樟路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火拼。後來,一系列我們認為針對‘洪幫’的行為,疑點指向了‘青幫’,而如果楊不凡早就知道‘洪幫’的最終幕後人是林遠圖,這一切事情的發生是不是都能夠解釋為,其實只是兩派相爭的結果?”

她的推論有據可循,但蘇墨痕還是很謹慎:“不要輕易下結論,我們再多設想幾種可能。林遠圖在社會上的一慣形象是表現得正面的,他與森達艾維的葉銘德是宿敵,這一切事情的發生,也可能是二者商業競爭的結果。至於涉及到‘青幫’和‘洪幫’,這個很好解釋,‘洪幫’支持寰宇林遠圖毋庸置疑,在提到葉瑄琳被綁架一案時,虢虎曾感嘆只是幫兄弟一個忙,可以證明葉瑄琳被綁架的確是林遠圖所授意……而‘青幫’,極有可能與森達艾維是合作關系,一方出錢,一方出力。”

在分析案情時,多設想幾種可能是完全有必要的,只是,蘇墨痕的這一個可能,夏微涼不能茍同:“我覺得和森達艾維扯不上多大的關系,因為在你所說的第二、第三大塊事情發生時,葉銘德已經離開森達艾維,他們一家人隨後就移居澳大利亞,他人已經走了,這些事情,他是怎麽搞出來的?”

“我做一個大膽的猜測。”蘇墨痕看著她,目光陡然深邃起來,“如果說葉銘德在走之前就已經設計好了一切,他在外面搖控指揮,而現在森達艾維的董事長,是他的外甥……”

“他不可能!”夏微涼猛地站起來大聲反駁,待註意到周圍用餐的同事都不約而同往這邊瞧,只得壓低了聲音,但仍能感覺到她的火氣,“他才從監獄裏出來,並且出來後一直在做著對社會有益的事情,他絕對不會再做違法的事情。蘇墨痕,你可以對他有成見,可以鄙視他曾經是一個鐵窗囚犯,但請你不要千裏迢迢端一盆莫須有的臟水來潑他!”

她正義凜然罵完他,轉身就走。

蘇墨痕望著她氣極敗壞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他視線,才疲累地靠向椅背,閉上眼。

半晌,自嘲的笑輕輕從唇邊逸出。

他只不過想說,那個人……依靠外公的遺囑,這麽輕易就拿到葉銘德苦心經營數年的森達艾維,葉銘德難道真的甘心情願拱手相讓?如果葉銘德不是心甘情願,那麽,他會不會早已經設計好了一切,刻意與“青幫”扯上關系,只等所有違法的事情發生後,那個人……就成了替罪羔羊?

可是,他都沒有提到那個名字,她的反應,竟然大得他原本有所準備都措手不及。

真是可笑啊,可悲!

他不該,因看到她在他樓下徘徊,就喜上心扉;

他不該,沒有理智匆匆下樓,因聽到她一句“我可能不會愛你,但還是願意,可以一不小心,就和你白頭”,就重新燃起希望。

如今殘酷的事實只是證明:好夢總是很短,而遺憾一直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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