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

即墨鴻負手而立, 看著遠處逐漸發沈發暗的天空，眉眼之間都透露出一股凝重。他擡起一只手，在昏暗的天氣之下縈繞在他掌心的紅線, 骨節分明的指尖也纏繞著紅線, 這些紅線只看得見, 卻摸不著。

“拜見掌門。”一個道童走上前表情有些緊張。

掌門自從人間歸來之後, 愈發沈默, 處理事務更是越發幹脆決斷, 原本這位掌門在身為長老之時, 溫柔可親的名聲可是傳遍了整個宗門, 可是如今他覺得眼前的這位掌門和原本的長老似乎已經成了兩種極端。不過, 這種變化也並不是他一個小小道童可以置喙的。他能做的也只是保持沈默。

“即墨家有什麽動靜？”即墨鴻淡淡開口。

“即墨家的家主並不同意掌門的想法，他們認為……”道童說道此處時，語氣頓了頓, 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繼續。”

“他們認為應當以保全修真界為重。”

即墨鴻垂眸，微風吹起了他未曾簪起的發，如今的他表情冷淡, 面色蒼白, 他輕咳一聲，這幾日因著先前的事情, 他承受著規則帶來的懲罰, 也因此形銷骨立, 如今態度強硬也不過是需要和即墨家談判的資本。

“告訴即墨家, 玄清宗和寧家的態度。”即墨鴻說道，“保全自身治標不治本。”

“可是……”道童有些猶豫，在他看來即墨家家主的決定明顯是為了顧全大局。

如今混明石入世，已經喚起地獄數十萬惡鬼, 魔界如今已經岌岌可危，一旦界河失守，剩餘三界也只會被那惡鬼地獄吞噬。

而作為修真界第一大族的即墨家最先提出徹底毀掉天塹，斷了修真界和魔界的聯系，這樣那惡鬼地獄之中的鬼剎修羅方才能夠被阻隔在魔界和人間。

至於妖界，自從五界分離，妖界和修真界也一直敵對，除非妖界能夠提出優厚的條件，否則最終妖界的下場也會和魔界、人間一樣。

“咳咳……”即墨鴻壓抑著咳嗽聲，看向了身後恭敬的道童，“你讓即墨瑜好好想想，巫越既然決定侵入，又怎麽會獨獨讓修真界全身而退？如今毀掉天塹能夠雖然暫時保證修真界一方平安，可終歸並非長久之計。並且我們身負靈力，受天道眷顧，又怎能袖手旁觀？”

道童看著眼前的掌門，忽然又覺得其實這位長老似乎又沒有什麽變化。他也曾聽聞當年也是這位長老在同妖族的爭鬥之中，抱住了數萬弟子的性命。那些曾經幸運得見這位長老尊容的師兄回憶過這位未過百歲的長老，立於萬妖之上，耗盡修為，三千烏發化作白練，保住了玄清宗。

這一次，身為掌門的太清子還是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弟子明白了。”良久之後，道童才緩緩應聲退下。

而退下之後，即墨鴻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同他生的一模一樣的冷面青年。

他手負長劍，眉眼間不見半分情感，像一個傀儡一般。

“即便有我的存在，你還是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他是即墨鴻的三魂之一，幽精。

他的一舉一動和即墨鴻一模一樣，他們從來都是一體的。

“你是我的負面，你我所修之道，皆是善道。”太清子答道。

他的表情出現了往昔慣有的溫和，整個人的氣質也更加柔和。

“我自你修煉伊始，便被你拋棄了。”

“不曾，我不曾拋棄你，就像顏顏從來不曾厭棄過完整的你。”太清子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幽精。

幽精聽到他提起慕顏，眸光有些閃爍，甚至耳根子有些發紅。

他和太清子本就是一體，所有和女孩的接觸他當然也能感知。

她將他視若珍寶。

“可正是因為她，難道不應該聽從即墨家的法子麽？雖然即墨家的一些作為令我無法讚同，甚至到如今，我亦是難以原諒即墨瑜的做法，但如今危機關頭，連你自己都心知肚明，即便是為了她，封閉修真界和其他四界的聯系是最好的抉擇。”

“她不忍心的，若是知道混明石禍亂人間，她一定會自責，不僅是為了不違背我自己的本心，我也不願看她日後因此終日惶惶不安，悔恨半生。”

他語調溫和，也因為提起了女孩，情緒變好了些，唇角帶了笑，他也希望為她帶來一個同她前世那樣喜樂安寧的盛世。

幽精聞言，最終默默地消失，即墨鴻開始著手吩咐宗門弟子隨時前往天塹抵禦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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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昭此時正在聯系修真界的寧氏。

寧蕪得了回應，知道了魔界的狀況，此前她也已經從即墨鴻那邊聽了一些關於鬼族的消息。這讓寧蕪很是火大，寧蕪本身就脾氣火爆，最近因為鬼族的事情，連帶著修真界都開始內訌，這讓向來打直球的寧蕪很不能理解。

她也開始準備一些能在人間使用的武器，人間受到規則壓制，修真界無法使用靈力，但那些惡鬼卻偏偏不受壓制，這也是為什麽天道將之壓制在一方天地，就是擔心惡鬼禍亂人間。

寧昭現在正和宗政清瀾呆在一起，宗政清瀾如今身受重傷，身上全是血淋淋的傷口。

此時宗政清蘭正在前方鎮壓那些入侵的惡鬼，寧昭原本想要幫忙，清蘭直接將昏迷不醒的宗政清瀾托付給了寧昭。

“這魔界有本宮在，不會有事，你快帶哥哥離開。”

寧昭看著魔氣纏身的宗政清瀾，他沈默半晌，之間凝聚靈力，靈力匯聚於宗政清瀾的眉心，宗政清瀾的表情才緩和了一些。寧昭召喚出一葉飛舟，扶著宗政清瀾離開魔界。

宗政清瀾推開寧昭的手，臉色冷凝，他說道：“放開本尊，本尊不能放蘭蘭一人在界河。”

“你自己的情況還不清楚麽？”寧昭冷哼。

“本尊的狀況本尊自己清楚。”

“清楚到自己的識海都被侵占大半還反應不過來？”

宗政清瀾聞言，警惕地看向了寧昭。

寧昭垂眸，側過頭看著宗政清瀾，他說道：“說實話，我並不想讓你這個不確定的因素接近顏顏。”、

宗政清瀾的表情越來越沈，他的掌心黑氣不斷聚集，他此時又何嘗不是再壓制他體內前任魔主的意識。他先前果真是低估了那巫越。

“那便放本尊離開，本尊去守住界河。”

“惡鬼地獄裏面的修羅，並非你一人之力可擋。”寧昭冷漠地分析著情況。

“那本尊便和他們同歸於盡。”

宗政清瀾足尖一躍，已經離開了飛舟。

“那麽你便辜負了兩個人對你的期待，你的妹妹和顏顏。”

不遠處的紅色身影定住，如今的宗政清瀾未點珠釵，眉心狹長的紅痕印記依舊存在，即便依舊是一副雌雄莫辨的嫵媚模樣，格外冷酷的表情還是很難讓人將之與女子聯系在一起。

“寧昭，我是嫉妒你的。”

“你有妹妹。”寧昭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可你有妹妹和顏顏。”宗政清瀾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或許我不再會有機會了。”

“跟我去見顏顏。”寧昭微微垂眸，停頓了許久之後方才繼續開口。

宗政清瀾沒有繼續說話，最終還是轉身在一起躍上飛舟。

他的手中再一次出現一柄琵琶，將琵琶放到一旁，他雙手結印，長發再一次被步搖珠釵盤起，依舊是艷麗的妝容，仿若回到了最初在春風十裏見到時的樣子。

而一旁的寧昭默默地遞上了琵琶。

宗政清瀾接過琵琶，道了聲謝。

沈默許久的寧昭才緩緩開口，說道：“其實你無需這樣裝扮，顏顏她……”

“本尊同你們不一樣，你們一個是正道魁首，一個天命之子，即便是那只狐貍，都有最好的妖王血脈，而我不過是來源於所謂人的‘惡念’。”

我曾踏著萬千屍骨，一步一步沾著鮮血和生命活下來的。

罪孽深重，永生永世，無法救贖。

寧昭沈默不語，他本來就不是多話的性子，宗政清瀾所遭受的痛苦身上背負的因果，他無法幹預，若從競爭者的角度，寧昭對於宗政清瀾的態度算是有敵意的。

可如今，亦有同情。

他和顏顏約在了妖界和魔界的交界處見面。

女孩站在湖邊靜靜等待著，不遠處出現了一道緋色的流光。

時宴也早就看到了飛舟，原本看到寧昭和宗政清瀾，心中隱隱產生危機感，可是等到看到下了飛舟之後，一襲紅妝的宗政清瀾時，時宴也沈默了。

他也有預感多半是出事了。

“清瀾，原來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慕顏原本在心中的忐忑和不安在看到宗政清瀾安然無恙的時候一掃而空。

“謝謝阿昭將清瀾帶過來。”慕顏笑著道了聲謝。

“無需客氣。”寧昭摸了摸慕顏的頭。

一旁的宗政清瀾也下意識地伸出手，寧昭如今也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默默地對著宗政清瀾點了點頭。

宗政清瀾揉了揉女孩細軟的發頂，帶了慣常有著的笑容。

寧昭則是拉走了時宴。時宴也不是在關鍵時刻愛拈酸吃醋的性子，他現在也得到了惡鬼地獄入侵的消息，現在只不過是聽說寧昭會來，想要一起商量一下如何安置顏顏。寧昭大致說了一下情況，時宴聞言，轉身運用骨扇設置了一個結界給宗政清瀾。

慕顏沒註意到結界，如今她正關心著宗政清瀾的狀況，他發間垂下的流蘇步搖叮當作響，慕顏踮起腳尖幫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發髻。

“真是的，一定是趕過來太著急了，所以才讓我們清瀾沒註意形象。”慕顏不輕不重的開了個玩笑。

宗政清瀾握住女孩的手腕，寵溺地笑了出來，笑容嫵媚，顛倒眾生。

“是很著急，著急見我的顏顏。”

慕顏看著這個笑容，也有些楞住了，一句話脫口而出：“真是不知道之後誰能抱得美人歸。”

宗政清瀾攬住了女孩的腰際，表情深沈難測。

抱得美人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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