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顏感覺到了腰上的力量, 她用手指碰了碰清瀾的額頭，問道：“清瀾，你這是怎的了？”

清瀾的神色不明, 從慕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眸子, 深沈且晦暗, 讓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顏顏, 你覺得我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慕顏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輕輕地撩了撩清瀾散落的發, 神情溫柔淡然, 她說道：“我一直覺得你挺好的, 說起來只有你會喝我熬出來這般難喝的湯了。”

“可是顏顏或許你從未真正見過我的樣子, 我並非你想象中那樣美好。”

慕顏看著宗政清瀾，說實話她說的話，從慕顏的角度來說是認可的, 哪有真正完美美好的人呢？

“我也一樣啊，清瀾你看見的我也並非完美，我是個鴕鳥個性, 說起來就是不負責任, 說實話，最近遇到的事情令我好生苦惱, 他們一個個都變成男子了, 好姐妹突然沒了, 著實讓我難受, 從前我還一直想讓你們認識認識，以後也可以一起穿漂亮的衣服，戴漂亮的首飾，對了我還特意為你準備了一個戒指, 可是現在……”

慕顏最難受的還不是這個，是他們對她的喜歡，慕顏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是男女之情的喜歡，他們對她的喜歡，她害怕。

宗政清瀾聞言，眸色深深，不知作何感想，而慕顏倒是註意到了清瀾放在一旁的琵琶，看著琵琶慕顏有些感慨，那時見清瀾的第一眼，就很好奇清瀾在彈什麽曲子，唱什麽歌。

“我那時第一次見你你坐在軟轎上，輕紗拂起，我就很好奇這般漂亮的姐姐在彈奏什麽曲子，只可惜我聽不見。”

清瀾微微傾身抱住了慕顏，眸光落在了她的耳垂上，女孩的耳垂幹凈白嫩，沒有任何多餘的點綴，他抱了一會兒，慕顏感覺耳朵癢癢的，好像有風，便瑟縮了一下。

“清瀾你是說了什麽話麽？”

“剛剛想說一個秘密給顏顏聽。”

慕顏有些無奈，但沒有繼續說話，她總覺得今天清瀾的態度也有些奇怪。

這時慕顏也發現寧昭和時宴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想要探頭尋找，卻被宗政清瀾拉住，等到她回神的時候，心臟突然感覺像是被針紮了一般，她意識到不對，想要拂開宗政清瀾，可是下一瞬對上宗政清瀾的眼睛，慕顏從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幾乎和那時在人間感受到的一樣。

“你……你到底是誰？”慕顏盡力讓自己鎮定，可是被“宗政清瀾”拉住的手還是止不住的發抖。

“這便是我兒的心頭寶？”“宗政清瀾”居高臨下地制住了慕顏。

慕顏看到了宗政清瀾一只變紅的眼睛，神色變得陌生可怖。

眼前的“清瀾”控制住了慕顏，用一只手捂住了慕顏的嘴，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外面的時宴瞬間就感受到了自己結界之中的變化，立刻調動骨扇撤掉結界，發現結界之中的慕顏已經消失。寧昭已經設下了追蹤咒，他的臉色凝重，說道：“已經前往界河了，宗政清瀾已經被原先的魔主控制。”

時宴沒崩住表情，雙手化為利爪，立刻順著妖界的河前往界河。寧昭也在後面跟了上去。

“你可有聯系過即墨鴻？”時宴在中途問了一句。

“玄清宗如今也開始派人守在了人間和修真界交界處的天塹，即墨鴻的態度是必須守住。”寧昭說道。

時宴冷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這些人類倒也還有幾分良心。”

“情況還是不容樂觀，即墨家希望和談，同巫越妥協。”寧昭冷靜地分析著情況，“巫越手下的十萬惡鬼，即便是巫越都不一定能夠控制。”

時宴好似恍然大悟，道：“可是因為那混明石？先前巫越便一直試圖盜走那混明石，前些日子這塊石頭還跟在顏顏的身邊，不曾想現在竟然跑到了巫越那邊去！”

現在時宴恨不得把這塊破石頭抓過來好好揍一頓出氣。

而慕顏在看到“清瀾”將自己帶到了界河之上，界河周圍已經全都是哭嚎可怖的惡鬼了，慕顏還記得這些惡鬼，這是她在惡鬼地獄曾經看到過的惡鬼，現在全都被放了出來，這些惡鬼不斷吞噬著周圍的魔，開始不斷膨大，比之在惡鬼地獄時的樣子更加可怖。

此時的“清瀾”將慕顏帶到了春風十裏這條大船之上，這條大船上，原本妖妖嬈嬈的魔女們如今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起，他們的周圍圍繞著一群惡鬼。

原本提著燈籠的小精靈們也都私下逃竄，每只精靈的臉上都帶了驚恐。

一個魔女被惡鬼拖住了腳腕，周圍的姐妹都想要拉住她，但是一旁的惡鬼直接咬下了另一個魔女的一只手，魔女泣出了血淚，慕顏想要上前，卻被“清瀾”掐住了頸項。

“你就忍心看著你的子民們被這些惡鬼吞噬蠶食麽？”慕顏質問道。

“本尊早就已經不是魔主了，既然是我那好兒子的子民，本尊從來不介意，你這一套良善的調調也就只有那幾個良心未泯的才吃罷，畢竟缺什麽，才最渴望什麽。”

“魔渣。”慕顏暗罵了一句。

這前任魔主似乎也並不在意這個，只是坐在一旁欣賞惡鬼吞噬魔女的場景，不遠處走過來一個幹凈漂亮的青年，只是青年的手中握著一長串鐵鏈，鐵鏈鎖著一個少女，慕顏仔細一看，是清蘭。

而那個青年，卻莫名地長得像長明。

慕顏的心中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她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對上“長明”的眼睛，問道：“你是巫越？”說這話的時候，慕顏手中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心臟在緊張地狂跳。

青年微微歪頭打量了一下慕顏，眼神好像宛如從前那般澄澈，看上去毫無危險，他微微彎腰，靠近慕顏的胸口，聽見了心跳聲後，有些興奮。

“如今我有了靈魂，也有了心跳，顏顏你可高興？”長明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旁邊的清蘭暗啐了一口，對著慕顏喊道：“顏顏你莫要信他，這人是巫越！”

慕顏原本有些動搖，但是清蘭的樣子還是讓慕顏後退了幾步，她不會感覺錯的，她說道：“你就是巫越。”

巫越嘆了口氣，回眸看了慕顏一眼，說道：“已經不好騙了。”

說著將那些周圍的殘骸一本正經地按順序排好，慕顏看著他這般漠視生命的樣子，心中愈發膽寒。

“你到底將長明怎麽了？”慕顏顫聲問道。

巫越擡眸看向慕顏，說道：“只是各取所需罷了，我需要身體，他需要神魂。”

“你分明就是欺騙他！”慕顏氣得聲音都喊啞了。

“瞧瞧，每回都是這樣容易被氣到。”巫越鉗住了慕顏的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不遠處的清蘭在此時也註意到了一旁的宗政清瀾，不過她也很快反應過來對方不是宗政清瀾。

“你這個老不死的竟然勾結了鬼族之人？”清蘭惡語相向，可是身上的鎖鏈卻無法掙脫。

“當真是個狗脾氣，當初我兒還是心軟了一些，留了這麽一個禍患。”魔主看到清蘭，直接控制鐵鏈將她甩到那群被餵給惡鬼的魔女之中。

有一個紫衣魔女沒忍住小聲啜泣，慕顏看到那個魔女是先前自己在春風十裏曾見過的，心中不忍，可是如今她也受制於人，她正在思索間，巫越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鉗住她的下頜，迫使慕顏同他對視，慕顏看著眼前人，即便心中氣惱，還是壓下惱怒問道：“我一直好奇，為何你一直執著於混明石？”

“混明石啊，我原本只是好奇這個被玄清宗死死藏起來的究竟會是個怎樣的寶物，後來我發現它竟然能有在意的人事，這還真是有意思，再後來我便騙著他利用你讓即墨鴻解開封印，這即墨鴻還真是寵著你，下了血本幫你設下封印保護你，又為了你承了天道原本對你的懲罰。”

巫越的話像一把刀，反覆插。在慕顏的胸口，慕顏的掌心出現靈種，靈種幻化為匕首直接刺向了巫越的胸口。巫越倒下了，慕顏握著匕首，大口喘息，雙手顫抖。巫越的手再一次握住了慕顏拿著匕首的手腕，他悲憫地看著慕顏，說道：“怎麽這般說不聽呢，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你刺不死我的。而你所看重的，珍視的，過一會兒，會全都死在你面前。”

“你這個瘋子！自私自利的瘋子！”

“顏顏？”巫越的神色一變，看上去有些無辜。

“長明？”慕顏有些猶豫。

“為什麽……顏顏你看到我擁有了靈魂，不開心麽？”他無辜的樣子讓慕顏再一次猶豫。

“顏顏！”兩道身影出現在了慕顏的面前，寧昭和時宴分別祭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斬殺了圍繞在他們周圍的惡鬼。

“不要……不要……”魔女們痛苦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清蘭的手中現在也全是血跡，和那些惡鬼拼命搏鬥。

慕顏手中的靈種化為木劍，她的掌心在木劍上劃過，血液抹在了劍身上，慕顏靠近用力向厲鬼刺去，從厲鬼的口中救下了一個魔女。

被救下的魔女看到慕顏，淚眼婆娑，她認出了慕顏。

是那晚的恩客。

“快去安全的地方。”慕顏拍了拍那名為奴奴的魔女。

這些魔女身份低微，魔力更是不濟，平日裏只能倚靠春風十裏中的客人生存，想到此處，慕顏輕輕嘆了口氣。

慕顏跟隨即墨鴻修行的亦是善道，她的血有辟邪崇的作用，所以殺死那幾只惡鬼還是綽綽有餘的，只是站在不遠處的長明和清瀾讓慕顏心中糾結萬分。

時宴的骨扇的扇骨拆了出來，像刀刃一般插.在了地面上直接控制在宗政清瀾的周身，想要借此控制宗政清瀾，而附身在宗政清瀾身上的魔主又怎會善罷甘休，他直接幻化出一道分神，瞬移到慕顏身邊掐住了慕顏的頸項，窒息的感覺襲來，她的耳朵開始有嗡嗡嗡的感覺。

“你這卑鄙無恥的魔頭，快把顏顏放了，我同你公平對決。”時宴已經幻化出了十尾，整個人也處於妖化的狀態。

寧昭原本召喚出了劍雨，卻也因為魔主挾持了慕顏而被迫停止。

“不……要……管我！”慕顏斷斷續續地說道，她不想成為他們牽制住寧昭和時宴的棋子。

看著慕顏痛苦的樣子，宗政清瀾似乎有些動容，原本的紅眼開始變黑，似乎有開始正常的趨勢，可是轉瞬即逝，魔主繼續掐緊了慕顏的頸項，神色冷酷，他道：“看來對我兒影響頗大，還是殺了罷。”

慕顏掙紮著握拳伸手遞了一個東西到宗政清瀾面前，臉上盡力帶著笑。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女孩白嫩的掌心上靜靜躺著一個草紮的戒指，戒指上的小花是獨一無二的樣式，花瓣是烈焰的紅。

“你在我眼裏，是很好很好的……無論你從前如何……至少你曾經讓我見過最好最好的樣子，在我的眼中你就是這樣美好的。”慕顏說道，“我看到過你的翅膀，像天使一樣，雪白無垢，很美麗。”

慕顏話音剛落，便被人抱入了懷中，她感覺到眼淚滴在了她的臉頰和頸項。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下一瞬，她感覺到一股失重的感覺，她和宗政清瀾都從大船上墜落，她看到那雙雪白的翅膀從清瀾的背後生出，他們一起墜入了界河之中，仿佛在那一瞬間，時間凝固了。

他們進入了一個異樣的空間。

慕顏再次醒來，發現清瀾在她的對面，她連忙走過去，卻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清瀾。

或許，應當用他來形容了。釵環卸下，鉛華洗凈，美人面龐如故，卻不似舊人。

“你……”慕顏如今真的已經哭笑不得了，想到方才發自內心的話，又感覺自己有些傻。

都是大騙子。

慕顏用力推了宗政清瀾，宗政清瀾卻握住了慕顏的手，他的臉上帶著笑，將心底的不舍與苦澀壓下。

“欺騙你，你怨我，我受著，但如今我的時間不多了，想送最後一份禮物給你。”

宗政清瀾第一次用蠻力控制住了慕顏，不斷有靈力從慕顏眉心註入，慕顏不斷掉眼淚，說道：“我不要你什麽禮物，你給我好好的！我不生你氣了好不好，清瀾，我不生氣了。”

我不生氣了……清瀾。

漸漸的，慕顏開始聽到周圍的水聲，還有眼前人的心跳聲。

他說著慕顏並不熟悉的語言，可是清潤的聲音卻又讓慕顏覺得熟悉非常。

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透明的隔閡，慕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清瀾要將自己封印，永遠長眠於界河之中。

“你回來！你給我回來！”慕顏聲嘶力竭地喊著。

一陣斷斷續續的琵琶聲伴隨著歌聲傳入她的耳畔。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她聽不懂歌詞的含義，卻也依舊能夠聽到其中的纏綿情思，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

慕顏沈浸在悲傷之中，她如今在不斷下沈，隨身帶著的荷包之中，一塊斷裂成兩瓣的金鎖落入了水中，發出金光，一聲鳳鳴出現在她的耳畔。

火鳳幻化成了面容不再稚嫩的青年，他拉住了慕顏的手，說道：“阿顏姐姐，既是如此，便不應當頹廢，將仇人絞殺了才是。”

“元辰……”

下一瞬，元辰再一次變成巨大的火鳳，帶著慕顏從水中沖出，鳳鳴長啼，驅散陰霾，光芒驅散了正在河畔肆虐的惡鬼。

即墨鴻踏著飛劍落在界河之畔時，便見到了這個場景，萬鬼哭嚎，鬼怪在光芒之中被湮滅，他的身後站了人、修士、妖族以及殘存的魔。

寧昭和時宴看到慕顏平安無事，也松了口氣。

即墨鴻雙手結印，冷靜地說道：“設陣。”

寧昭和時宴了然，分別站在了兩個方位，以春風十裏為中心，開始布下和即墨鴻一樣的陣法。

可這陣法還是缺了一角。

清蘭擦幹了嘴角和臉頰的血，眼神淩厲，走到缺了一角的陣法位置，雙手結印，紅色的靈力縈繞周身，她說道：“還有本宮。”

兄長，蘭蘭會為你報仇的。

慕顏的手中用靈種幻化出了一張弓，她立於火鳳之上，用弓箭瞄準了站在船頭的巫越。

巫越表情淡淡，他看著周圍前來圍剿混明石的人，冷笑道：“瞧瞧，混明石，你這塊石頭還看不清麽？即便是你心中戀慕的人，也依舊在這個時候對你刀劍相向。”

可悲的石頭。

巫越也踏著骨劍飛在了半空中，他看向慕顏，河風吹起，帶卷的長發仿若結成團的花苞一般，煞是好看。

“顏顏，捫心自問，你敢射.出這一箭麽？我鬼族，就應當像螻蟻一般茍且偷生不得見光麽？我……不過是想要將從前失去的，討回來罷了。曾經他們因我鬼族勢力弱小欺辱我們，讓我們在地獄受盡苦楚，如今一報還一報，你憑甚阻止我？”

慕顏聽著巫越的話，周圍嘈雜的聲音讓她有些動搖，控在手中的弓箭也有些搖擺。

“顏顏，你看看，你是善良的，為什麽你能同情悲憫人、妖、魔，卻不能同情我呢？甚至連不知善惡的石頭你都能報以善意。一草一木、一葉一花，你心有大善，為何不能悲憫我？你這樣的善，何嘗不是偽善？你只是習慣用你帶來的光，去驅散耽溺於黑暗之中的人，你只是享受救贖他人的快.感罷了！”巫越繼續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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