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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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並未多遠,二人路經一個村莊。

顧清流先奇道,“這深山老林裏,居然還藏著個村落。”

他對英啟笑道,“看來還算幸運,今夜不用露宿荒郊野外,總算能有片瓦遮身。”

頭頂的月亮圓潤的讓人心慌,英啟皺了皺眉頭。

村口立著一個大大的石碑,歪七扭八的寫了三個大字,“黃牛村”。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一勾一折,都被人刻意的寫的張牙舞爪,透著一股子詭異。

三個字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石碑上跳出來,用它的筆畫把路過的人們拉進它那荒誕的世界裏。

走進去之後,古怪之處越發明顯。

這個村子是靜的,靜到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吹拂的聲音都沒有。

它像是被人突兀的放在這裏,然後被發現放錯了,棄之不顧。

接下來看到的一切讓顧清流毛骨悚然,他拉著英啟倒退兩步,渾身緊繃。

這個村子是靜止的,它像被人為的創造出來一樣立在這裏。

這裏有說話的行人,他們臉上還帶著歡暢的笑意,張著嘴巴似在侃侃而談。

地面的小狗尾巴偏到一邊,仿佛上一刻還在搖擺。

地上堆疊著木頭,木頭上站著一只公雞,張大了嘴巴打鳴好像才打了一半。

幾戶人家門前站著婦人,高高舉著手要打淚珠掛在臉上的孩童……

世界是被突然靜止的,人們還沒開始行動。

更為奇怪的是,人、雞、牛羊車馬,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貼上了紙條寫著名字。

寬闊的宅院門上貼著“劉宅”,人的身後貼著他們的名字,諸如“鐵子”、“二蛋”,馬匹的背上也貼著“千裏寶駒”。

紙張在獵獵作響,像有一陣強烈的風襲來,吹的它張揚的舞動。可在顧清流和英啟來看,似乎連空氣都是靜止的。

終於,畫面動了。

馬車嘶鳴一聲噠噠向前跑去,人們的高談闊論聲充斥著整個街市,混雜著牛的哞哞和羊的咩咩以及公雞的高聲鳴啼。

母親的巴掌終於落了下來,孩子“哇”大哭出聲,開始了喊破嗓子的嚎叫。

隨著世界開始行動,方才出現在人和物身上的紙條逐漸隱匿,而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們帶著自己的名字,鮮活的生活在這個村落裏。

沒有人註意到他們,顧清流和英啟都沒敢邁出一步。

顧清流額頭滴下了一滴汗,吞了一口唾沫,不動聲色的握緊了手中的劍。

兩人對視一眼,牽著馬立刻回頭。

此時卻發現,進村的入口不見了,無論如何向前,都在這個村子裏環繞不休。他們的耳邊一直充斥著村中人的說話聲、哭喊聲、叫賣聲……

“這是……”顧清流擰眉。

“鬼打墻?!”

英啟斬釘截鐵的告訴他,“不是。”說話前還默默嘆了口氣,顧清流讓她期待落空了。

顧清流道,“我聽父親說過,在塞北的時候,夜晚軍隊行進,時常會進入一片走不出去的荒蕪之中。我們在此等到天亮,天亮便可離開。”

說完,自信滿滿的盤腿而坐。

英啟看了他一眼,輕輕踹了他一下,半帶著命令的口吻道,“起來。”

顧清流眼皮都沒擡,“坐下吧,夜晚不會太長,雖說嘈雜了些,卻也無妨。”

英啟笑了,“顧清流,你是瘋了嗎?”

面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她一進來的時候便已經打探過了,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地是否為強者遺留的空間。

不是。

強者遺留的空間必是處處充滿機遇和艱險,也絕不會讓他們輕易的進入。

加上此地靈氣充沛,只剩下了一種可能。

這是某個亡者的世界。

他帶著生人的眷戀,來到了此界為數不多的能勉強修真的地方,把生人送給他的東西,變活了。

英啟沈聲道,“你不覺得這裏熟悉嗎?我不是凡人,但我見過你們凡人送葬。”

“你看看,”她將目光放向遠方,“這些人,這些物,是不是你們燒給死去的人的?”

顧清流一楞,猛地從地上跳起,“不可能!世上何來怪力亂神!”

英啟諷刺道,“怎麽不可能?這裏是亡者的空間,我們來到了死人的世界。天亮?如果不找到此中主人,我們怕是再也見不到天亮了。”

話音剛落,英啟把手中的韁繩扔給了顧清流,“牽好我的馬。”

她手中結了一個印,朝天邊畫了一個藍色的熒光圈,圓圈出現之後便開始潰散,化作了無數光點。

英啟喝一聲,“去!找到此界的主人,把他帶過來!”

藍色的熒火飛散,朝四面八方墜去。

顧清流目光沈沈的看著英啟,問道,“你……當真是神靈嗎?”

英啟只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之後向前走了一步,負手而立道,“算不上神靈。”

“但對於你來說,我確實,說是神靈也不為過。”

忽然,顧清流“撲哧”一聲,笑了。

英啟回過身,不滿道,“你笑什麽?”

許久不見他用折扇,此番再次從腰間摘下,“嘩”一聲展開,笑道,“笑你裝模作樣,卻半點動不得我心神。”

“你!”

顧清流好整以暇道,“你想要我的琉璃珠對吧?不過,”他捏捏自己的下巴,“你又不能強搶。”

他攤手,“否則你早就把珠子搶走了,才不會來當我的護衛。”

“既然如此,”折扇“嘩”一聲再次被收起,“你就還是得當我的護衛。我有一個神靈做護衛,想來這一路都是不愁的。”

緊接著,他以一副極為囂張氣人的態度說道,“我在馬上休息,你什麽時候破了局了,把我帶走。”

英啟只覺心頭一陣阻塞,恨不能把顧清流大卸八塊。

放在從前,只怕他早被自己撕得片片兒的,偏生穆楨告訴她不能傷人。

這一切都是為了飛升,比起其他險境,顧清流算的了什麽?

英啟如此安慰自己道。

她深呼吸幾口氣,不再看人。

藍光已經回來了,還帶著一個飄搖的靈魂。

得天地靈氣生長的靈魂,得了天道的庇佑,同樣是不能動手的對象。

英啟一臉陰狠道,“把我們放出去,不然我撕了你。”

她雙眼冷若數九寒天,只一眼,便讓本來得意洋洋的靈魂嚇得哆嗦,一句話不敢吱聲。

此刻英啟身上環繞的煞氣饒是他一個靈魂,也控制不住的感到寒冷。

可憐的魂魄顫抖的伸出手指,要劃開他的世界送走他們。

不料,顧清流好死不死的說了句,“你別看她嚇你,其實她不敢拿你怎麽樣。照她的脾氣,能動手早就動手了,才不會和你多說。”

“她可是個神靈哦,不趁火打劫點東西,都對不起你自己啊。”他在循循善誘。

不知這魂魄生前是否為潑皮無賴,一聽這話,再一想,的確如此。

一下子身子也不哆嗦了,話也能說囫圇了。

不僅話能說囫圇了,更是能開始討價還價。

他說,“你是誤闖了我的世界,想要出去,須得給點好處才行。既然能找到我,說明你是修士。我聽說這世上有鬼修,修到後頭,也能成人身。你幫我修成人形,我就放你出去。”

說話時一臉得意,仿佛捏住了英啟什麽把柄似的,張狂的很。

英啟怒極反笑,“我幫你?做夢!”

游魂這時候坐在土墩上,一臉無奈道,“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讓你們陪我在這裏一起度過漫漫長夜啦。”

“唉。”他一臉戲謔的看著英啟,長嘆了一聲。

顧清流道,“我們可不能一直呆在這裏,你快點找點能讓他變成人形的東西,我們早些出去。”

英啟真想給顧清流一個耳光,要不是他多嘴多舌,此刻那個幽魂早就被嚇得放他們出去了。

也不知是什麽皮臉,現在居然還敢心安理得的說些這個話!

英啟面色黑如鍋底,沈默了個徹底。

幽魂道,“我也想讓你們出去啊,可我生前是個買賣人,你不給我好處,這買賣沒法做啊。”

顧清流道,“這我自然是知道的,小爺我不愛欠人人情,欠鬼也不行,必是會讓你滿意。”

幽魂道,“你一個凡人,如何能讓我滿意?能讓我滿意的人現在可不像是想讓我滿意的樣子。”他還斜睨了英啟一眼。

顧清流道,“阿英,快些,我不欠人的。”

接而又對幽魂說道,“還有什麽要求只管提,阿英都會滿足你。”

幽魂道,“既然如此,那修煉的功法怎麽著也得給我一點。不然以後我怎麽修煉?不能叫我做了鬼修還和人一樣弱啊。”

顧清流連連點頭,“說的在理,可以答應。”

“還有什麽法寶啊之類的,動手總得有家夥才行,你看看她,一看就是大戶……”

一人一鬼一唱一和,說的英啟越發惱怒。顧清流擺明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努力讓幽魂從英啟這裏得到更多的好處,讓她生氣。

最後,英啟一把揪住顧清流,把他摁到在地。

一字一頓道,“你給我聽著,再多說話,我就讓你老死在這裏。你死了,苦水珠就沒了主人,我一樣能夠拿到。無非是費些時間,老子是個修士,不在乎。不想老死在這裏就閉嘴!”

顧清流知道英啟真發了火,閉上了嘴巴。

另一頭,英啟一臉獰笑的走進那個幽魂,幽魂後退兩步,虛張聲勢道,“……你幹什麽?……我告訴你,你要是對我不利,你……你,你就別想出去了!”

英啟揪住幽魂的衣裳,把它提了起來,惡狠狠道:“好啊,我不出去!”

“從今天開始,你就給我當牛做馬。但凡我讓你往東你敢往西,我就揍得你祖宗都不知道你是誰!”

“不就是在異空間裏當個山大王嗎?老子又不是沒當過!”

“你敢!”幽魂哆嗦道,說出的話毫無震懾力。

“最後問你一次,送不送我們走?!”她吼道。

“不送。”幽魂挺了挺胸,努力不害怕道。

英啟點了一下頭,反手就把幽魂摁在地上暴揍了一頓。

邊打邊問道,“送不送?”

“送不送?”

“送不送?!”

“送!”

“送!”

“送!”

最後一個送字,喊的撕心裂肺的,光是聽著都知道被打的多痛。

他一個幽魂,此刻已是鼻涕眼淚一齊出來,顧清流居然能從靈體上看出他的鼻青臉腫來,也真是可憐。

此時顧清流心頭才劃過一絲愧疚,要不是他嘴欠,讓人家招惹英啟,這一頓打本來是不必的。

幽魂抱頭鼠竄躲到一邊,伸出長長的指甲劃出一個空間。

這時候顧清流看見,他們先前進村時的村口又出現了。

幽魂嗚嗚道,“再也別回來了。”他帶著哭腔,在揉自己的腦袋。

英啟猛地回身,把幽魂嚇得後退一步,“你你你,幹什麽?不會還想打我一頓來讓自己高興吧?”

他看英啟的眼神又驚又懼,莫名的,顧清流有點想笑。

這眼神,和鄉間那些懦弱的漢子看著自家彪悍的婦人一般無二。

英啟沒有動作,只是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眼,提議道,“要不然,你跟著我?”

幽魂嫌棄道,“跟著你,能有什麽好處?還不如我一個人在這裏快活呢。”

英啟嘴角輕揚,傲然道,“不防告訴你,將來,我必能飛升。你既知道修者,那必不是此界中人。如何?可想同我一齊飛升?”

幽魂癟癟嘴,“千百年的,從來就沒聽說有人飛升成功,還不是這些修士在假模假樣的管著凡人。”

英啟道,“你若不願,那便算了。”

她看上了他的空間,加上在凡間行走,有他在能省事不少。若是願意,帶著他也無妨。可若不願,她也不至於死皮賴臉的賴著一個游魂野鬼。

英啟見幽魂無意,帶著顧清流要離開。

即將走出去之時,身後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喊聲,“等等!”

只聽幽魂“戚”了一聲,“跟你走就跟你走唄,難道你還能謀劃我什麽不成?吃虧的總不是我黃大膽。”

說完話,屁顛屁顛的跟了上來。

他化作一根白色的骨鏈戴在英啟的手上,隨著他消失,這個世界也頃刻消散。

林中蟲鳴鳥叫聲不絕,知了在長長的喊著,頭頂的月亮圓潤飽滿。

顧清流看著頭頂的月亮問道,“你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英啟。

英啟淡淡道,“修真者。”

顧清流好奇道,“修真者,是不是就和道士一樣?能呼風喚雨?”

和他解釋實在太難,這個世界並無修真者的概念,除了神仙就是道士,他這麽理解,就讓他這麽理解吧。

英啟道,“你這麽想也行。不過最好你能把我想成神仙,你們這個界位,道士並沒有法術。”

顧清流還想問些什麽,英啟卻已經跑到前面去了。

她說,“往回走吧,老林子裏不安全,好歹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去老楊頭的家裏?”顧清流道,“可我們不就是不想摻和他家的事才離開的嗎?”

英啟臉黑黑的晃了晃手裏的白骨鏈子,“你還想遇到另一個黃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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