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阿澤，二人順原路返回，走出石洞才發現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哎……瑤兒，你打算怎麽辦呢……”曼羅見她一路都不說話，忍不住問道。

“嗯？”暮瑤回過頭，笑笑寬慰她：“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這是個好消息呀，我要去告訴大師姐。”說完朝著營地小跑而去。

“……好消息？”這孩子該不會受了什麽刺激吧……

此刻早已過了晚膳時間，大家都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各自的營帳。暮瑤在暮染的帳外停住腳步，望著裏面通明的燈火，躑躅徘徊了幾次都沒有進去。

哎……話雖如此……該怎麽和大師姐說呢……

暮染正在翻看著重建工程的圖紙，突然發現帳篷外人影晃動，那身形一猜便知是暮瑤。等了片刻，只見那影子晃來晃去，絲毫沒有進來的意思，便輕嘆一聲，“外面涼，還不進來？”

暮瑤下意識打了個哆嗦，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曼羅呢？”暮染繼續翻看圖紙，突然喉嚨裏一陣難受，忍不住咳嗽起來。

暮瑤急忙倒了杯熱茶給她，“我叫她回去了。師姐可是感染了風寒？怎的有些咳嗽？”

“無妨。”暮染淺啜一口潤了潤嗓子，“大約是白天浮塵吸多了。“見她靠近，不動聲色的收起桌上攤開的公文，把圖紙擋在最上面，“別轉移話題，去哪了？”

“……”暮瑤又給她添滿茶水，放下茶壺蹭到她身後，摟住她的脖子，道：“我去看師父了……”

暮染身子一僵。

“不過沒見到……祖師叔布了結界不許任何人打擾。”

“嗯，那後來又去了哪？”

“……去了……當年逃課去的地方……”暮瑤有些不好意思。

聞言，暮染似是回憶起什麽似的輕笑一聲。倒是忘記了，那年暮瑤逃課簡直氣壞了她。不過也正是這樣，才讓她真正了解了這個小師妹。

眸中溫情閃現，暮染暫時忽略了她晚歸的事情，“還沒吃飯吧？我去叫人給你做些。”

“師姐……先等一下……我有事和你說……”暮瑤垂著頭，小手捏著衣角立在一旁，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暮染怕她站久了會累，帳篷裏空間有限只有一把椅子，便把她拉到腿上坐下，道：“穹華殿還差些地方便能建好，各門派掌門明日也會陸續到達。此事我和師伯會處理，你不用管。”頓了頓，軟和了語氣：“若是還想去玩，和曼羅一起，記得早些回來就好。”

“師姐……”聽到後半句，暮瑤心中一暖，往她懷裏蹭了蹭。“……我知道師姐疼我……可是瑤山遭遇的種種皆因我而起，再說三大門派也確實是被我毀掉的。這是我必須面對的事實、承擔的責任……”趁暮染不註意，抽出那幾本被藏在圖紙下面的公文，一一打開，掃了眼最後的落款，全是其他門派的名字。

暮瑤還有心思說笑，“師姐把它們藏起來是不想我看到嗎？其實不用看也能猜到，無非就是旁敲側擊向師姐要人。”

暮染擡手在她臀上重重一拍，順著她的話揶揄：“那瑤兒說我要不要答應呢？說不定還能換來一株千年血參。”

暮瑤裝作委屈的模樣，嘟起嘴淚眼汪汪的道：“嚶嚶嚶……是不是師父不要我了，師姐也不要我了……”

本是無心的一句玩笑，暮染聞言卻是微微一怔，不禁又想起那日暮絕影將玉印交給自己的場景……

托付，不止是照顧師妹們，還有瑤山。

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才真正體會到師父曾經的無奈。但要她交出暮瑤，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暮染拿過她手裏的公文，一縷火焰憑空從掌心發出，瞬間將文碟包裹在內。消失時手掌又恢覆了冰冷的溫度，屈指一彈，便只剩一簇灰燼。

“我答應過師父，也答應過自己，會好好照顧你，照顧羽兒，還有整個瑤山。所以……”暮染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師姐絕不會不要你的……”

突如其來的承諾讓暮瑤楞了楞，擦了下眼角，竟然是濕潤的。可是師姐，我也答應過自己，只要能守住瑤山，即便傾盡所有她也在所不惜。

“……從前我總是不理解……也怪過師父的狠心……祖師叔的無情……但現在我懂了……”暮瑤仰起頭，堅定又堅決的道：“如果說犧牲我一人能換來瑤山所有人的平安，那我願意。”

“瑤兒……”暮染皺眉。

“師姐，你聽我說……”暮瑤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你！胡鬧！”暮染聞言，險些氣的拍案而起，因為暮瑤坐在她腿上才沒站的起來。

“師姐，我告訴你，是想說服你。像之前那樣先斬後奏……我不會啦……”暮瑤若無其事的給她順毛。

“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自然知道。”

“那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暮瑤撫摸著圖紙裏的穹華殿，“這兩次的浩劫，可以說是毀掉了瑤山的根基。單憑我們自己，最快也需要幾十年才能漸漸恢覆。可是如果能借其他門派之力，你看這才幾天，穹華殿就快建好了。”

暮染冷哼一聲，“瑤山才不需要依靠別人。”

“那是當然。”暮瑤笑道，“我只是覺得，既然各門派願意賠償，何不趁機敲詐它一筆，也好省了大家那許多年的辛苦。如果剛才那事能成……我相信瑤山不僅不會再被追究勾結妖魔的罪名，反而還會備受尊崇，其他門派交好也罷、愧疚也罷，定還會送上大量的物質。用不了多久，一切都能恢覆原本的樣子。”

“這也就是我說的……犧牲我一人……換瑤山一片清明……師姐如今暫代掌門，萬事更應當以瑤山為重。”

暮染閉上眼，沈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暮瑤見她沒有反駁，從她腿上滑下去，順勢跪在地上，雙手搭在她膝蓋上輕輕晃著，“師姐……從小到大我沒求過你什麽……這一次就答應我吧……”

話音落下，暮染許久都沒有說話。賬內的氣氛安靜的詭異。過了很久，才停上面傳來一聲嘆息。

“你……可有把握？”

“嗯！”暮瑤急忙點頭。

“……先起來吧……”

“師姐不答應我就不起！”

“起來吧。我答應你……”暮染捏著她的小手長嘆一聲，頗為心疼和無奈。

暮瑤頓時一喜。

暮染話鋒一轉，“但我答應你並不代表就讚同你做這麽危險的事，我要和師叔師伯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嗯……”

“唉……如今的局勢……走一步算一步吧……”

……

轉眼短短的幾天就過去了，瑤山經過及時的休整，雖然與各門派的關系已經破碎無法挽回，但既然有人出錢出力，為了盡快重建，大家倒也相安無事。時間短暫，除了弟子們的住處，重點修建的就是穹華殿。因為今日所有門派掌門都要齊聚於此，共同商議關於魔族公主的問題。

瑤山剛逢大難，掌門也生死未蔔，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穿著素色的衣袍。唯有那白沙谷谷主，一身赤紅。再加上缺了一條手臂，空蕩蕩的一條紅袖子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格外刺目。

暮絕塵坐在主位，旁邊是暮染和幾位長老。暮絕華等傷勢較重的人則是不得不缺席。下方圍滿了其他門派的高層和弟子，每個人的表情或凝重或不屑，甚至有些人一邊吃茶一邊竊竊私語，儼然一副看戲的樣子。

都想看這瑤山如何收場。

眾人等了等也不見暮瑤出現，暮絕塵又只顧飲茶，忍不住道：“絕塵長老啊，說好的三日期限，我等已經在此坐了大半天，究竟何時才能給個答覆啊？”

“哎，是啊。瑤山該不是想拖延時間吧？”

一人出言眾人皆附和，但暮絕塵卻充耳不聞。眾人追問的急了，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猶如病入膏盲一般。暮染“適時”的上前，取出一瓶“藥”來，剜了眼那最先出言的人。暮絕塵也不看數量，忍著咳嗽嘩啦啦倒出一大把服了下去。眾人見狀，這才漸漸住了聲。

又等了片刻，門前終於出現一道倩影，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今日的暮瑤換上了多年不曾穿過的瑤山弟子服，一頭長發也依照暮絕影的習慣只用一根簪子簡單的挽起。

暮瑤緩步走進殿內，看也不看這群礙眼的人。徑直行到中央，對暮絕塵行了一個完整的禮。

“弟子見過師伯、師姐。”

“嗯。”看到暮瑤，暮染臉色稍緩，暮絕塵蒼白的臉也露出些笑容。

直起身，沖二人點了點頭，這才有工夫好好打量一下這群人。

這時，又有些不和諧的聲音響起：“魔族公主的恢覆能力果然不同反響，那日明明被一槍穿胸，現在居然一點事沒有。也不知是強撐場面還是做假來欺騙大家。”

暮瑤聞言冷言笑道：“那日發生的事，在場的人皆是有目共睹。若覺得是做假，大可以直接離開。不錯，我是魔族公主，身體恢覆能力異於常人。但我也是瑤山弟子，有我師父舍命相護。再說，如果沒有瑤山上下齊心禦敵，諸位今日又能有幾個坐在這裏？”

暮瑤在殿中踱著步子繞圈，掃視著人群，在看到他們臉上明顯的不自然後淡淡一笑，“諸位不必緊張，我這樣說並沒有其他意思。這幾天多虧了各位掌門送來的物質，瑤山才渡過難關。雖說也是因為諸位不分是非中了離間之計才有此劫難，但俗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能及時醒悟，及時彌補，也實屬難得。”

頓了頓，言歸正傳，“當年我初回魔界之時，奉命滅門三大門派。一人做事一人當，若要血債血償我絕無二話。但經此一戰後夜梟郎勢必閉關沖擊神境，等到他徹底吸收了傀儡的力量，再次出關時只怕天下就要大禍臨頭。然而，夜梟郎有傀儡內丹，我亦有紫雲晶與之抗衡。按照魔族修煉的速度要慢於常人來推斷，我有把握與他同時晉級。”

說到這裏，暮瑤故意扭過頭避開了暮染的目光。“諸位應該知道，幽冥魔龍一向是一脈單傳，不管每一代有多少孩子，最後能存活下來的都只有一個，那便是魔君。我父王有三子一女，長子次子皆已亡故，只餘下我二人。既然戰爭不可避免，何不將大規模的仙魔之戰化為我二人之間的戰鬥？我會向夜梟郎下挑戰書，各憑本事修煉，兩年後一決勝負。”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的氣氛立刻沸騰起來，紛紛質疑詰責暮瑤的說法。

“簡直是一派胡言！那傀儡已臻入半神階別，它的內丹蘊含的威力豈是你說能抗衡便能抗衡的？分明就是想找借口替自己開脫！”

“就算你能與之抗衡，如何確定能夠取勝？若是失敗又當如何？莫不是要我等將天下蒼生的希望寄托在魔族公主的身上吧？”

“哼……若果真如此，那時二人皆踏入神境，無論誰輸誰贏，魔君依舊存在。毀天滅地只在彈指之間，又有誰人能夠阻攔？”

暮瑤依舊保持著微笑，等眾人的喧嘩漸漸平息下來才繼續道：“大規模的仙魔之戰不知還要死去多少人，我只是不想再讓更多的人體會到失去親人的痛苦罷了。我與夜梟郎之間，定然只能留一個。至於勝負如何，諸位大可不必擔心。若是我敵不住夜梟郎，自當與他同歸於盡，絕不讓他有半點存活的機會……若我僥幸獲勝……”暮瑤淡然一笑，轉過身朝著大殿門口外的天空朗聲道：“……我自願跳下忘川河，自毀肉身，自斷仙根，從此魂魄墮入忘川永世不得超生。”

若敗，則二人同歸於盡。

若勝，則一死以謝天下。

“這也是我給諸位、給昆侖、盤龍、岐山三大門派的交代。”暮瑤語氣輕松，卻透著不移的堅定。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即便是早就得了她通知的暮染也想不到她居然會這樣決絕，忍不住心中狠狠一痛。

“我會與夜梟郎簽下生死契約，無論結果如何，從此幽冥魔龍一族將斷於我二人，魔界也再不會有魔君，群龍無首，必將陷入分裂割據的局面。至少數百年內，都不會有能力再入侵人間了。諸位也無需擔心我會食言，偌大的瑤山在此，只要你們按照先前的協議，助瑤山重建，所謂的勾結魔族等罪名一筆勾銷，並且不能為難我部下一兵一卒，我自會履行承諾。”

“如何？這個答覆，諸位可還滿意？”暮瑤站到暮絕塵身旁，帶著盈盈笑意俯視眾人。

作者有話要說： 答辯結束 來更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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