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眾掌門陷入沈默，互相竊竊私語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還值得一試，讓魔族內部自相殘殺，就算殺不死夜梟郎，那時他們兩敗俱傷，我等再出手便是。”

“然也。魔族日漸強大正是因為多年以前幽冥魔龍統一了魔界，若夜梟郎與暮瑤同歸於盡，魔龍血脈就此斷絕，魔界必將大亂，陷入無休止的王位爭奪中。待下一代魔君種族崛起，那已經是好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事了。”

“我看此法可行。”

眾掌門權衡之下紛紛點頭，與其將暮瑤就地處決祭奠三大門派，不如讓她再做些有意義的事情，也算是為曾經的過錯贖罪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人群才客套幾句逐漸散去。不僅態度明顯有所轉變，對十二魔將的存在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殿內的人離開，殿外等候多時的人就迫不及待的沖了進去。暮瑤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雙小手緊緊抱住，接著夜淩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姐……你那麽說是不是不認我了……”

“哪有？”暮瑤笑著摸摸她的臉。方才她對那些掌門說夜炙舞只餘一子一女，為的就是不然他們註意到夜淩。其實現在看來，淩兒一直隱藏自己反倒是件好事。除了玫瑰姐她們，幾乎沒有人知道淩兒的身世，更何況這些掌門。他們哪裏知道，除了自己與夜梟郎，還有淩兒這個小家夥呢。至少在外人看來，幽冥魔龍一族血脈斷絕，魔界必定內亂。但是對魔界來說，按照界律，既然淩兒還在，那麽她就是魔君。到時仙魔兩界互不幹預，各自安穩的生活，世間恢覆寧靜，這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夜淩又豈會不知她的用心良苦，可正是這樣，她才更加難受，“姐……我都懂的……可是我不要……我要陪你一起死……”

“傻瓜……你陪我做甚？”暮瑤見氣氛有些低落，還有心思打趣，“等姐為你打下那位子，你就是魔君了。淩兒，你要好好幫我照顧大家呀。”

“我不要當什麽魔君！我只要姐活著！”夜淩抿著唇，淚花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突然賭氣大哭著跑出了殿外。

“淩兒！”暮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還沒來得及追，便感到周圍無數道寒光齊齊射來，只好縮了回來。

“瑤兒。你……”暮染緩緩站起，走到她面前，難得她壓著火氣還能保持理智，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不錯，那夜暮瑤是告訴她，想要以己之力對抗夜梟郎。當時自己被她纏的沒辦法只好先應下來。卻沒想到她後面還藏了半句……原來這孩子竟是打著玉石俱焚的主意……

“擡起頭看著我。”

暮瑤自知理虧，哪裏敢擡頭。

暮染才沒那麽好的耐心，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拽到跟前，“我要你擡起頭看著我！聽到了嗎？”

“……大師姐……你弄疼我了……”暮瑤被她拎著，好不委屈。

暮染聞言，倒是微微松了手。

暮羽在一旁看的心驚肉跳，他還從來沒見過大師姐氣成這樣，趕緊勸道：“小瑤，你怎麽又這樣任性？快和大師姐認錯啊。”

暮瑤手腕被她捏的生疼，再見她一臉慍色不依不饒的，忍不住有些委屈，也鬧了脾氣，“此事我早就告訴大師姐了，師姐也同意了呀。”

這不提還好，她話音未落，暮染便火冒三丈，冷笑一聲，“你就這麽想死是不是？那好，那我便成全了你！”說完拽過暮瑤按在桌上，右手不知從哪來的一根漆紅色長鞭，高高揚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狠狠落在她身後。

曼羅看著鞭子甚是眼熟，一摸腰間，果然空無一物。

“哎哎哎！那個不能用來幹這個……”那可是軟鐵做的鐵鞭啊！怎麽能當家法的鞭子啊！

那麽單薄的一層衣服哪裏抵擋得住用作武器的九節鞭，暮瑤只覺得身後突然一陣刀割似的疼，還沒等她喊出聲，第二鞭就接踵而至。

“啪！！！”

能將人攔腰截斷的鞭子打在身上，疼痛可想而知。一鞭下去便扯破了衣褲，光潔的臀上浮現一條長長的血痕。兩鞭下去，血痕頓時皮開肉綻，細密的血珠爭先恐後的往外冒。暮染這回真是生氣了，下手毫不留情。眾人根本攔不住，虎妞和暮羽已經被這場面嚇傻在原地，曼羅急得團團轉，一個勁兒的拽著黑玫瑰的袖子朝她使眼色，可後者只顧坐在一旁品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第三鞭打下去，暮瑤終於忍不住哭著哀嚎一聲。腰被按著動不了，小手胡亂擺著，桌上的杯碟散落一地。

暮染絲毫不為所動，舉鞭再度揚起。這時，主位上傳來一聲嘆息。

“暮染，住手。”

暮染擡起的手在半空頓住，攥緊鞭子停了片刻，然後用力摔在地上，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小瑤，你沒事吧……”暮瑤還未哭，暮羽已經淚流滿面，心疼的把她扶起來。

“二師姐，我沒事。”臀上火辣辣的刺痛，暮瑤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朝她笑了笑。

暮絕塵又嘆了口氣，“我有話要對瑤兒說，大家先回去吧。”

“是。”

“瑤兒，你隨我來。”

暮瑤點點頭，站直身子，忍著疼跟著暮絕塵繞過屏風上了二樓的子房。

穹華殿新修好不久，家具還未備齊，偌大的屋裏只有兩把椅子孤零零的立在窗前。

暮絕塵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皺了皺眉，再翻翻衣袖，也沒有帶外傷藥粉。

拉過暮瑤，看到她褲子上的血跡，有些犯難：“疼不疼？師伯還是先帶你去上藥吧。”

暮瑤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躲開她的手，“沒有，一點也不疼。”

“先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

“呃……師伯不是有話和我說？我也有話想對師伯說。”暮瑤轉移了話題。

暮絕塵知她是害羞，倒沒有強迫，“嗯，你師姐都告訴我了。”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她可沒說你還藏了半句。”

暮瑤自知理虧，扶著座椅乖乖站好：“是我沒告訴師姐……才說了一半師姐就惱了，纏了半天才勉強答應。若說了後面的……師姐還不吃掉我……”

暮絕塵嗔道：“也別怪暮染氣成那樣，你說的可不是什麽小問題，那是要命的事。”

“師伯……”

“這協議若是真簽下來，就意味著要賭上你的性命，瑤兒，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暮瑤咬了咬唇，“師姐既然都告訴了師伯，那師伯一定知道紫雲晶的事。如果真的修煉到渡劫那一刻，成功之時也就是我喪命之日。就算我能保持理智將紫雲晶逼出體外，那也等於是剜了自己的心臟。既然左右都是死，還不如在死前作些有用的事。”

“我想過了，夜梟郎與傀儡的契約已斷，他想直接吸收內丹和精血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沒有契約維系，短時間內他根本無法控制這麽強大的力量。走火入魔是小，弄不好還會暴體而亡。但我不一樣，紫雲晶與我融為一體，磨合多年，就算我遲早會被它反噬，在那之前都還可以隨意調動它的力量。況且半人半魔的血脈和體質，我有信心在兩年內沖破大乘期最後一道關卡。”

“至於……”暮瑤遲疑片刻，繼續道：“……夜梟郎能否信守諾言我自是不敢恭維……但是因為幽冥魔龍同族內為了王位互相殘殺已經成了傳統，所以為了避免非議，公開的生死之戰前雙方都會以血為引，寫成符咒用各自的一絲靈力註入對方的體內，簽下生死契約。契約一旦形成，就一定要按照符咒上的條件履行，若是毀約就會被默認為失敗，然後契約啟動，將人瞬間炸的灰飛煙滅。夜梟郎心高氣傲，面對這樣直接的挑釁不會不答應。”

“兩年後我二人約定渡劫之日一決生死。這樣一來能讓瑤山，甚至是整個天下都免遭戰火塗炭。二來……也算是為過去的錯誤贖罪吧……”

暮絕塵靜靜的聽她說完，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何滋味。有幾分感動，幾分欣慰，幾分心疼還有震撼。她實在想不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是如何做到這般思慮周全和坦然無畏的。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暮瑤解釋道：“其實這些事……在師父……閉關的那天我就想好了……”張了張嘴，還是改用了“閉關”二字。“瑤山劫難本就是因我而起，還要大家拼死來保護我。我也想為大家做點什麽，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暮絕塵沈思良久，嘆息一聲，“那魔界呢？”

“夜淩是我同父異母的小妹妹，只是因為出身卑微，一向不受重視。她是個很聽話很懂事的孩子，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很少，她會是個很好的魔君。不過……還有一事……想和師伯商量……”

暮絕塵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十二魔將自我在魔界時一直不離不棄……哪怕我最困難最落寞的時候也不曾離開過我……他們曾經都是穿梭於天地山水間的靈獸……我已經還了他們自由之身……我想……如果可以……在落霞峰……待一切都結束……如果他們想住在這裏……還希望師伯能夠應允……”暮瑤說的吞吞吐吐，她知道留魔族居住山內可不是小事。但想起十二魔將看到落霞峰時眼中藏不住的驚羨和向往，她想給他們一個圓滿的歸宿，一個真正的家。

誰知暮絕塵只考慮了片刻便點了頭，“這次瑤山遇難，也多虧十二魔將相助。此事不難，只要不對外張揚，落霞峰也鮮有人跡，他們若喜歡便住下吧。”

聞言，暮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伯……謝謝師伯！我……”

暮絕塵吟吟一笑的止住她的話，“先別忙。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你，但是其他的卻是不行。”

“師伯……”

“你師父有多疼你你不是不知道，我想她若在場也不會同意的。”

暮瑤見她態度堅決，央求無果，眼珠一轉，換了話題道：“可是師伯，師父還不知何時才能醒來……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等她同意早就來不及了……師伯還記得當初救大師姐時我帶回的古書嗎？上面記載的覆生之法雖然對施術之人消耗極大，但是若有朝一日師父醒來，以她大乘期的功力為我還魂還不是輕而易舉。”

“這……”暮絕塵有些為難，“可是你若真去跳那忘川河，弄得魂魄散盡該如何是好……”

暮瑤見她遲疑，急忙又加了把火：“師伯莫要擔心，忘川河一說不過是叫那些掌門知道我是永生永世也無法解脫才會安心。我與那冥王也算有些交情，即便魂魄入了冥界，他也不會聽之任之。”何況……她也不一定能好端端的到這一步，說不定在戰鬥過程中就已經與夜梟郎同歸於盡了……

“這麽說來……待影兒醒來便能救你？”

暮瑤連忙點頭。

暮絕塵還是遲疑，把後半句吞了下去。若是影兒醒不過來，豈不是連師妹最寵愛的弟子也替她留不住麽……

“師伯，師父既然能在那種情況下突破成功，一定也能創造奇跡安然無恙的醒來。我……也一定會回來的……師伯你就答應好不好……”暮瑤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摟著她掛在她肩上撒嬌似的蹭了蹭。

暮絕塵看著她這幅乖巧可愛的模樣，無措的同時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麽影兒那麽寵這孩子了……要知道，一向以端莊文靜著稱的暮雪，可是從來沒這樣跟她撒過嬌……

鬼使神差之下，暮絕塵反應過來後，答應的話已經出了口。

“師伯一言九鼎！答應了可不能反悔！弟子身上還疼的很，還要回去養好了傷趕緊閉關，這就先行告退啦。”利索的行完禮，暮瑤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

……

事已至此，也只好依著暮瑤。這畢竟不是小事，瑤山從高層的眾位長老到只有幾歲的小師妹，都不約而同的來到暮瑤的住處探望和詢問，所以暮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解釋其中的利害關系。說了一整天連水也沒喝幾口，飯也沒顧上吃。身上的傷又不好坐下，從頭到尾都只能站著。等到送走最後一撥人，月亮婆婆已經打著哈欠爬上了夜空。

暮瑤披了件鬥篷出來送客，然後揉了揉酸疼的腰，苦笑著望天，準備回床上好好趴上一會兒。可是剛一轉身，卻見大樹後伸出一個小腦袋。

“淩兒？”暮瑤笑著朝她招手。

夜淩立刻跑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不肯松開。

“怎麽？不哭了？”暮瑤調侃道。

夜淩抱著她的手臂，許久才低聲道：“姐……我不想你去冒險……我也不想做魔君……”

暮瑤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嗯……依你現在的實力肯定難以服眾……不過幽冥魔龍統一魔界後已經過了上千年，對魔龍族的恐懼和敬畏深入人心。擁有魔龍血脈的人才能繼承王位，這已經是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你展示出本體，定能威懾一時。我們淩兒又聰明又勤奮，君臨天下是遲早的事。”

夜淩咬咬唇，“那我做魔君，姐能不能不去……”

“傻瓜……”暮瑤輕輕回抱住她，“我知道你在這裏躲了一天，所以也應該明白才對。”

“……那姐以後真的能覆生回來嗎……”

“嗯，當然可以。”雖然只有三成的把握，但她不願再讓淩兒連這唯一的寄托都沒了。

夜淩沈默片刻，突然下定決心似的擡起頭：“好！那我會做魔君！我會努力修煉，努力提升實力，替姐打理好魔界的一切，我就在那等著，等姐回來的那一天。”

“嗯……乖……”暮瑤拍拍她的臉頰。

“那我這就回去修煉了。”夜淩打定主意，暮瑤閉關以後她也要閉關，讓自己迅速強大起來才能盡早控制魔界。等到暮瑤再回去的時候，她一定要讓她看到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期待的小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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