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若是答應呢，三天內送來瑤山重建所需的材料。三天後，我自會在修好的穹華殿恭候諸位大駕光臨。但是在這三天期間，各自休養，若諸位有意留宿瑤山，那就請便吧。”

眾人相視一眼，有些猶豫不定。這時葉暉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卻是那日碰見的師兄妹中的葉曦，只見她也紅著眼睛，拽了拽葉暉的袖子：“師父……答應吧……暮掌門都沒了……”說著偷偷踢了師兄一腳。

葉幽望了望暮瑤的側臉，抿著唇，也道：“師父曾教導我們要知恩圖報，今日之事本就是我們誤會在先……暮掌門卻不計前嫌舍命相救……不管怎麽說……至少先把瑤山修好……”

葉暉聞言微微點了點頭，“各門派都傷亡嚴重，弟子們急需休整。不若就以三天為期，三天後再見分曉。”

眾人思量一番，便應了下來。雙方達成一致，各門派留部分行動不便的弟子在瑤山，部分返回各自門派，再調精銳弟子攜各種物質送回。一方面助瑤山盡快恢覆，另一方面也能監視瑤山的一舉一動。

瑤山重建，暮瑤她們便暫住在落霞峰。讓人欣慰的是，有層巒疊嶂的山脈保護，落霞峰並未遭到太過嚴重的打擊。無論是瑤山弟子還是十二魔將，大家都不分彼此，一起支帳篷、一起打水、一起生火……

就像是一家人。

暮絕影不在，暮染便主動的肩負起一切。安頓好傷者已是半夜，她只調息了一個時辰，天一亮就和暮絕塵一道，開始商議重建的工作。與她一起的還有暮羽、暮雪，甚至暮雪吟三人也都趕了去。只要是能夠下地的人，都想要出一份力。魔族一向傷勢恢覆很快，所以他們自願負擔起了較重的活計。

各門派也信守承諾，送來了大量上等的木材和石料，其他的食水、被褥、藥材也是一應俱全。這之中還不乏許多珍品，比如飽含愧意的鳳華谷就送來了一株五百年限的血參。

有了現成的資源和人力，重建的效率也是大大提升。在瑤山、十二魔將以及各門派弟子上千人的合力修覆下，新的穹華殿已初具規模。不僅保留了原來的樣子，還在那基礎上擴建了許多。

然而在重建工作如火如荼的開展時，暮瑤卻是被限制了活動範圍。她的帳篷裏曼羅懶洋洋的盤在毯子上打盹，伸出的尾巴卻是拴在暮瑤的一只腳腕上。再捏個決，就像掛了個秤砣。

暮瑤扯了扯腳上的“繩子”，頗為怨念的道：“曼羅，你就不能松開我嘛……”

“繩子”聞言微微動了動，“那可不行，染染吩咐我要好好看著你的。”

“大師姐在哪？我想見她。”自從那日暮染拿回玉印之後便再也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更別說來看她了。大師姐一定又生氣了……

“染染若是想見你自然會來找你。”曼羅打了個哈欠，展開身體爬到她床上，似是安慰一般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染染說你盡管在這裏養傷，其他的事不用管。三日後也由她去對付那幫家夥，要你不要插手。”

暮瑤嘆了口氣，摸著她光滑的鱗片，求道：“可是我總不能連帳篷也不出吧……散散步也不可以嗎……”

“喔……”曼羅考慮片刻，想著要是不讓她出去說不定又開始修煉，“那好吧，我們出去走走，但是你不許亂跑哦。”

“嗯嗯。”

曼羅拱起後背，再直起來已經變回了人形，伸個懶腰，二人走出帳篷，此刻未時剛過，大家都結束了午休返回各自崗位，營地裏空蕩蕩的沒什麽人。轉了幾圈，暮瑤猶豫片刻，朝著樹林裏走去。曼羅擡腳跟上，倒也沒有阻攔。

暮瑤沿著小路一直往前走，裙擺掃過兩邊的灌木，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她走的很急，像是趕著要去找什麽人。不過才過了一天，她卻已經按耐不住心中的思念。憑著記憶尋著森林深處的那幢小屋，可是還沒看到屋頂便被一道無形的結界擋住了去路。

“這結界很強。”曼羅感受了一下，“嗯，只怕方圓百裏連只螞蟻也進不去。”

暮瑤嘆了口氣，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還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你為了救染染那會兒就險些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那時候染染才是什麽實力？暮掌門若想醒來，只怕還需要一段時日。放心吧，暮掌門那樣好的人，暮前輩實力也不弱，且耐心等候吧。”曼羅知道她在想什麽，攬著她的肩寬慰道。

“今天出來也不久了，早些回去吧。”

“再去最後一個地方就好啦。”暮瑤趁她不註意掉頭就跑。曼羅無奈至極，只好繼續跟上。

這次她走的方向是當年逃課之時去過的河灘，想起當年抓魚爬樹的事，不禁又浮起幾分小孩兒心性。當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湖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暮瑤歡呼一聲，直接就朝河邊跑去。

“哎……哎！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沾冷水啊餵！”曼羅在她身後急的大叫，尾巴一甩便卷住她的腰拉了回來。

“洗個臉也不行嗎……”暮瑤十分委屈。

“碰一滴也不行！”開玩笑，要是讓這小祖宗受了寒生了病，再被暮染知道，她這赤練蛇就要被掰成竹節蟲了。

“這裏的水甘甜清澈，特別舒適。現在剛開春，等到盛夏的時候，裏面的魚又大又肥，現捉現烤，可香了呢。”暮瑤有些遺憾，但還是聽話的遠離了岸邊。

“這顆樹好像又粗了許多……”摸著粗壯的樹幹，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棵樹，靠在上面睡覺特別舒服。

“我記得樹上還住了一窩小松鼠，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那邊有幾棵矮樹總是長著許多紅色的野果，甜絲絲的最是解渴。”

“還有……”

曼羅笑意盈盈的望著她跳上跳下，看不出小公主居然也有這麽貪玩的一面。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哎，看也看了玩也玩了，該回去了吧。”

“嗯……走吧……”暮瑤又戀戀不舍的看了看這裏，似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笑起來，“那年我逃課至此，本以為無人會在意，結果被大師姐抓回去好好教訓了一頓，之後便再不曾來過這裏，沒想到居然一點沒變。”

“也不知以後是能否有機會再來……”說到最後，語氣中竟帶了些許落寞。

曼羅笑著拉起她的手：“當然有！等事情過去，我們便在這裏搭上篝火，支上烤架，說好的，要烤魚給我們吃哦。”

“噗……好。”

“那我們走吧。

“嗯……”

二人轉身欲走，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響動，回頭卻看見一對珊瑚般美麗的鹿角。暮瑤楞了片刻，旋即想起了當年遇到過的鹿群，還有師父說過的話。面前這只鹿群首領也曾是魔族的一員……

大公鹿出現的那一瞬，曼羅第一時間擺出了備戰的姿勢，將暮瑤護在身後，“你是何人？”它的眼神透著靈氣，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的鹿。

只見它緩緩靠近，把曼羅的警告絲毫不放在心上。然後在離她們四十尺的距離處停下，溫和的目光落在暮瑤的身上，彎下了一條前腿，同時垂下頭匍匐與地。

這是魔界群臣覲見皇族標準的禮節。

“你是……”曼羅見狀，略微放松了些警惕，但她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魔界何時有這樣一人。

“你是我小時候見過的那只鹿王嗎？”暮瑤點點頭，示意它平身。

“回公主，屬下名叫白澤。”大公鹿竟然口吐人言。

“白澤……白澤？！”曼羅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突然大叫起來，“你莫不是傳說中的那個上古神獸白澤？”可是眼前這分明就是之普普通通的鹿嘛……

大公鹿自嘲一笑，“我豈敢與神獸相提並論？世間白澤又何止我一只？我不過是個走火入魔、自甘墮落的癡人……如今靈力盡廢，空有一副皮囊而已。若不嫌棄，喚我阿澤便好。”

“那怎麽敢……”論輩分，估計對方都能做她們的前前前輩了……

比起曼羅的糾結，暮瑤倒是坦然的多，直接上去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阿澤，你突然現身是有話要說嗎？”

“嗯，隨我來。”

三人沿著溪流的上游，進入一條被石壁夾在中央，僅容一人通過、狹窄又擁擠的縫隙。天色漸暗，頭頂上唯一的一絲光線也消失了。暮瑤只好扶著石壁摸索前行，以免被叢生的藤蔓絆倒。

“瑤兒，我看這家夥可疑的很。我們還是回去吧……”曼羅第三十五次附在她耳邊道。

“稍安勿躁，應該不遠了。”暮瑤也第三十五次回覆她。

約莫又走了一刻鐘，突然豁然開朗，兩側石壁上的火把憑空點燃，一簇簇火苗照亮了整片空間。暮瑤這才發現這裏居然是一個天然形成的鐘乳石山洞，到處都布滿了各種奇形異狀的怪石，令人嘆為觀止。

“這裏是上代掌門暮卿煙閉關之處。”阿澤終於停下腳步，擡起頭打量著四周，眸中閃爍著追憶的光芒。

“很美的地方，但是太過淒清了些。”石洞中寒氣透骨，暮瑤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裏的溫度很低，倒的確是個修煉的好地方，正好能夠與火屬性的鳳凰引相生相克，相輔相成。而且人跡罕至，不用擔心會被打擾。

“有些往事，從這裏開始，現在也該在這裏結束了。時間不多，我便長話短說吧。”阿澤嘆了口氣，閉上眼，緩緩講述起曾經的那段過往。

“我本是白澤，卻不慎誤入魔道，因此而遭到了排擠和驅逐，從此我一怒之下徹底斷了仙念開始修魔。為了報覆老天的不公，我也曾做過許多傷天害理的事。就這麽渾渾噩噩的墮落了數百年，直到我在一場仙魔之戰中受了重傷，奄奄一息，被暮卿煙救回。她認出我是白澤，也知道我的手占滿了鮮血。可她還是用這兩個字替我說服了眾長老，讓她們相信我是為魔所擒，迫不得已才修了魔。我這才留住了一條性命，準許我自毀修為，化身靈鹿居住在瑤山，做為掌門的坐騎。”

“我很感激卿煙掌門，不僅是因為她救了我的命。跟隨她在瑤山的幾年，是我平生度過最快樂的時光。修為盡失，我也從不曾怨過。我只怨為何沒有早些遇到卿煙掌門……為何那麽好的人卻不得善終……而現在……就算她不在了……我也會替她好好守著這裏……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聞言，曼羅頗有體會的點了點頭。瑤山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此，就算是再冷血的人，到了這裏都會被這種家的溫馨所觸動。

“我雖然已經沒有了修為，但我還是一只白澤。不敢說通曉天下鬼神萬物，有一件事，我還是知道的。”

“你所說的事一定與幽冥魔龍有關，對嗎？”

“不愧是公主。”阿澤輕輕笑了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就嗅出了你身上的幽冥魔龍血脈。那時你還是個幾歲的孩子，我也並不想告訴你這些，只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曉自己的身世。因為我懂，那種被親人誤解的委屈、被質疑的無奈還有被驅逐的絕望……我懂那是什麽樣的感覺。我也知道，一旦這些情緒積壓太多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可惜，最終還是要你來背負。”

“是的……那種感覺真的……很難過……”暮瑤想了想，想到了“難過”這個詞。然而身世暴露後遭遇的一切，又豈是一個“難過”可以形容的了呢。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我只想盡我所有的力量守住這個家，守住我的家人。更何況……”暮瑤笑道，“現在能和夜梟郎抗衡的，也只有我了……”一個是半神階別傀儡的內丹，一個是魔界至寶紫雲晶。如今夜梟郎已返回魔界閉關修煉，沖擊最後一層屏障。她不知自己是否也能憑借紫雲晶與之一戰……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阿澤問道：“紫雲晶可是在公主身上？”

“正是。”暮瑤下意識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那公主可知，紫雲晶所蘊含的力量是從何而來？”

暮瑤遲疑片刻，“……大概是因為紫雲晶有著特殊的神力吧……”

阿澤卻搖搖頭，說出了一句讓暮瑤和曼羅都無比震驚的答案：“紫雲晶的力量是源於用它修煉的人。公主應該能感覺到，用紫雲晶修煉不僅事半功倍，而且異常迅速、順利。哪怕是動用禁術，這些不屬於自身的力量也被紫雲晶很好的吸納，日後再次修煉只需調動煉化即可。但是公主可曾想過，就算紫雲晶蘊涵了強大的能量，被不斷的汲取，也總有耗盡的一天。可是它卻作為魔族至寶，培養出了一代又一代強大的幽冥魔龍。這些力量，又從何而來？”

一席話點醒夢中人，暮瑤頓時明白過來，腦海中浮現出的結論讓她難以置信。

“反噬……所謂的魔族至寶不過是寄宿在修煉之人的體內，好為自己獲取更多的力量……那麽我用紫雲晶修煉……遲早有一天這些力量也都會被它收回……”好可怕的東西……她居然都沒有意識到……

“準確的說，是在你的潛力發揮到極限，修為達到極致再無法精進的時候。紫雲晶便會噬主，將這些力量重新納為己有。”

“……怎麽……怎麽會這樣！”曼羅忍不住就要發火，“這些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我是白澤。”

“那瑤兒會死嗎……”

“……”阿澤垂下頭，“對不起，我並不能預知未來的事。”

“有辦法可以解決，對嗎？”暮瑤拉住急欲暴走的曼羅。

“是的。對於幽冥魔龍來說，紫雲晶反噬大多是在渡劫的時候。一旦成功，它便會立刻將宿主肉身吞噬，魂魄永世封印在晶石內。除非能在這之前斷開一切將它逼出體外。看似簡單，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卻是少之又少。一個是因為當他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另一個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保持理智，止住自身對力量的渴望。為此，幾乎歷代幽冥魔龍都是這樣離世。迄今為止，唯有一人，在大乘期便將紫雲晶取出才沒有遭到反噬。”

“是我父親吧。那年，他把它送給了我母親。”

“是的。但這樣一來，他的修為也將永遠停在那個位置。”

“夜梟郎可知道此事？”

“只有用紫雲晶修煉過的人才會知道此事。

暮瑤若有所思，沒有再說話，盯著石筍陷入了沈默。二人也沒有打擾，就在一旁靜靜等候。過了很久，暮瑤才擡起頭，“阿澤，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阿澤俯下身，向來時那樣行禮，“恭送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除了困啥也不想說=_=困的起不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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