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卿鳶默默的將懷中昏迷的人放在她面前。暮絕影微微頷首，似乎是想看清楚些，可惜雙眼已無法聚焦。伸出手摸索到暮瑤的傷口，指尖浮現一縷金色的流光，輕輕一點，□□留下的血洞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雙臂展開，璀璨的金芒立刻從腳下擴散開來，包裹住瑤山受傷的弟子和魔將。金色褪去的時候，眾人驚奇的發現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居然全部奇跡般消失了。不僅如此，連肺腑的內傷也得到了醫治。這就是大乘期的力量嗎……

而暮卿鳶見她如此做法卻是長嘆一聲，她豈會看不出暮絕影的異常。元嬰瓶頸的人突破尚只有六七成把握，暮絕影可以說是連一成都沒有。可偏偏她成功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耗盡了所有的元神，拼盡了全部的本源之力，燃盡了最後一滴血。雖然成功了，卻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治愈之芒，是她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註入給了他們。

曇花一現，只為瑤山。

治好了眾人的傷，暮絕影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眼底的金色褪去，漸漸蒙上了一層灰，那種瀕臨死亡的灰。

“師父……”暮瑤漸漸蘇醒過來，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暮絕影倒下的身體，頓時慌了起來，“師父！師父你怎麽了？”

“師父？”聽到暮瑤的喊聲，暮染也急忙支撐著坐起，在暮羽的攙扶下掙紮著來到跟前。

“掌門？”眾人也紛紛圍攏上來。

“師父……師父你不要嚇我……”暮瑤撲在她身上，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襟，生怕她下一秒就會不見。

“祖師叔……師父她……”暮染心中也急，但她還是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

暮卿鳶托著暮絕影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同時搭上那沾滿烏血的皓腕。片刻，收回手來，嘆息著搖了搖頭。

“元神已散，恐無力回天……”

聞言，暮羽如遭雷擊，“不……不會的……不會的！師父不會死的！不……師父……師父不會有事的……”眼淚滂沱而出，抱著暮絕影冰冷的手語無倫次的哭喊著。

“……”暮染想起暮絕影交給她的手帕，一層一層打開，露出一枚雕鏤精致的白玉印章。頓時紅了眼眶……果然是瑤山掌門之印……師父大概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攥緊玉印，微微揚起頭，擋住快要溢出的淚，深吸一口氣，半晌才用發顫的聲音繼續道：“師父可是因為突破失敗才……”

“她成功了……”暮卿鳶輕柔的替懷裏的人理了理散亂的發絲，“……代價……也太大了……”

一旁的暮瑤已經近乎呆滯，註視著躺在那裏的人，緩緩站起，跌跌撞撞的倒退幾步。依舊不敢相信，不敢接受這事實。雙眼一陣灼傷的疼痛，閉上眼睛，兩行血淚格外刺目。

那是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是撫養她長大的人。是除了娘以外第一個讓她感受到溫暖的人……是她最親的人……最愛的人……無數個寂寥又漫長的黑夜，只要想起她的名字，想起從前的點點滴滴，再大的痛苦她也能熬過……只要有她在身邊，她便什麽也不怕……

她最親最愛的師父。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撲進師父懷裏撒嬌，伴著熟悉的氣息入眠。再也聽不到那溫柔的聲音，帶著笑意和寵溺，還有一點點的無奈，喚她一聲“瑤兒”。

為什麽老天如此殘酷，偏要她一次又一次的體味失去至親的痛。

暮絕影殘存的一絲意識使她努力睜開眼睛，可惜無論她怎麽努力，視線都是模糊一片。她想要擡起手，再摸一摸徒兒們的臉頰，但她連彎彎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身子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想再囑托些話，告訴暮染，多註意休息，別就知道閉關；告訴暮羽，以後沒人管你，入了夜少吃些糖果；還有暮瑤，師父不在身邊，要好好照顧自己……想說的話還有那麽多……可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看著眼前的景象被黑暗籠罩，聽著四周的聲響漸漸遠去，困倦襲來，終是戀戀不舍的合上了雙眼。

暮羽按耐不住心中的悲痛，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暮染跪在她身側，額頭磕在地上的一瞬，眼淚才落入了土中。

師父，你放心。你未做完的事，今後，便由弟子來承擔……

靜默的肅殺在人群中蔓延。多少年了，瑤山從沒有人能再度達到這個境界。只有暮絕影做到了，她帶著身為掌門和做為師父的責任，賭上了自己的性命……瑤山保住了，可是她們的掌門卻離開了……大家都默默的跪了下來，沒有人說話，整片天空只聽得見低低的抽噎。

送掌門最後一程。

但是跪下的瑤山弟子中卻不包括暮瑤。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呆呆的立在那裏。瞳孔渙散，流出的淚竟是血紅色。嵐珊心中不忍，走上前去將她攬在懷裏。

十二魔將也是靜靜的佇立在旁邊，臉上或欽佩或惋惜。虎妞憋了半天，狠狠一抹眼角，膝蓋“砰！”得一下砸在地上，“老娘這輩子除了玫瑰姐從沒佩服過誰……暮掌門……我……我敬你！”說著“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曼羅收起了平日裏的玩世不恭，也慢慢跪在暮染身側，用力握住她攥緊的拳。

空氣中彌漫的威壓終於散去，喘息困難的眾門派掌門才長舒了一口氣。見此情形倒也沒有打擾，在不遠處一邊打坐調息一邊關註著瑤山的舉動。在他們看來暮絕影定是突破失敗了，想想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過他們沒想到即便是失敗，發出的威壓依然如此強悍。看來大乘期強者名不虛傳，若是叫她成功……那麽瑤山達到的高度將會是現在任何一個門派都無法超越的輝煌……可惜……一代掌門宗師就此隕落……瑤山以後的日子怕是要艱難許多了……

經此一役，他們也明白了瑤山並未做出勾結妖魔之事，這一切不過是魔族的詭計。但瑤山收留暮瑤卻是不爭的事實，即便後者已經脫離了魔界，也改變不了她是魔族公主的身份。更何況暮瑤滅門三大門派，無論如何也要向瑤山討個說法。

眾位掌門低聲討論，最後一致選出鳳華谷掌門做代表。

“唉……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出面吧……”鳳華谷掌門葉暉嘆了口氣，緩緩站了起來，其餘幾位掌門和長老除傷勢較重的外也都跟隨其後。

“暮前輩……”葉暉知道暮卿鳶的身份，上來便先揖了一禮。“暮前輩……今日之事……卻是我等莽撞……為表歉意，瑤山的一切損失和重修所需費用、材料全部由我等負責。瑤山受傷的弟子我們也會送來最好的傷藥，盡我等所能賠償……”葉暉面帶愧色，絮絮叨叨的說著，語氣中是難掩的悔意和遺憾。

身後的其他人也不時的隨聲附和。

然而暮卿鳶卻沒有任何的回應，依舊抱著暮絕影閉目坐在原地。

倒是暮羽忍不住沖了上來，“賠償？”雙拳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著滿臉的淚痕絕望的大笑起來，“賠償……什麽樣的賠償能換回原來的瑤山？什麽樣的賠償能還我的家！什麽樣的……能還我師父……”說到最後，暮羽仿佛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抱頭痛哭起來。

“這……”葉暉被她問的啞口無言，垂下頭嘆息時餘光掃過暮絕影安然沈睡的臉龐，心中愧意更深，搖搖頭不再說話。

其餘的掌門見狀連忙朝他遞眼色，但葉暉除了嘆氣再不願多說，只好跺跺腳，上前一步出言打斷：“賠償又有何難？我等門派哪個不是底蘊豐厚？只是這話講在前面，暮瑤滅門三大門，火燒岐山，毒滅盤龍，昆侖上下一個不留。今日之事她雖未曾出手傷人卻也是因她而起，各門派損失慘重。況且她是魔君的目標，對付夜梟郎的辦法還得著落在她身上。所以暮瑤必須隨我等離去，還有她麾下這一幹魔族，也要一並帶走。”

“你們簡直……”暮絕華帶著紅腫的雙眼從擔架上爬起來，若不是她傷勢較重，此刻定要狠狠給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一巴掌。

“你們一個個都是瞎子嗎？我師姐都死了！若不是她出手你們以為憑你們這些蠢貨能活下來幾個？她屍骨未寒你們就要帶走她的弟子？你們……咳……咳咳咳……”一個急火攻心，暮絕華劇烈的咳嗽起來。“師父慢些……”暮沐一邊小聲啜泣一邊懵懵懂懂的湊上去替她順氣。

暮絕華還要說，卻被暮絕塵按了回去。

望著地上的人，暮絕塵沒有落淚，一向溫柔的她此刻臉上盡是憔悴。只見她淡漠的瞥過說話的幾人，冷笑一聲，“諸位的心意瑤山領了。雖說瑤山遭受不明之災，諸位賠償是理所應當。但如果前提條件是暮瑤的話，那還是請回吧。”

“若是這樣……那我等不得不認為瑤山此舉是想包庇魔族，窩藏歹人了……”

面對這樣的“罪名”，暮絕塵早已麻木，她什麽也沒有說，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

眼看沖突就要再起，葉暉急忙橫在中間，對眾人勸道：“諸位稍安勿躁，瑤山掌門剛剛隕落，且耐心等候片刻，我想此事瑤山定會做一個合理的解釋。”

眾人這才不甘心的回到了原處繼續打坐。

被嵐珊抱在懷裏，聽著周圍低低的嗚咽和抽泣，還有令人討厭的竊竊私語……暮瑤終於緩緩的回過了神。呆滯的目光再一次掃過瑤山的斷壁殘垣，心中一片空白。然而當她再次走到暮絕影身邊，卻發現了一絲端倪。雖然她已經斷絕了所有的氣息，但身體卻沒有變的僵硬，肌膚依舊溫潤如玉，看上去倒更像是睡著了。再看暮卿鳶臉上或猶豫或疑慮的表情，暮瑤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祖師叔……師父她……”暮瑤顫抖著聲音，有些莫名的期待，卻又害怕得知最終的答案，“師父……是不是可能……可能沒有……”

暮卿鳶沈思良久，緩緩搖了搖頭。

暮瑤頓時心中一沈。

“雖然我不知突破成功後會帶來怎樣的變化，照理說這個境界的人應該可以脫離這世間的輪回命格。”

暮瑤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輪回是指人故去後，魂魄會回到最開始的地方重新降生。那麽脫離輪回……魂魄又會去往何處？”

“依舊在她原本的身體裏。”暮卿鳶道，“也可以理解為被自己封印在了體內，換句話說，影兒目前的情況是生命力耗盡陷入了一種類似沈睡的狀態。若是機緣巧合興許能夠醒來也說不定，但若沒有，只怕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了……”

“……有一個辦法……不知是否可行？”暮染道。

“你說的是暮瑤救你時用的辦法吧，嗯……此法我也多少聽說過一些……也罷……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那我便試上一試。”暮卿鳶脫下外衣裹在暮絕影身上，回頭看了看不遠處虎視眈眈的各門派。

暮染意會，上前一步，道：“祖師叔，你放心去吧，這裏的事我們來處理。”

暮絕塵也道：“師叔，既然有辦法能救影兒，你只管去就好，瑤山還有我們。”

暮羽和暮絕華聽聞此言更是喜出望外，但為了不驚動外面的人，二人反而哭的更加傷心。

暮卿鳶望著四周的建築殘骸嘆了口氣，“我此去怕是沒有十年半載無法出關。瑤山不可無掌門，塵兒，暮染尚且年輕，遇事多提點著些她。”

“弟子明白！”

暮卿鳶又擡頭看向立於空中冷眼旁觀的方乾，轉向暮瑤道：“方乾答應我暫時不會再為難你，以後也會留在瑤山坐鎮以防魔族再襲，但魔族退去後卻要你給他一個交代。”

暮瑤點頭，她毀了昆侖是事實，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輕輕握起暮絕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帶著水霧的眸中閃爍著一絲欣喜的光芒，太好了……師父還有救……師父還會和以前一樣……

環顧四周依舊跪在原地的人們，那一刻，暮瑤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決定。

從小到大，都是師父師姐和眾位先生在照顧她。就算是現在，也是師父舍掉性命才換來大家的平安。

瑤山的所有人，都在為了守護這個家而付出。她也想為家、為家人做些什麽。

亦如最一開始，她在考卷上所寫的：手中劍，是用來守護自己心愛的事物。

想到此處，暮瑤反而釋然了，“祖師叔，請你……照顧好師父……”

暮卿鳶抱起暮絕影，聞言頓住腳步，深深的看了一眼暮瑤，但是什麽也沒說。轉過身的那一剎那卻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小家夥，你師父的眼光很不錯……

暮瑤目送著她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林中，唇角終於帶了一絲笑意。不管是否能成功，有個希望總是好的……

收回目光，暮瑤輕輕拉起暮染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晃了晃。暮染便知，她定是有事所求。

“瑤兒，你又想做甚？我是不會答應的。”暮染板著臉道。

誰知暮瑤卻俏皮一笑，“誰說我要師姐答應了？我是在通知師姐罷了。”說著一把搶走了她手心裏的玉印，直接朝各門派走去。

眾人見她靠近均是一凜，甚至有些人還擺出了備戰的姿勢。特別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岐山弟子韓厲，對暮瑤的恨意早已溢於言表。

但暮瑤卻毫不在意，她徑自走到葉暉及一幹掌門面前，風輕雲淡的樣子仿佛根本不是在談判。

“你們的條件我可以答應。”暮瑤舉起玉印，“此乃瑤山掌門之物，我便以此為誓，三日之內，必給諸位一個滿意的答覆。”頓了頓，暮瑤看著他們眼中或質疑或厭惡或憎恨的神情，反而笑了起來：“不過呢，我這裏有一樁更好的買賣，能夠徹底解決魔族的隱患。”

暮瑤笑的意味深長，“不僅能夠解決夜梟郎，還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小虐一下獅虎（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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