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炙舞癡迷的望著中間一副最大的畫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半晌才低聲道：“不錯。”

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幅畫卷，畫中的人雖是同一個，但穿戴各不相同，有時穿著錦緞長裙，有時穿著和嵐珊一樣的天山弟子袍，有時披著一身金批鐵甲，還有的穿最普通的布衣。但是再看向那副最大的畫，暮瑤卻發現這幅畫中的人穿的卻是無比華貴的禮服，就好像現在自己穿的這般……

若說這其中哪一幅最是暮瑤所熟悉的，就非是那張穿著粗糙布衣的畫作不可。因為她自記事以來，見到娘最多的時候就是這樣。穿著下人的衣服，做著下人的活計，但是卻無比親切和溫柔。而其他的，雖然也是畫的娘親，可對她來說卻是太過陌生，尤其是最大的這幅。

夜炙舞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閉上眼睛，似是陷入了回憶。

“我與你娘是相識了三世的戀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聞言，暮瑤大吃一驚，“……三世？那……那……”

“是啊，一晃都這麽久了……”夜炙舞嘆了口氣，“……第一世的時候，她是一個小國的公主。那時我還是我父親眾多子嗣中的一個，初到人間歷練，恰好碰到你母親乘坐的馬車從身邊經過。透過紗簾，看不太清她的樣子，可我卻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時，人與妖魔之間的矛盾還沒有那麽深。我尋思著左右也無事可做，與其到處漫無目的閑逛，不如留下來，看看這個讓我第一次知道心動為何物的女子。我打聽到她是這個國家的公主，我雖有魔族皇子之名，在人間也不過是一介平民。為了能再見到她，我便遵循凡人的規矩，憑著我那點武藝，參加科考武舉，一步一步考取了官位，終於站在了皇宮的大殿中。我本想，凡人的一生相當於我們妖魔要短許多。我只需找機會向皇帝言明求親，然後二人簡簡單單在人間度過此生，也不枉我來人間這一遭。誰料……”夜炙舞頓了頓，突然攥緊了拳頭。

“……我向皇帝求親後，那懦弱無能的昏君竟以各種理由來搪塞我。呵……無非就是國家小，又貪圖安逸，只這麽一女，想要把她嫁去大國和親，以此來保護自己的國家。我又豈肯甘心？想我堂堂魔族皇子，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於是我便請求帶兵遠征，然後私下調用了一部分魔族騎兵，將相鄰的國家全部吞並。”

聞言，暮瑤不禁有些驚訝，想不到夜炙舞也有如此癡情的一面……

“沒想到那昏君得了半壁江山還不滿足，看出了我的才能後便提出統一天下的要求。只要我助他，不僅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會將公主嫁與我。我不要榮華富貴，卻想要公主。心中那份思念愈發強烈，我便當作是在鍛煉自己的軍事才能一般，繼續遠征。可就在這時，我父親得知了此事，他對我私自調用魔族軍隊幫助凡人打仗十分不滿，召我返回魔界。父命難違，我只好暫時離開人間。沒想到這昏君根本守不住國家，我才走不久，剛剛打下的江山不僅被奪的一幹二凈，原本的小國也滅亡了。她……在敵軍攻入皇城的那一刻……皇宮上下混亂不堪……昏君都從密道逃跑……她卻坦然微笑著……從那城墻上一躍而下……與國共存……”

暮瑤沈默的聽著，看他依舊憐惜的撫摸著那幅畫像，也走近了幾步仔細端詳。

“……如此說來……著實是有些遺憾……”這樣算的話，兩人都沒有正式見過面，唯一的情分也是單方面一廂情願。連名字都不認識，更不要說……人還……

“那後來呢？”

夜炙舞終於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緩步走到另一幅畫像前。暮瑤擡頭一看，正是穿著普通布衣的那幅。

“後來我就回到了魔界。不久，就開始了與兄弟爭奪儲君之位的爭奪。魔界君主向來是能者得之，兄弟間為了王位互相殘殺是常事。我掌握的軍隊有限，只能憑自己在人間征戰的數年經驗撐著。有一次我不慎遭到兄長暗算，受了重傷，無處可逃便再度來到人間。在躲避的時候來到一處村鎮，然後便看到了她。沈寂的心再次跳動起來，縱然前世我只見過她一面，這麽多年也依舊無法忘懷。這一世，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在河邊敲打著衣服。我裝作昏迷的樣子躺在她回村的小路上，她很善良，將我救了回去。上一世我們生生錯過，這次定要好好珍惜。魔族在人界到底不敢太過張揚，因此追兵一時三刻也追我不到，我便安心留下。她父母早亡，獨自生活。一個人下地、做飯、餵雞餵鴨。在她的照顧下我的傷很快就好了，作為報答，我包下了所有的重活。就這樣，日子久了，鄰裏鄉親也有意撮合，我們就成了親。”

說到這裏，夜炙舞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向往的笑容，帶著溫暖和幸福。想必那段時間也是他此生過過最快樂的日子，就像自己在瑤山一樣……

“我們就像一對平凡的夫妻，生活雖然貧苦，但往日在魔界錦衣玉食，也沒覺得生活會如此開心快活。人的壽命不過幾十年轉瞬即逝，我也不知還能夠陪她多久。表面上彼此恩愛毫無嫌隙，可我卻無時不刻都在提心吊膽。果然，兩年後我兄長發現了我的蹤跡，他的法力高於我，更不要說還是有備而來。追兵將至，我二人只能連夜逃離。中間經歷大小數餘戰，我鬥不過我兄長，但他也抓我不得。可是這樣四處躲藏終究是讓她無法忍受，我們發生了爭吵，她一氣之下獨自跑了出去。這時追兵又追趕上來，我一心只想找她回來，根本沒看到背後已經萬箭齊發。可就在這時，前面跑遠的人突然折了回來，一把將我緊緊抱住，用自己的身體為我擋住了利箭……”

夜炙舞的眼神又恢覆了狠戾，“從那一刻起我才明白，要想保護住你心愛的東西，無論是什麽，都要有足夠的實力才行。而傷害我摯愛的人則要為此付出代價！我恨他們，我要報仇。我本無意爭奪王位，可他們卻咄咄相逼害死了我的愛人。我返回魔界，四處招收兵將和能人異士。因我父親偏愛我兄長，因此我若想與之抗衡就必須連我父親一並除去。為了得到更多的力量，我與血妖凰族達成協議，迎娶了族長之女。借助血妖凰族的力量和我的舊部，我閉關修煉，隱忍數年，終於殺死了我的父親，然後是我的兄長，登上了魔君的王座。”

夜炙舞說的輕描淡寫，但暮瑤聽來還是覺得不寒而栗。這魔君的位子，當真是用鮮血和生命堆積而成。結果偏偏還有這麽多人如此向往……

“那麽後來父王王位坐穩了就去繼續找娘的轉世了嗎？”暮瑤還以為夜炙舞是不甘平庸渴求權勢才弒父殺兄，沒想到卻是個癡情的人。

夜炙舞又走到那幅身著白藍相間的弟子袍服的畫像前，自嘲笑笑，“可惜這一世她是天山弟子，與我倒是成了冤家對頭。”

“可是娘依舊如從前一般溫柔善良，也依舊……與父王相愛……但是娘自幼在天山生活，在得知了父王的身份以後無法接受便不辭而別。”暮瑤接著道。

“是的……她得知我是魔君之後卻不哭不鬧，第二日就悄悄離開了。我本想去尋，不料魔界內部出了爭端，我只好暫時返回。誰想，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原來如此……暮瑤嘆了口氣，重新打量起這間掛滿了畫卷的宮殿，心中不禁也有些同情和不忍。摸了摸手心中的竹筒，突然萌生了退意。

“……那父王接下來要繼續找娘的轉世嗎？”

夜炙舞看了看她，轉過身走到中間那塊大石床旁邊，道：“每一世的找尋，每一世的解釋，每一世的重新相愛……我們的時間都耗在了這些沒用的事上，真正在一起的時光卻少之又少……”夜炙舞長長嘆息一聲，拳重重砸在石床上。

“……可是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再四處尋她了，也不用再擔心我的身份會給她帶來威脅。因為有你，瑤兒，我很慶幸，這一世有你這個女兒。”

暮瑤不解。

夜炙舞見她疑惑，兀自笑了笑，“我知道你在自己宮裏藏了位姑娘，就是瑤山的繼任掌門。”

“我還知道你是用什麽方法救活的她。因為……那本古書共有三卷，除了你手中的兩卷，還有一卷，在我這裏。”

“你……你說什麽……”暮瑤大驚失色，原來夜炙舞一直都知道。兩卷古書上最主要的記載就是覆生之術，還有一卷，那會是什麽？暮瑤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覆生之術有兩種。你救暮染的是魂歸原處，還有一種，叫借身還魂。”

話音未落，暮瑤就感到一股狂風襲來，接著眼前一陣眩暈，手腕一緊，再睜開眼時，自己已經躺在了那塊石床上，手腳也被鐵扣牢牢鎖住。然而暮瑤只是心中有些忐忑和不安，卻沒有絲毫慌張失措。

“馨兒的身體沒有得到好好保存，必須找到一副合適的身體。瑤兒，你與你母親長得很像，是再合適不過的身體了。”夜炙舞俯下身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在她耳邊低聲道：“瑤兒，你知道嗎？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仿佛是看到了你母親一樣。可惜你不是她，而現在，我會讓你變成她。”

“父王是要用我的身體救活娘親？”

“不錯。其實在我得知你的存在後就有了這個想法，只是馨兒的魂魄繼續輪回，我那時還沒有找到她。而紫雲晶又在你的身體裏……”

“……所以你便設計逼迫我來到魔界，說服我替你殘害無辜，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暮瑤打斷他的話反問道。

夜炙舞沈默片刻，直起身子，背起雙手，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勾，“……也可以這麽說吧。”

暮瑤沒有再說話，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原來她的親生父親，從始至終都沒有把她當作女兒，從頭到尾都只是當她是個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有這樣的父親，似乎也挺悲哀的。可是為何她並不覺得有多傷心呢……也許在自己內心裏也沒真正當他是父親過吧……她只是有些內疚，為了這所謂的親情她竟然……竟然傷害了那麽多人……

原先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可是自瑤山回來後夜炙舞大概發現她不會再向以前那般聽話，所以便原形畢露，要用她的軀體覆活娘親了。

“那麽……父王打算如何救娘呢？”暮瑤活動了一下讓自己躺的舒服些，臉上並不見一絲恐懼。

夜炙舞捧來一尊小鼎，和之前救大師姐時閻羅王給她的那尊一模一樣，還有一個黑色的鐵盒，不知裏面是何物。“我需先將全部法力註入你的身體讓你的魂魄與身體剝離，之後取出紫雲晶以馨兒四世的心臟換之，最後再融合她的魂魄。不用怕，一點都不疼的。”

“……父王今日舊疾覆發，還要如此耗費功力？”

“呵……只怕今日若我不抓緊時間，明日我的首級就要擺在桌案上了吧？不知此刻的魔界大門，守衛軍士還是不是我的狼騎兵？恐怕早就被斬除一空了吧。好，瑤兒，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兒。”夜炙舞頓了頓，“只可惜……你還是心軟……”

“來人。”

殿內憑空出現幾十道整齊的黑影，恭敬的低順著頭，隱秘衛。

“為本王護法，本王運功結束前，任何膽敢靠近的人，殺無赦。”

話音未落，暮瑤就感到頭頂傳來一陣炙烈的灼燒，疼痛瞬間傳遍全身。那種疼像是被烈火舔舐一般難耐，又仿佛是被投入了油鍋一樣煎熬。躲不開，逃不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縱然痛苦不堪，也只能任人宰割。劇烈的痛意從皮膚表面漸漸滲入到肌理，接著浸透每一根經脈，深入骨髓，嵌入靈魂。

暮瑤咬緊牙關，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卻硬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竹筒在手心中攥緊，幾次想要捏下去都忍住了。那麽多的隱秘衛，在一瞬間散開消失在空氣中，根本感受不到他們的存在，可是又的的確確遍布了整座宮殿。虎師絕對不是隱秘衛的對手，十二魔將雖能抵禦但是會被死死纏住無法脫身。他們的目的是引起混亂離開魔界，沒必要現在消耗實力。何況今日是魔君舊疾覆發的日子，魔界大門戰鬥一起，夜梟郎就會知道自己的意圖，絕不會就此罷休。她要借夜梟郎之手吸引隱秘衛的火力，然後才能有機會……

視線內的景物漸漸渙散，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一般。微微動了動手中，竟然發現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意識瞬間陷入混沌。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要登場了 沒錯 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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