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絕影最終還是拒絕了長老閣的提議。暮瑤離開前的那晚，她帶她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抱著她坐在樹下，凝望著天上的繁星。她們說了很多話，直到後來暮瑤終於熬不住睡著，暮絕影才抱她回房。

第二天清晨，暮絕影站在臨時修建的城防上，望著遠處黑壓壓的魔族軍隊，中間的空地上，緩緩走出兩個身影，朝著彼此的方向前進。

“大師姐。”

“瑤兒。”

二人都沒有停留，只是在身影重疊的時候輕輕呼喚了一聲對方。

在她們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所有人都緊張的屏住了呼吸，生怕發生什麽不測。好在一切順利，直到二人回到各自的陣營，眾人才松了口氣。

暮染依舊穿著天山時的舊衣，就和她剛離開瑤山時一樣。鬼門關走了一遭，如今重返歸來，真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只是……若是能留住身後的人該有多好……

掌門弟子的回歸無疑是令人激動的，看到大師姐安然無恙，有些小弟子甚至哭了出來。

“師姐！”暮羽最先沖上前去狠狠抱住她。

懷中突然撞入一人，暮染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在她掉眼淚前捏了捏她的耳朵。

迎面而來一陣淡淡的清香，“師父。”雖然看不見，但那氣息卻無法忘懷。暮染推開暮羽，對著來人雙膝跪地，“弟子回來了。”

“嗯……”鼻尖微酸，暮絕影忍住也想要抱她的沖動，將她慢慢扶起，“回來就好。”

再擡頭看向對面，發現暮瑤恰巧也在此時回頭。盡管視線因為距離而有些模糊，但其中包含的情緒卻是如出一轍，是不舍，是牽掛。

“掌門，是否下令追擊？”

“不必，染染既已平安歸來，不需如此大動幹戈。”

魔族軍隊果然依言撤離，暮絕影慶幸的同時亦在擔憂。瑤兒……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暮染死而覆生，瑤山眾人自是疑惑不已。對此，暮染的解釋是自己並未死去，所謂的死亡不過是魔族為了制造恐慌和絕望的手段，畢竟掌門繼承人對門派的意義重大。魔族將自己囚禁，本想作為要挾瑤山的王牌，最後卻因為暮瑤被擒，不得已才放走了自己。

這般說辭雖有疑點，卻也不無道理。更何況看待暮染雙目已盲，定是在魔界吃盡了苦，也就也沒有再質疑。

等到回了住處，暮染才把所有真實經過告知，將之前所發生的細節補全，包括她為了救自己寧可連性命都做了籌碼去交換。

雖然已經得知了大部分事實，但是再次聽來，依然會覺得心酸，這孩子付出了太多，真真是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師父，作為瑤山弟子，有些話本不該從我口中說出。但在魔界的這些時日，我確實結識了不少朋友，多虧她們照顧才能安然回來。就像人有好壞，妖分善惡，魔族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暮染說起這些時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只有嘴角微微上揚，說明她字字發自內心，讓暮絕影倒是著實詫異了一番。

“嗯，能入你的眼的人確實不多……”暮絕影讚同的點點頭。

“……”

“你剛剛說魔君與瑤兒不和？”

“不止，太子也在其中作梗。夜梟郎要挾瑤兒交出紫雲晶，他的野心決不會小於魔君。”

紫雲晶是瑤兒的心臟，交出必先殺其身。暮絕影眉頭緊鎖，突然十分後悔讓她離開，“那麽原本該在你醒來就交出紫雲晶的事因為瑤兒來到瑤山而拖延，此番回去……恐怕……”

“師父也不必太過擔心，瑤兒如今，今非昔比。”

暮絕影扳過她的臉，仔細觀察著她的眼睛，雙目只是空洞無神，並無其他損傷，“今日你先好好休息，明早你師伯來給你治眼睛。爭取早些能好起來……”

“嗯……”

……

在救回大師姐之前，暮瑤的確是真心誠意的願意自盡交出紫雲晶。她以為自己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可是真接觸到那渴求的溫暖後又忍不住陷入其中。特別是從瑤山回來以後，她是徹底動搖了。

她自知這次無功而返，沖突不可避免，因此在前往瑤山前就做了部署和準備以防不測。

然而返回魔界以後，夜炙舞並沒有急於問罪，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和顏悅色的放她回去休息。但從他看向自己飽含深意的目光，以及府邸外各個角落安插的眼線來看，恐怕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暮瑤自問不是出爾反爾的人，雖然夜炙舞尚未問罪，如果繼續等待只會愈加被動，所以暮瑤決定先下手為強。算算日子，她沒有帶回師父的血，今晚應該是夜炙舞舊傷覆發的時間，也就是她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自她掌管虎師兵權以來，魔界有權有勢的人沒少向她示好的。然而在有了夜淩上交軍用的想法後，暮瑤將之後所有收到的禮物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送給普通民眾，一部分留下做備用，最後一部分讓虎師的士兵送給鷹師和狼騎兵。別看所屬部隊不同，要知道在兵種選拔之前，所有士兵都是在同一處訓練的，然後才按照各自的優勢分配去三個師營。艱苦的訓練是生死的搏殺，因此彼此間的戰友情誼是無論如何也割舍不開的。而兵將的俸祿十分有限，只有每逢佳節，才能分到多餘的物資。

虎師在暮瑤統領的這段時間可謂是享盡了福，不僅能領到雙倍的俸祿，也不用提心吊膽，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惱了主子掉了腦袋。於是得了命令後一個個歡樂的拎著大塊的肉幹和美酒前去“探望”曾今的戰友，那豐厚的物資惹的鷹師和狼騎兵的士卒羨慕不已，再看看自己那塊被反覆啃了三天一點肉沫都沒有卻還舍不得扔的骨頭，不僅生出幾分想要轉軍的願望……

就算狼騎兵效忠魔君又如何？

就算鷹師效忠太子又如何？

只要人心倒向，縱然千難萬險又有何妨？

果然，暮瑤治軍寬容大方的名聲就在三軍中傳開。不少士兵都蠢蠢欲動，想要投奔過來卻礙於軍規不敢有所行動，這如果被發現可是要按叛軍處理的死罪。雖然沒有人轉軍過來，但效果已經達到了。就連普通民眾在街上閑聊的話題也都是如此。

深受愛戴。暮瑤相信，只要自己敢闖，這些人將會是一呼百應。倒也不是要逼宮弒父，只是事到如今，魔界已無她容身之處，如果她不爭取，她在乎的人仍舊無法安全。

不過她也深知，單憑現在的力量還是無法和夜氏父子抗衡的。所以她只能借刀殺人，反正夜梟郎對王位虎視眈眈，如果能挑起他們父子的爭鬥，兩敗俱傷也好，絕對鎮壓也好，她所面對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這個辦法十分危險，她必須用自己做誘餌才行。但為了不再受人脅迫、為了自己的在乎的朋友能得到自由、為了能再次回到那個溫暖的家，她定要拼盡全力搏上一搏。

“嗷！瑤兒！你回來了！”才一進門，迎面就飛來一樣東西，將自己團團纏住。

暮瑤頗為無奈的看著她變回蛇形掛在自己身上，用她光滑的腦袋蹭著自己的臉，時不時還會被吐出的信子舔到。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她搭在半空的尾巴正飛速的左右擺動，活像只小狗。

暮瑤望了望外面，小心的關上門。外面眼線實在太多，黑玫瑰和虎妞等人只能先回了自己的住處。唯有曼羅一直沒有露面才能繼續留在這裏。

“外面盯梢的好多人哦。”曼羅趁她關門前扭頭看了一眼。幾乎每五步一個，即使都作平民打扮並不起眼，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致朝著她們這邊。

“嗯，看來父王這次生氣了呢。”暮瑤毫不在意的笑笑，隨手脫掉外衣遞給阿九朝裏面走去。

“這段時間有什麽情況？”如今偌大的宮殿除了阿九還在貼身侍候外其餘的人都被她打發了回去。沒有那種熱鬧的假相支撐，這會兒倒真覺得有些冷清了。

曼羅從她身上溜到床上，盤在床頭，耷拉著腦袋，嘆了口氣：“倒是挺順利的，染染魂魄也要回來了，可是我現在好想她……”

“……”是啊，才離開沒多久就又開始想念了。

“聖火柱都裝好了？”

“嗯！十五根都裝好了。”暮瑤走前曾吩咐他們裝了從各自住處到暮瑤宮殿和到魔界大門、到虎師大營和紫晶宮附近一共十五根聖火柱。

暮瑤點點頭，看了看計時的沙漏，準備趁時間還早去洗個澡。曼羅看到她的動作，默默的爬過來把腦袋搭在床頭櫃上，吐了吐舌頭，正斟酌該怎麽解釋。

“呃……那個你先等一下……這個裝的位置離預計的有一點點誤差……”

“什麽誤差？”暮瑤脫去衣服，掛上紗簾就進了浴池，動作快的曼羅根本來不及攔。

然後暮瑤一回頭就看見好端端的地上莫名其妙開了一個大洞，裏面鑲了一根黑漆漆的柱子，離她的寶貝浴池就差一寸。正想發作，那柱子突然一亮，一個人影就出現在了面前。

暮瑤嚇了一跳，下意識撈起一塊毛巾擋在身前，待看清是黑玫瑰才松了口氣。

“曼羅！這是怎麽回事！”

曼羅正準備逃跑，卻因為身子太長，尾巴來不及縮回被她一腳踩住。

“哎呦呦！疼！”

聞言，暮瑤趕快擡起腳。雖然是赤足踩的，但是在那麽脆弱的地方，還是怕真的踩疼了她。

曼羅急忙藏起尾巴，眨著亮水汪汪的眼睛，好不委屈的道：“你不知道，自從陛下知道染染的事以後，隔三差五就會派人來搜查一遍寢宮。宮門外的火柱顯然是不能用了，寢宮裏角角落落也冷不防被搜查。只有這裏藏不住什麽，他們不會進來。”

“原來是這樣……”暮瑤有些無奈，怎麽偏偏就是浴室呢……這要是她正在沐浴，突然闖進來個誰可怎麽辦……

不過再想想如今風聲那麽緊，她與夜氏父子的關系劍拔弩張，十二魔將的住處也全埋伏著眼線。能有方法聯絡已是不易，哪裏還顧得這許多。“算了，中間掛道簾子，我很快洗好。”

暮瑤倉促的洗了個澡，坐在床上擦頭發。天色還早，其餘魔將尚未到達。黑玫瑰在一旁打坐，阿九還在廚房裏忙碌，曼羅依舊是蛇形，盤成團兒靠在暮瑤身邊懶洋洋的假寐，輕松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要開戰一般。

“淩兒！”暮瑤驚喜的看到紗簾後出現的小身影，“怎的這麽早就過來了？天還早呢。”

“王姐。”夜淩沖她一笑，暮瑤發現她這回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有些不同了。

暮瑤拉住她仔細看了看，今日夜淩沒有再扮作男裝，而是少見的穿了一套女式暗紫色窄袖武衫，頭上也沒有梳男子發髻，而是學暮瑤的樣子簡單挽在腦後。一張小臉沒有往日那生人勿近的冷淡，難得的帶著一絲盈盈笑意。特別是在看到暮瑤之後，那笑意更濃。

這樣的打扮不禁讓暮瑤猜測她是否心結已解。“淩兒，父王可曾為難你？”

夜淩搖搖頭，夜炙舞根本不在乎她，又哪來的心思為難她呢。就像塵埃，微不足道，連看都不願看一眼。

“王姐在瑤山……還好嗎？”夜淩小心翼翼的問。

暮瑤笑笑不答，臉上浮現的一抹幸福之色說明了一切。

夜淩見她開心，不由自主也為她高興。

“王姐……我這次來……是有事想和你說……”夜淩咬了咬唇，目光堅定的擡起頭，“……有些事……關於我……我沒有告訴你……”

暮瑤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她一起坐下。這是夜淩第一次這樣主動對她說起自己的過去，想必也是段不太好的回憶。

“沒關系，時間還早，慢慢說。”

作者有話要說： 實習的我每天晚上七八點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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