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瑤望著她頗為淒涼的笑容，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如果掌門是我的師父，即便我背負的是盜取機密的重任，我也絕不會再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我努力了那麽久，到頭來卻被你奪走了。當我看到掌門抱著你出現在大殿，向所有人宣布收你為徒的時候，她的眼神是那麽寵溺，微笑是那麽溫柔。這原本就該是屬於我的，我恨你。”

暮瑤不得不承認蘇錦隱藏的太好，若不是聽她親口說出來，恐怕自己一輩子也不知道除了陸玲和鄭燕兒外，還有一個人這麽討厭她。

“事情已然如此，你恨我也於事無補。”

蘇錦突然認真的看著她：“暮瑤，你很幸運，做人的時候有師父疼愛，做魔的時候萬人之上。縱然天山事件和後來的地形圖都是魔族策劃，但那也不過是想讓你看清人心叵測，逼你離開瑤山，毫無牽掛的返回魔界罷了。即便那時候你修為全失，陛下還是給了你封位，而今又給你兵權，贈你魔將。為什麽你無論在哪裏都會這麽輕松的就能得到一切？”

頓了頓，蘇錦繼續道：“我嫉妒你，也羨慕你。所以當太子要我配合畫一份地圖嫁禍你的時候，我很開心的答應了。但他們只想要你離開瑤山，而我，想要你的命。”

“哦？”暮瑤表示自己在聽，“我倒猜不出你如何用一張圖就能要我的命？”

蘇錦突然笑的陰險：“不然你以為祖師叔隱居山林，不問世事，怎麽能知道那些事？”

聞言，暮瑤眉頭微皺，“是你告訴祖師叔的？”

“是的。”蘇錦大大方方的承認，“你也許不知，祖師叔膝下沒有自己的弟子，一直替師姐照顧她的三個徒兒，對她們視如己出，尤其是對掌門格外包容。其實如果不是你的身份公開引起眾怒，祖師叔就算知道，也會看在愛徒的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祖師叔更看重的是瑤山的安危，所以你就利用這點，讓祖師叔得知各門派因為我的身世紛紛起兵討伐，起了疑心後再加一份勾結魔族的地形圖，矛盾激化，百口莫辯。祖師叔為了保住瑤山必殺我無疑，即便師父袒護，也無濟於事。”

“是啊……可惜還是差了一點點……”蘇錦萬分惋惜的嘆道。

明白了，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是蘇錦跑去告密，也是蘇錦畫了那份栽贓自己的地形圖，硬是要借著祖師叔的手想要除掉自己。但她沒想到的是自己不僅沒死，還活的不錯。

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暮瑤突然有點開心。蘇錦的算盤打的不錯，卻算錯了這世上很多事不光是要靠自己的努力來爭取，更要靠自己的心去對待啊。

“那麽你今天來，不應該僅僅是和我攤牌的吧？”暮瑤帶著盈盈笑意重新打量著她。

“我來其實是想要告訴你兩件事。其一是轉達陛下的指令，要你盡快找到那件東西送回，然後他會派人將你救走。”

暮瑤略一聽就明白那件東西指的就是暮絕影的血，嘖嘖，到現在還不忘利用自己，瞧，終於忍不住了，要她先得手送回去才會派人來救她，這父王還真是關心她啊。

“對哦，我倒是忘了，我在瑤山這幾日，想必你沒少通風報信吧。”

“的確。”蘇錦點點頭，然後冷笑道：“現在看來，掌門對你已經失望透頂，怎樣？明堂酷刑，陋室關押，可還享受？”

暮瑤也笑起來，之前她故意激怒師父就是怕她會有所顧忌不肯下狠手，這潛伏在瑤山的奸細就不會將自己飽受折磨的情況上報。雖然後來師父還是心軟了，但也都是在眾人毫不知情的時候才來探望陪伴。看蘇錦這得意的模樣，說明之前的效果不錯……

“那其二呢？”

“其二是我想要你幫個忙。”

暮瑤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

“你可聽說過奪舍？”

聞言，暮瑤頓時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要奪舍我的身體？”

“沒錯，只要我得到了你的身體，找到了那件東西，待陛下救我離開後我就是公主了。”蘇錦平靜的語氣中突然變的有些激動。

“可是你之前不是還在恨我奪走了師父？”

“但是如今你殺死了大師姐，瑤山上下對你恨之入骨，掌門也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留在瑤山只能是生不如死。還不如去魔界，統領整個虎師，十二魔將任我使用，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到時魔族一統三界，我再回來，和掌門一起久居於此，豈不是更好？”

聽她說得無比憧憬，好像真的恰有其事，暮瑤覺得這人真是又可笑又可悲，明明在自己身上心心機重重，怎麽現在卻變的如此天真。

“你以為得到我這副皮囊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些？”

“當然，如果你以為你能夠阻攔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蘇錦面露兇光，慢慢靠近她。

這會兒暮瑤反而輕松起來，就站在原地等她走來，嘴角上揚，悠閑的問她：“你不帶武器，如何確定能降得住我？”

“對付一個內力被封之人，你說我需要如何？”蘇錦並不知暮絕影心疼暮瑤，早就給她去了那封魔鎖。

“那你不想知道魔君要的東西是什麽？”

“待我吞噬了你的魂魄，自然就知道了。”

“蘇錦。”

“還有什麽要說的？”

“你練過鳳凰引嗎？”

“沒有，怎麽……”對於蘇錦來說，暮瑤依然是囊中之物，所以她根本沒有絲毫的防備。可是就在她得意的時候，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巨痛，就好像有一只手生生撕開了胸膛，一把扣住了心臟一般。低頭一看，剛剛還毫無還手之力的暮瑤，此刻右手已經沒入她的身體，露出的半截皓腕上沾滿了血跡。

“你……你……”蘇錦口吐鮮血，難以置信的看向她。

暮瑤捏著她的心臟，緩緩調動業火炙烤，欣賞著她痛到扭曲的表情，“這一下算是回報你的地圖，順便告訴你魔君要的是什麽東西，可惜你沒練過鳳凰引，我拿到也沒用。”說完手中用力一握，朝前一推，蘇錦便帶著滿臉的不可思議墜下了懸崖。

暮瑤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淵，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總算是除掉了潛伏在瑤山的奸細，要是蘇錦練過鳳凰引該多好，她就可以把血送去交差。唉……看來還是要另想辦法……算了，毀屍滅跡先把手上的血洗掉，不然一會兒師父來了就……正這樣想著，可是轉身以後，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看到不遠處那人陌生的眼神，渾身都散發著可怕的低壓，暮瑤瞬間就慌了神。

“師父……師父我……我不是……”掩耳盜鈴般的將那只占滿血的手背到身後，但還有什麽用呢。

暮絕影擡頭望天，自嘲的笑起來，起伏不平的胸口說明了怒到極致的火氣正在裏面沸騰，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還會相信她……

暮瑤怎麽也沒想到就會這麽巧被她看到，慌慌張張上前幾步想要解釋，然而她才一靠近，暮絕影就立刻後退拉開了距離。

“師父……我……我可以解釋……”到這時，暮瑤也顧不得其他了，心中的忐忑和暮絕影的表現讓她隱約感覺到師父這一次是真的對她失望了。可就在她準備說出一切的時候，暮絕影卻根本不想聽了。

“不用了。”再次回歸沈寂，暮絕影冷冷的打斷她，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只覺得諷刺，用力一擲，盒子便飛出了山崖。

哪怕是在聽說了昆侖山的遭遇，哪怕是在岐山親眼見到她統領萬軍，哪怕是被她在盤龍谷用的毒瘴波及，甚至是她殺死了自己的大徒兒……自己都沒有現在這麽傷心過……虧她還在安慰自己這一定有什麽說不得的苦衷……還相信她、心疼她給她解了鎖鏈……結果二天就被她撞見這一幕……原來一切都是真的……這再也不是她的瑤兒……如今眼前這人不過是個徹底走火入魔的劊子手……那種孤獨的絕望，是鋪天蓋地的悲傷和空洞......深吸一口氣……暮絕影頭也不回的轉身……

“師父！師父別走！聽我解釋……我可以解釋的！真的！師父！不是你想的那樣！求求你不要走……”暮瑤知道如果今日解不開誤會讓她走了，恐怕以後就再沒有機會說清了。疾步沖上前去拽她衣袖想要挽留住她，但手還沒碰到，那人就一揮衣袖同時而來的還有一道與暮瑤修為完全不同層次的磅礴之力，帶著強烈的怒氣直指她而去。

那道掌力來勢兇猛，暮瑤一心只想跟她解釋清楚根本來不及防禦，待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擊中飛出老遠，肺腑裏突突的疼，“噗”得一下噴出好大一口血。

“……師父……別走……”摔倒在地，卻依舊固執的朝她離去的方向掙紮著爬去，然而只是徒勞。眼看著那人騰空飛上天際，在半空中落下一道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層的結界將她連人帶屋一同關在裏面，然後消失不見。

暮瑤趴在地上痛苦的蜷縮起身體，苦笑著閉上眼睛。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冷了呢……

“咳……咳咳……咳……咳……”陋室內不斷傳來低沈的咳嗽聲，時而劇烈無比，時而斷斷續續，卻怎麽也停不下來。

暮瑤想大約是被這一掌遷動了舊傷，咳血不止，胸腔裏火燒火燎的疼，好像五臟六腑都在翻攪。枕邊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伴隨著身體的每一次抽動，口中都有大量鮮血溢出。她已經好久不曾犯過這毛病，以往發作都是吃曼羅給她配的藥壓制，如今卻是只能任由它咳下去。

剛開始雖然飽受欺淩，克扣飯食，好歹粥碗裏也是能看見幾粒米的。如今被結界隔絕，才真正體會到什麽是落魄。那結界是暮絕影用本源之力所結，將整個陋室籠罩在內，如同一張巨大無形的網，最多的距離也不過是能容她走出門外三步而已。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甚至聽不到聲音。除了空氣，任何人任何物都無法進入。這就意味著沒有人會來看她，也沒有人會來管她，更沒有人送飯送水。說直白一點，她其實就是在這裏等死。

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星星點點的在窗外飛舞。下雪了？暮瑤挪動著身子剛打開一條門縫，一股凜冽的寒風就擠了進來。

嘶……暮瑤凍得一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一片雪花穿過結界落了下來，暮瑤下意識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珠，傳來冰冷的涼意。

若是尋常，她定要好好欣賞著初雪景致，可惜現在冰雪寒冬，無依無靠，更覺淒涼。

暮瑤在床下找出一只黑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瓷碗，碗上還有一大塊缺口，然後將碗放在外面接雪花化成的水，渴了就喝一口。實在餓了呢，地上有從磚縫裏長出來的枯草，還有因為漏雨潮濕長出的青苔。餓急的時候，也顧不上這些東西能不能吃。後來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結起了雪塊，又能當水又能果腹。

就這麽熬了三天，果然沒有一人前來探望過，心中的那一點少的可憐的期盼也漸漸消散。誰讓她親手斷送了師父最後一點愛憐呢……暮瑤並不後悔殺了蘇錦，只是後悔被師父撞見……也罷……反正瑤山奸細已除，她可以放心了。

現在只有最後一件事了。

忍著咳嗽從冰冷的床上爬起，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脫下外衣鋪在腿上，撕成兩半，粘著血跡在上面艱難的寫起來。如果非要說這是寫的什麽，大概就算是她的遺言吧。也許她這副身體還能撐個兩三天，又或許今晚睡過去便不會再醒來。那麽本意是讓魔君用大師姐把自己換回魔族的計劃就可以改成在自己死後，瑤山用紫雲晶換回大師姐。到時夜梟郎為得紫雲晶父子反目也說不定，然後魔族內訌一起，這場無意義的戰爭也就快結束了。所有的令牌、玉印她都放在了大師姐居住的密室，虎師的統領原還給虎妞，十二魔將從此恢覆自由之身，不用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公主府所有物資全部交由夜淩打理……

所有需要交代的事情都列好了……也算是毫無牽掛了吧……唉……只是有些遺憾……就這麽孤零零的一個人走了……能再見大家一面該多好……

最後一個字寫完，暮瑤將兩份血書疊好藏在枕頭夾層裏，再擡起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輕松。重新走出門外，踩上咯吱咯吱的積雪，突然玩心大起，用那為數不多的雪堆起了一個小雪人。雖然虛弱的身體根本經不起寒風的侵襲，雙手也僵硬的一點知覺也沒有，但她還是一邊輕輕咳嗽著一邊艱難的捏著雪球。只是還沒等她完工就克制不住胸內上湧的甜腥噴出一口鮮血，隨即眼前一陣黑暗，昏昏沈沈的倒在雪地之中，再也沒有起來。

靜悄悄的世界，飄揚的雪花如同無數個白色的小精靈一樣在空中跳舞，為那紅色的小雪人重新披上一層薄衣。然後落在地上，圍成一圈，默默註視著那沈睡的人。

雪，還在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就虐一章O(∩_∩)O真的就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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