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瑤並不知道暮絕影此刻內心已經陷入深深的內疚與糾結中，她只知道自己手腕的傷不能沾水，連端碗都要小心翼翼更不要說洗澡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倒是她也沒奢望暮絕影會做些什麽，能有這麽一處溫泉就已經很知足了。

水溫熱的恰到好處，仿佛連浸入骨髓中的寒氣也被趕了出去。暮瑤借著水的浮力趴在池邊，溫水漫過全身的一剎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然後就一直靜靜的趴著，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沐浴。

暮絕影看了她很久，見她一動不動的趴著似乎睡著了一樣。嘆了口氣，脫去了外衣。

接著暮瑤就感覺到水中一沈，一雙手輕柔的撫上自己的後背。回頭一看，只見暮絕影僅著裏衣，衣服打濕後緊緊貼在身上，露出一道完美的曲線。一雙眸雖然還是透著疏離，但已經帶了些許暖意。

“別動。”暮絕影幫她擦洗著身體，就如同小時候那樣。

暮瑤全身一震，連忙轉過頭，不讓她看到眼中的淚花。

感覺到那雙手正憐惜的撫摸著她背上那道最長最難看的傷痕，也不知怎麽就突然覺得一陣沒來由的委屈，就好像一個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迫不及待的想尋求安慰似的。

“師父……我還可以這麽叫你嗎……”略帶鼻音的聲音響起。

身後的動作頓時停住，過了很久才繼續。

還可以嗎？其實這也是困擾她的問題。反過來問就是，暮瑤還是她的徒兒嗎……其實如果發自內心來說，她無法否認。作為師父，她承認這份愛依舊存在。可是作為掌門，她又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

暮絕影也在糾結，滔天罪過不可彌補，努力去恨卻抵不過早就積累多時的愛。無情的責罰，默許眾人的刁難。但當她看到暮瑤奄奄一息的倒在那裏，看到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明明受盡煎熬卻依舊裝做堅強的模樣，她的心好疼……

現在想想，各種事情混在一起，疑點甚多。染染受過降仙池洗禮，魂魄沒那麽容易散，先前被沖昏了頭腦居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也罷，還是等她過幾天查清了真相再說吧，這之前先稍微彌補一下孩子。

想清楚後，暮絕影覺得心中暢快許多，聽到她聲音中帶著哭腔，也明白這些天著實委屈她了。想到這裏，暮絕影輕輕抱住她瘦削的身子。

“乖，不哭。”

僅此一句，暮瑤原本還壓抑的情緒瞬間崩潰，從小聲抽泣到最後終於哭出聲來。

這一刻，暮絕影讓自己拋開所有，她沒有盡到一個做師父的責任，卻能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

就這麽不知抱了多久，二人沐浴完已經是深夜了。暮瑤沒有換洗衣物，暮絕影便用外衣將她包好，自己穿著濕透的衣服。

抱著暮瑤回到陋室，把她放在床上，準備離開時突然被一只小手拽住衣角。

“……可以……可以陪我一會兒嗎……”暮瑤問的很不抱期望，好像這句話的答案就是拒絕而已。

但是暮絕影只猶豫了一秒，“好。”

天色很晚，也不好叫人來。於是暮絕影又傳音給了暮雪吟，讓已經睡著的她送兩套衣服來。

第一次送被褥，第二次送衣服。暮雪吟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要變成貼身老媽子了。

然而最為一個任勞任怨、隨叫隨到的影衛，暮雪吟表示自己還是很善解人意的，比如雖然人家沒有要求，但是她在找衣服的同時還從膳房順了些夜宵一並送去。

暮瑤坐在床上怔怔發呆，依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就算屋裏擺的是最好的家具，也掩蓋不了陋室的破舊。而師父居然……居然願意留在這種又臟又潮又冷的地方陪她……

暮絕影換好回頭見她還披著自己的外衣楞神，無奈之下便又替她穿好衣褲。

“雪吟送來了銀耳粥，還熱的，想不想喝一點？”暮絕影軟和了語氣道。

暮瑤機械的點點頭。

暮絕影盛了一碗端來餵她。

“……”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慢慢喝了一口，並沒有什麽不對。那為什麽現在的態度一反常態呢……剛來的時候還那麽冷淡……

“師父？”試探性的叫了聲。

“嗯？”暮絕影擡眸。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等話出口暮瑤才發現這句話問的當真夠傻，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暮絕影輕輕一笑，“瑤兒的意思是……有什麽事我不能知道嗎？”

暮瑤慌亂的低下頭，“沒有……什麽也沒有……”

“是嗎？”暮絕影攪了攪湯匙，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瞞著我。沒關系，我不問。”不問，不代表不會查。

滿手心的汗，情不自禁的抓緊了被子。暮瑤暗嘆除了魔君，恐怕另一個能讓她感到緊張的就是眼前這人了。

明明夜炙舞才是她血脈相連的父親，可她根本感受不到絲毫的父愛。最尊貴的公主比不上在瑤山做囚徒，富麗堂皇的宮殿比不上一間簡陋的破屋，給她權力地位的生身父親比不上嚴厲苛責教養她的師父。

若是這一切都能重來該多好……

“想什麽呢？怎麽又哭了？”收好碗筷，暮絕影坐回她身邊。

暮瑤只是搖頭。

吹熄燈火，躺在外側。床不大，一個人睡倒是富裕，兩個人就有些擁擠了。見她躺上來，暮瑤連忙背過身子給她留出空間，結果卻被暮絕影按住，然後就被攬入懷中。

溫暖的氣息，有力的懷抱。安心的感覺再次出現，仿佛只要有這個擁抱，她做什麽都值了。

“睡吧。”暮絕影拍了拍她。

暮瑤“嗯”了一聲，她沒有告訴師父自己現在睡眠質量很差，沒有熏香根本睡不著。頭幾天都是因為過度勞累實在撐不住才勉強睡了一會兒，最近閑下來反而更難以入睡。她還是盡量保持不動，不要吵到師父才好。

可沒想到的是，窩在暮絕影的頸間，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花香，不一會兒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原來助眠最好的不是藥物，而是師父。

這一覺睡的可謂是格外安穩，沒有噩夢纏繞，沒有中途驚醒，再睜開眼已經日上三竿。

身邊早已空無一人，不知是何時離去的，她竟然沒有絲毫的意識。略微有些失落，爬起身卻見床頭桌上放著一碟桂花奶糕，爐子上煮著的茶壺咕嘟咕嘟響，打開看發現裏面是滿滿一壺牛乳。

下地活動以後才發現腳上沈重冰冷的鎖鏈不見了蹤影，天……暮瑤驚訝不已。師父這樣做到底是相信她呢還是根本不怕她跑掉呢……試著調了一回內息，沒有封魔鎖壓制，很容易就恢覆了內力。

簡單梳洗後咬了一塊奶糕，果然不出所料是師父親手所做。糕點在口中自然含化，濃濃的奶味混合著蜂蜜的香甜，一直甜到內心深處。沒舍得一次吃完，每次都要聞聞舔舔，一盤奶糕楞是吃了一天。

沒有封魔鎖限制，暮瑤也沒有亂跑，就圍著陋室四處轉悠，然後坐在房頂上舔奶糕。天晚些的時候暮絕影又回到了這裏，帶著一大盒食物，有炒菜有米飯，還有她愛吃的雞腿和蝦。吃完去溫泉沐浴，之後便擁著她睡覺，第二天天不亮就要離開，中間估摸著她該醒了，做好早飯讓邱秋送去，到晚上再繼續陪她。

就這樣，每天早出晚來，倒是也沒有人註意。二人都十分默契的不提其他事情，享受著難得的溫馨。

這天早上，暮瑤和往常一樣用過早飯站在崖邊一邊伸著懶腰一邊看著天上的飛鳥。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暮瑤回頭一看，居然是蘇錦，“有什麽事嗎？”雖說是暮絕影的掛名弟子，但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來往。她對蘇錦的了解也僅限於知道對方的名字而已。

印象中的蘇錦一直也是幹練利落的形象，可是現在她卻一反常態，笑的人發怵。

“瑤小姐真是悠閑，或者……”蘇錦頓了頓，笑的更加開心，“……我應該叫你公主？”

公主？難道她是……暮瑤心中一驚，警鈴大作，不漏痕跡的暗運內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公主不必緊張，屬下沒有惡意。”蘇錦攤開手，示意自己沒帶武器。

暮瑤冷冷一笑，“原來是你，我先前還在奇怪為何栽贓我的地形圖會那麽詳細。想不到魔族潛伏的人居然會是你……”常人只知親傳弟子會接觸到最高機密，卻忘記了有時候掛名弟子一樣可以。

“不錯。”蘇錦大方的承認，“那張圖是我畫的。”

“來瑤山之前我一直想查出被派到各門派的內應是誰，可是根本查不到。蘇錦？呵，你到底是誰？”

蘇錦笑的十分和善，“我當然是蘇錦啊。知道你為什麽查不到嗎？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人魔混血。”

原來如此。人魔混血的孩子最初會偏向哪一方由出生的第一個月決定，她就是在出生時被封印了屬於魔族的那部分力量才和普通人一樣的。

“不過我和你也不一樣……”蘇錦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我們是魔族與人類奴隸結合的產物，一出生命運就被決定好了。”

“什麽意思？”

“自百年前仙魔大戰結束，魔族就將擄來的凡人關起來專門生產人魔混血的孩子。孩子出生後會用特殊的方法壓制魔族血脈，然後接受各種訓練，包括學習人的禮儀和語言、如何取得信任、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卻唯獨不教我們習武修煉。最多五六年後就分散送到人間修仙門派附近，任由我們自生自滅。”

“我懂了，人魔混血的孩子只要血脈之力不被激發，從外表看和普通孩子一樣，魔君就利用這一點將你們培養成內應。無依無靠的孤兒絕對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從小打入各門派內部，接觸門派諸項事宜，甚至是機密。”暮瑤頗為諷刺的看了她一眼，“能做上掌門的掛名弟子，想必也很辛苦吧……”

“是的，進入修仙派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一百個孩子裏能活下來的就已經是少數，餓死的，凍死的，被拐走的，更不要說得到修仙派的青睞。”蘇錦瞇起雙眼，仿佛在回憶當初的場景，“所以要想活著，就得自己去爭。這也是我能走到今天的原因，只有努力爭取才能得到。”

“我不明白，如果說出生你無法選擇，那麽後來呢？你完全可以在瑤山好好的生活，師父待你不薄，你又為何要助紂為虐替魔族透露消息？”

“嘖，公主說這話，可真是折煞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瑤山弟子，別忘了，你早就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暮瑤心中一窒，這才想起剛剛自己那話聽起來是有些可笑。算起來她和蘇錦才是同一路人……

“其實你說的我也不是沒想過。掌門親和溫柔，是我見過最美最好的人。我也想過試著忘記過去，重新生活……可是……”蘇錦有那麽片刻的恍惚，“……可是那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更何況……你的出現讓我對這世界徹底失望！”

暮瑤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疾言厲色的把矛頭調轉指向自己，“我？”

“是啊，你不知道當我被通知能做掛名弟子的時候有多開心？雖然是掛名，但我相信憑我的努力總有一天能成為掌門的親傳弟子。可是我就算各種考核名列前矛，還是做了近十年的掛名弟子。我以為是我還不夠優秀，直到你出現，沒有經過任何評測，掌門居然就這麽直接收下了你。那時我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也許掌門只是一時興起……結果拜師禮後你的名字被記入譜冊，我才知道，我沒有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內終於付出了水面 恩 下一張最後虐一下就能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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