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她們緊張的折騰自己的傷，暮瑤深吸幾口氣緩了片刻，瞥了瞥已經說不出話的閻羅，“她不在這裏，她在哪？”大師姐的氣息，就算隔著千裏她也能感覺到。她找了這麽久，也許忘川河裏可能根本就沒有。

“……”閻羅看了她很久，突然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感慨，有些無奈：“……你是自我接任冥界之主以來第一個敢自己跳下忘川河，並且在河中停留長達半個時辰的人……”

“是嗎？難怪我覺得時間那麽漫長，原來已經半個時辰過去了……”暮瑤脫力的靠著曼羅身上，傷口血流如註，頓時染了她一身。

“……你要找的人對你很重要？”閻羅居然正色問道。

“很重要。”

“那又為何要親手殺害她？”

“……誰……都有些難言之隱……不是嗎……”目視遠方，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一樣：“……該在這裏的人是我……犯下殺孽的人也是我……就當是……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閻羅與她對視半晌，嘆了口氣，“罷了……你要找的人是受過瑤山降仙池洗禮過的繼任掌門，魂魄特殊，我命人單獨保存，就在這裏。”

無常鬼差托來一個三角圓鼎遞給閻羅。暮瑤的目光瞬間就被緊緊吸引住了，閃爍著水光不肯挪開分毫。

“……可以……把它給我嗎……”聲音帶了一絲顫抖。

“給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需要知道，如果你救不回她，別說她會灰飛煙滅，你也會跟著陪葬。”

“我懂。我一定會救回她，無論多大的代價。”

“……那好吧……你拿去吧……”

“多謝閻羅前輩！”暮瑤驚喜不已，小心的捧過那尊小鼎，如獲至寶似的護在懷裏。

閻羅搖搖頭，轉身欲走。

“等一下……”

“人已經還給你了，還有何事？”閻羅有些不耐。

暮瑤遲疑了一下，“……閻羅前輩成全，小女感恩戴德……只是……還有一事……望前輩答允……”咬了咬下唇，繼續道：“……若是日後有人再問起此事……無論是誰……請前輩告訴她……暮染魂魄已散……回天無力……不必再尋……”

“你這又是何苦……”閻羅嘆息一聲，“好吧，我答應你。”

暮瑤摩挲著鼎輕輕的彎起嘴角，這下好了，大師姐的魂魄找回來了，師父和二師姐也不會再因為要顧忌自己而不能全心全意的抵禦魔族。她的使命很快就要完成了……

“我們走吧。”

“你傷那麽重，怎麽走得了？還是我抱著你吧。”

“不用了，曼羅你自己的傷也才好，我自己可以的。”說著，暮瑤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似是要證明給她們看一般故作輕松的邁出一步，結果還沒站穩就腿上一陣撕裂的疼痛傳來，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幸好曼羅即時扶住她。

黑玫瑰沈默片刻，突然一揮袖子化回馬形，“上來。”

聞言，二人驚訝的對視，尤其是曼羅，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真的不用了……謝謝玫瑰姐……我剛剛是坐太久腿有些麻……”暮瑤還記得曼羅曾說過，玫瑰姐雖然本體是馬，但卻是匹任何人都騎不得的馬。就像那個倒黴的王爺，為了騎上她被踹了一腳不說，後來請馴馬師請到傾家蕩產也沒成功。

“上來。”黑玫瑰依舊淡淡的重覆這兩個字。

“可是……”

“上來吧，我帶你回去。”黑玫瑰的聲音稍柔和了一些。

暮瑤還是猶豫。

“玫瑰姐都說了，瑤兒你就上去吧。”曼羅輕輕一托，幫她騎了上去。

“可是我不會騎馬……”

“沒關系，抱緊我。”

沒有馬鞍的阻隔，坐在黑玫瑰的背上暮瑤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她柔軟舒適的皮毛和溫暖的體溫。受傷的腿搭在兩側，腿上還不時的有血滲出來。黑玫瑰不敢走的太快，盡量放慢了腳步，讓背上的小人兒沒那麽顛簸。

暮瑤是第一次騎馬，之前還是聽二師姐說，騎馬是特別累的一件事，而且屁股都要顛成八瓣。可是現在她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平穩，甚至比坐在虎妞那寬闊厚實的背上還要舒服。

趴在她背上，一手摟著她的脖子，一手緊緊抓著鼎，“玫瑰姐……我是不是很重……”

“沒有。”背上這人根本沒什麽重量。

後邊跟著的曼羅忍不住偷笑，想不到從來不馱人的玫瑰姐也有破例的一天，真是令人感慨啊！

魂魄，草藥都齊了，現在還差記載了具體做法的下冊古書。是時候去找夜梟郎了……

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暮瑤親自前往太子宮。夜梟郎似乎並不意外她能成功的把暮染的魂魄帶回，微笑著將另一本書擺在她面前，暮瑤伸手去拿，卻冷不防被他的手覆了上來。

“你做什麽？”手背上傳來燙人的溫度，粗糙的掌心微微摩擦著自己嫩嫩的肌膚，若不是事情緊急，她真想給他一巴掌轉身就走。

“別急啊。”夜梟郎見她不悅，不僅沒有松手反而握的更緊。“我想問，我們的約定可還算數？”

他將自己的手送到眼前，癡迷表情加上暧昧的語氣，似乎接下來就要落下一吻。再聽他問的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私定終身了呢。

“王兄可是反悔了？”

“當然沒有。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王妹拿走書以後，還會不會履行諾言。”

原來如此，夜梟郎是想要另一個牽制自己的籌碼。

“王兄的意思是？”

夜梟郎見目的達到，便放開了她，折扇點了點下巴，道：“如今能夠讓王妹上心的就是這位暮姑娘，王妹若是將她的一縷魂魄暫交於我，這書你盡管拿去。”

“你說什麽？！”暮瑤頓時火冒三丈，“你明知道魂魄有多麽重要……夜梟郎！你別太過分了！”

“王妹稍安勿躁，”夜梟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看看，果然這暮姑娘就是他這小妹妹最大的軟肋呢。“暮姑娘是接受過繼任掌門洗禮的，靈魂力量非同常人，即使魂魄不全也不影響，頂多身體會有些虛弱罷了。我只要一魂一魄，用她最貼身的配飾裝好。日後王妹將紫雲晶交給我的時候，我自會歸還。”

“陰險狡詐……”

“如何？”

“若是你敢將這縷魂魄弄丟了……紫雲晶你連半塊碎片都別想拿到……”

“沒問題。”

……

身體的疼痛愈來愈烈，從那心臟處蔓延至全身，深入骨髓，痛徹心扉。仿佛整個人跌入了煉獄，時而如烈火鍛體，時而又如寒冰穿心。疼，是暮染唯一的感覺。身上越發沈重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把她往那更加黑暗的深淵裏拽。意識朦朧之際，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大師姐……對不起……這聲音好生熟悉，可是為何她始終想不起來呢……算了……她好累……先睡一覺再說吧……可是正當她準備順從大腦的反應陷入沈睡時，那聲音又再度響起，師姐，不要睡，千萬不要睡，你一定要撐住……不要睡？為何不能睡？她真的好累，可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偏偏吵得她無法入睡。而且為什麽她聽到這個聲音，心會這麽疼呢……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疼痛漸漸退卻，困意襲來，暮染這才昏昏沈沈的睡去。

“王姐，你去休息一會兒吧。”夜淩看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忍不住道。

“沒事，我不累。”暮瑤坐在床邊，靜靜地註視著她面前的人，拿著梳子輕柔的為她梳理如瀑的青絲。覆生之法本就是九死一生，缺少了一魂一魄讓事態變得更加兇險，差一點兒就……不過好在大師姐還是挺過來了……

“可是王姐之前的傷還沒好，又失了那麽多血……再不休息的話……”為了救暮染，暮瑤幾乎將自己的血全部輸給了她，現在根本就是強弩之末的硬撐。

毫無血色的臉頰，黯淡無光的雙眼，發黃的頭發，還有滿身傷痕……暮瑤自嘲一笑，這身子真是越來越不經用了。

“淩兒，我自己的身體我還不知？只是她過不了多久就會醒來，我想趁現在多看看她而已。”

“難道王姐不打算告訴她實情？”

暮瑤搖頭，“我希望她能忘記我。”夜梟郎虎視眈眈，還掌握著大師姐的一縷魂魄。她必須去把魂魄換回來，自己時日無多，又何必再讓人徒增煩惱。

握起暮染的手，被常年習武留下的繭包裹住，不是冰冷的，而是帶了一絲體溫，雖然那溫度可以忽略不計，但這是好轉的跡象。隨著脈搏的每一次跳動，暮瑤都感覺是離成功更近了一步。大師姐，你要好好的……

為了掩人耳目，只能將暮染安置在密室，僅靠蠟燭照明的室內顯得有些昏暗，空間不大但也足夠寬敞。暮瑤怕石床太涼特意讓人做了一塊木板在上面，又墊了好幾層厚厚的褥子。不知道她要昏迷多久，暮瑤就將滋補的草藥、米粥和蔬菜一起燉成藥羹，每天餵兩次，維持她基本的營養。剛剛恢覆的身體許久不活動會變得僵硬，於是暮瑤還要定時為她按摩肌肉，促進血液循環。之後擦身換衣，每件事都是親力親為。其餘的時間就是坐在那裏發呆，實在累了就靠在一旁瞇上一會兒，一步也不肯離開。好在魔君閉關，沒有人來打擾她們。

夜淩嘆了口氣，望著趴在床邊睡著的人，拿了一件外衣給她披上。看看暮染的氣色已經恢覆的不錯，呼吸平穩，脈象也越來越有力，想來這幾天就能醒過來。反而是暮瑤每況愈下，似乎根本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

“唔……”正想著，床上昏睡的人突然發出一聲低吟，手指微微一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暮瑤睡的淺，聽到動靜瞬間清醒過來，但是大腦卻還有些遲鈍，直到暮染看向自己才反應過來一下子站起。

“……這是哪裏……為什麽這麽黑……”暮染聲音沙啞，努力想看清眼前的景象，然而雙眼前竟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有人在嗎？我好像是失明了？”暮染試了幾次發現這個事實。

暮瑤這才發現她雖然是看著自己，但眸中一點焦距也無，眼神直接透過自己，難道說……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暮染連眨都不眨一下。

怎麽會這樣……暮瑤懊惱不已……是缺了魂魄的緣故？還是因為那日大師姐流下的血淚傷了眼睛？不管是哪一種都是自己的過錯，她一定要想辦法治好。不過……失明倒也不全是壞事……比如現在……她就可以在大師姐清醒的時候繼續陪著她了……

“是你們救了我嗎？”暮染用的“你們”，而不是“你”，說明她已經知道現在屋內有兩個人了。

暮瑤有些驚訝，剛剛死裏逃生的人，感覺居然還這麽準。天知道，她有多想撲上去抱著她喚一聲師姐，是我。

可是她不能。

暮瑤給夜淩遞了個眼神，後者意會，道：“暮姑娘，你不用怕，這裏很安全，你剛剛恢覆身體還很虛弱，先好好休息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暮染十分敏銳的抓住她話語中的痕跡。

“……我……”夜淩頓時懵了一下，在暮瑤一臉求助的表情下，絞盡腦汁開始編謊：“……是這樣，我們聽說天山遭劫……沒想到去了以後才發現那裏已經一片狼籍……天山將受傷的弟子分批轉移去了其他門派，然後因為你傷的比較重，恰好我們有一種方法可以救你，於是就把你帶了回來。至於你的名字，是天山弟子托付時告知的。”

“哦……是這樣……”暮染語氣平淡，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可我記得我明明已經死了，你們既然能救我那麽又是什麽人呢？”

“……實不相瞞，我們乃是江湖人稱邪門歪道的巫醫……”她問的刁鉆，夜淩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麽更好的理由。

結果偏偏這麽蹩腳的借口，暮染居然相信了。

“我聽你的聲音年紀不大，做主的應該是另一位朋友吧，請問我的眼睛還有法子治好嗎？怎麽？不能說話嗎？”

暮瑤心中一緊，呼吸也亂了幾分，被問的無奈只好壓低了嗓音道，“暮姑娘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

聞言，暮染許久沒有出聲，手指在被子上輕輕點了點。“那就有勞了。”說完便轉過身，不再說話。因此二人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沒看到她微彎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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