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五日後，婚禮排在祭祀之前。待侍女們收拾利落，暮瑤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鳳冠霞帔，艷紅色的婚服華美精致，鑲嵌的珠寶在陽光下璀璨金光閃耀。

抿一口紅紙，放下頭冠上的紅紗遮住面容。在走出房門的一瞬鞭炮齊響，禮樂爭鳴。暮瑤從來不知道婚禮是這麽好玩的事情，只可惜，這聲聲的歡呼和祝福不是給自己的。他們大概想不到此刻坐在車中的新娘，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仇敵。

韓烈本人倒是挺英俊的小夥，只是傷痛折磨的他看上去略顯疲憊。盡管二人是第一次見面，韓烈還是很紳士的盡可能表現的足夠溫柔，至少在外人看來，這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婚禮過後就要進行祭天儀式了，這時暮瑤已經相當於是一家人了，可以與韓烈一起牽著手站在離祭臺最近的地方觀看。

禮生、讚生、樂生、獻官就位，擂鼓、啟扉、鳴炮、上香、讀祭詞。暮瑤不動聲色的觀察著眼前的一切，餘光掃過人群，看到後面關靈獸的籠子，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該獻祭了。主掌祭禮的祭司臉上布滿了皺紋，只見他顫巍巍的伸出手，虔誠的將一件件稀世珍寶放入那尊沈重又龐大的鼎中，然後雙手合十轉過身，面向所有人閉上眼睛吟唱咒訣。山上的人得了信號，紛紛將手邊那一人多高的紅水晶鏡面轉向主峰上那只最大的晶鏡，後者聚光後又將數百道紅色光線合為一體反射至高空。霎那時，從光線直插雲霄的那一點紅色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一團燃燒中的天火正順著牽引的光線極速下落。伴隨著它的降臨，那熾熱恐怖的高溫也愈來愈烈。

“上古的神啊！請保佑您的子孫……”老祭司感受到身後的溫度，知天火已至，於是閉著眼睛高喊祝語。然而還沒等他說完，眾人就眼睜睜註視著那團天火在半空中突然被一陣紫氣格擋脫離了軌道直接落在祭司身上，將後者瞬間燒為灰燼。

……

一秒鐘的沈默，所有人都沒料到重覆了幾百年的引火會出差錯。沒有落在隕石的大鼎中，天火接觸地面仿佛活了一般沸騰燃燒，熊熊的烈火片刻就蔓延至整個祭臺。

“救火啊！快救火啊！”無數人拿起一切能盛水的容器，甚至剛剛泡好的茶水都用來滅火。然而普通水對天火不起作用，水滴投入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它，反而讓烈火劈劈啪啪的炸出密密麻麻的火花，掉在衣服上頓時就燒了起來。

火勢越來越大，岐山存儲的雨水有限根本無法撲滅大火，只好用來淋在身上，減緩傷害。盡管如此，還是有不少弟子被席卷入火焰中，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變成了飛灰。

轉眼間整個山頭就燒了起來，房屋、植被、生物……凡是被天火煆燒的東西沒有一個能夠留下。

“大家快走！往山下跑！快！不要亂！”掌門和諸位長老站在半空中引導弟子撤離，“烈兒！快走！”

“葉姑娘，小心火！快跟我來！”眼看著火勢就要蔓延過來，韓烈想起身邊還有剛剛過門的妻子，急忙拉住她一起往外跑去，可是拽了半天也沒拽動，疑惑的回頭，卻見暮瑤緩緩撩起面紗，朝他輕輕一笑，“對不起，韓公子。”然後用力回拽，恍然未覺的他一個踉蹌，二人便一起跌入了火焰之中。

“烈兒！！！”韓冬痛失愛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但身為掌門的他深知大局為重的道理，縱然悲痛萬分也要控制情緒保護門下弟子離開。

可就在此時，兩側突然湧出大批靈獸襲擊人群。驚魂未定，又遭妖獸撕咬，大部分弟子都幾乎喪失了戰鬥力，只顧慘叫著四處逃竄。

“不要慌！集合陣型朝山門退！”聽到掌門的聲音，眾人這才想起拔出武器結陣抵禦。然而就在他們打開山門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卻是數不清的騎著猛虎的妖魔，還有同門師兄的屍身和滿地的鮮血。

蒸騰的烈火中緩步走出一人，深邃的紫眸，齊腰的黑發，同樣赤紅的婚服平添一份妖嬈，和火焰的紅色融為一體。她赤著雙腳踏火焰而來，仿佛火神降臨。

朱唇輕啟，“殺。”

“是！”話音落下，所有□□兵齊聲響應，化為一股湧流沖進人群。

前有熊熊大火，後有魔族追剿，還有靈獸突襲。那一瞬天地間只聽見陣陣喊殺之聲，那一瞬韓冬才終於想起他為何會覺得暮瑤眼熟，也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諸位長老！請助我一臂之力！”愛子慘死，弟子遭屠，門派盡毀。有時候人被逼到絕路反而會變的鎮靜起來，韓冬無法從糾纏不休的十二魔將手中逃脫，便集全力與一處擊破撕開一個缺口。其餘長老見掌門脫身紛紛放棄對手迎上前去，雙手揮出，雙臂展開發出一道道光幕將韓冬圍在中央送他出去，同時用身體將十二魔將攔下。

韓冬贏得了時間，留戀的看了一眼烈火燒天的岐山，一手在百匯穴一拍，經脈逆流，身體迅速膨脹起來。

“不好！快閃開！！！”暮瑤大喊一聲，話音未落眼前就閃過一層能量沖擊光圈，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人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那風暴推上了半空。

能逼的一代掌門走投無路到自爆的地步，也許她應該感到榮幸。哦等一下……也許不止是掌門……眾人還未從那劇烈的震動中回過神，就見岐山金丹以上的強者紛紛攥起雙拳，身體驟然膨脹，連臉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見，然後不約而同的朝暮瑤的方向沖去。

“快躲開！”曼羅離她最近，發現情勢不對毫不猶豫的沖上前一把抱住暮瑤並用力推了出去。

“轟！”“砰！”那一瞬間的爆炸天搖地動，山體滑坡，大大小小的石塊從四面八方砸的人頭破血流。漫天的灰塵、煙塵還有血霧迷蒙了雙眼，暮瑤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就覺得身上一陣撕裂的劇痛，然後借著一股推力，被狠狠甩上了天空。

地面在眼前逐漸放大，然而卻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而是有一雙手輕柔的接住了自己，接著，那個只有在夢裏才會出現、讓自己思念萬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只是沒有記憶中的溫柔和憐惜，只有無盡的淡漠：“摔疼了嗎？”

暮瑤楞在原地，不可思議的慢慢回頭，看到那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眼眶頓時濕潤，但沒有一滴眼淚掉出。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下來，輕輕掙脫她的手，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勾起嘴角，打開發抖的唇：“許久不見，暮掌門一切安好？”

暮絕影面無表情的打量著眼前的人，盯著她身上因為爆炸被撕碎的布條，隱隱約約還能看出婚服的樣子。被炸傷的左臂無力的垂下，滲出的血跡順著胳膊流到指尖，一點點滴在土裏。那血跡在白皙的肌膚上甚是刺目，但最礙眼的是那一對透著疏離的紫眸。

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頰，似是要替她理一下散亂的發絲，又好像是想好好的看清她。然而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又不得不接受……

“啪！”

一記耳光毫無預兆的甩在臉上，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臉上火辣辣的腫著，暮瑤偏著頭，擦了擦流血的嘴角，制止身後欲上前的魔將，突然輕輕的笑了。

“暮掌門大老遠來不會只是為了打我這一掌吧？”

暮絕影收回手，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淡淡的開口：“染染用密信說你要去巴蜀，我帶人過去，結果還沒到就傳出了消息。呵，昆侖派的事，也是你做的吧。還有岐山，若非這麽大的聲響，我恐怕還蒙在鼓裏。”語罷，突然欺身上前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擡起，“血洗昆侖，毒滅盤龍，火燒岐山，接下來呢？這三個掌門的下場都是死路一條，那麽何時輪到我？你說，你這麽能耐，我是不是該為你感到驕傲呢？”

聞言，暮瑤笑的更開心了，只不過那笑容滿是苦澀，“我不會傷害你……師父……我很想你……”

“師父？你現在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天知道，暮瑤鼓了多大的勇氣才喚了這一聲師父。凝視著她的眼睛，想要找尋一絲一毫的回憶。可是那裏如今只剩下失望和心痛……

迷蒙的淚眼愈來愈模糊，終於“啪嗒！”一聲掉了一滴在暮絕影的手上。

原來師父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撤兵……”沈默許久，暮絕影丟開手冷冷的甩出兩個字。

“都到這份上了……”暮瑤搖搖頭，“……不可能……”

“唰！”眼前一晃，一把雪白的利劍就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帶的人不多，你若是一意孤行，那便連我一起。”暮絕影別過臉，似是心痛至極，不願再看她一眼。

暮瑤看看周圍大約二百來人的瑤山弟子，其中還有不少面熟的，確實不多，可是她做不到。

盡管有些人曾經並不喜歡甚至欺負過自己，她也做不到。

“若我……拒絕呢？”

暮絕影停頓了片刻，突然閉上眼睛，握了握劍柄，往前送了一寸。

“呃……”入肉的聲音很輕，程度也淺，只是劍尖紮進去了而已，還避開了心臟。不過足夠疼痛，那窒息的痛苦以至於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身子何時差到連這點小傷都承受不住。

“瑤兒……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暮瑤怔怔望著那人，曾經最寵愛她的師父，連責罰都舍不得，如今卻拔劍相向。

是她錯了嗎？魔族血脈天生不可選擇，千夫所指也並非她願，傷人害命更是欲加之罪。眾叛親離，連最信任最依賴的師父也放棄她。難道現在回頭就能挽回一切嗎……不……不能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看到她胸前那朵逐漸綻放的血花，浸透了布料也不肯退讓，暮絕影終究是心軟了。收劍嘆息，無論如何，那是她從小養大的徒兒，傷害過她一次已經是悔不當初，又怎能錯上加錯。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你究竟還要傷害多少無辜的生命才肯罷休？師父的瑤兒善良又單純，可是現在的瑤兒，不講道義不擇手段，連女兒家的清白和名節都不要了。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那是天火啊……永不熄滅……寸草不生……瑤兒……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暮絕影說到最後眼眶竟也是通紅的，讓暮瑤反而躑躅起來。

回頭再看那一片狼藉的戰場，遍地都是大火燒過的焦黑，遠處火光中依舊回響著陣陣慘叫，火勢沒有蔓延到的地方，全是鮮血和屍身，被存活的人踏在腳下。剛剛曼羅替她擋住了爆炸，自己卻倒在血泊中，整個後背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對方的血。岐山弟子大概是見外援趕到瞬間來了士氣，不過喊殺聲已沒有開頭那樣激烈，暮瑤相信只要再過一會兒岐山就會蕩然無存。可是下一秒她就看到那混亂的戰場中又多了一方，驚訝的轉身，暮絕影已經提劍朝火海飛去。

“不要！師父！危險！”這一下暮瑤是徹底慌了，急忙撲上去抱住她的腿。

“危險？你也知道那是十分危險的？”暮絕影冷笑一聲，根本不理她的勸阻，就這麽拖著她繼續前行。

“求你不要去啊......好！我答應你......所有人全部住手！聽到了沒有！都住手！”

公主有令，魔將們才停止了進攻，那些還存活的岐山弟子立刻就被暮絕影帶去的人保護著退回。

“淩兒，把火滅了吧。”暮瑤心道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她可以拒絕任何人，可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師父受傷害。松開手直起身體，給虎妞比了個手勢，“所有人撤回昆侖。”

“是。”

最後看了一眼暮絕影，不得不說，重逢雖然短暫，也不太開心，但她還是滿足的。

“師父，我走了。”希望下一次見面的地方能好些。

暮絕影望著她單薄的身影，強烈克制住想要上前抱一抱她的欲望，從喉嚨裏艱難的發出嗯一聲。自己這麽冷淡，結果對方好像還很高興的樣子。

師父答應了呢。戀戀不舍的轉身，踉蹌著走遠......

暮瑤離去後，暮絕影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把劍舉到眼前，盯著劍尖的血跡，半晌，拿出一塊絲帕小心的印上去，然後疊起來放在心口最貼身的地方。

瑤兒……對不起……師父也很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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