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在這兒吧。”負責送暮瑤下山的兩個弟子將她帶出山門，行至半山腰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

全身上下都火燒火燎的疼，左臂幾乎沒了知覺。失血過多，傷心過度，暮瑤昏昏沈沈的任由她們丟在地上。

肩上還在流血，這二人卻好像沒看到一樣。走了一路那血跡也就拖了一路，暮瑤此刻已經極度虛弱。

“我看就算丟在這不管，她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舉。”其中一個弟子道。

“你懂什麽？”另一個瞪了她一眼，“還是按步驟來確保萬無一失。”然後拿出一粒黑色的藥丸遞到暮瑤嘴邊，略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乖，把這個吃了。你很疼對不對？來，吃了它，你就再也不會疼了。”

暮瑤雖然傷重，但意識尚存，更不要說經歷了被信任的人欺騙之後，她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這是什麽……”

“……一個可以讓你不再痛苦的東西……”

“我不吃……”暮瑤頓時明白那是□□，“……掌門並未趕盡殺絕，你們……”

聞言，那二人有些不自在的相視一眼，笑道，“我們啊，就是奉掌門之命。怎麽？你不信呀？當著那麽多長老和各門派派來的人，掌門若是親手殺你豈不落人口實？畢竟你也是她的弟子。逐出師門就不一樣了，反正武功全廢，是死是活那就和瑤山沒關系了。只不過掌門憐惜你，若是死在那些仇視魔族的人手上，少不得還要受許多折磨。不如現在去了，還能減輕一些痛苦。”二人覺得暮瑤反正也是將死之人，不如讓她死的明白一些。

“可惜了，挺好看的小妹妹。要是你不是魔族就好了……”掐住暮瑤的兩腮強行讓她張嘴，“好了，別怕，這個藥很溫和的，就像睡著了一樣。”

暮瑤使勁搖頭，嗚嗚的掙紮著，但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致命的藥丸落入口中。

困意瞬間席卷而來，嘴角笑的苦澀，也罷，她好累了，就這樣睡過去吧。

“不要！”空中突然傳來暮染撕心裂肺的喊聲。

“不！小瑤！不要睡！小瑤！醒醒！醒醒啊！”暮染一把抱起她，用力的搖晃著，然而那人卻再也無法睜開眼睛。

“瑤兒！！！”暮染雙眸紅的可怕，“站住！你們給她吃的什麽！掌門從未下令，你們到底是奉的誰的命！”漫天殺意席卷開來，暮染從來沒有這麽憤怒過。抽出劍直接沖了上去，卻沒想到那二人竟靈活的躲開了。接連好幾招，暮染都是帶著招招斃命的態勢出劍，然而連那二人的一根頭發也沒傷到。

“你們不是普通弟子，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這麽多問題，染姑娘稍安勿躁，我們是祖師叔身邊伺候的人。”

僅此一句，暮染的殺氣就蕩然無存。“你說什麽……”是祖師叔下的手……為什麽……師父不是說祖師叔已經答應了嗎……

“至於這藥其實算不上什麽□□，只是會讓人陷入沈睡，除非自己求生意志夠堅定，否則便會永遠睡下去，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也不會有所察覺。算是這世上最舒服的死法了吧。”那弟子輕描淡寫的仿佛在說一件於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小瑤……”暮染丟下劍，緊緊抱住她，常年冰冷的表情終於融化，“笨丫頭……師父怎麽會不要你……你看……師父這不是派我來接你了嗎……小瑤你醒醒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師父讓羽兒在山下置了一處宅院，就等著接你過去……小瑤你聽到了嗎……是祖師叔下的令……師父從來沒有打算丟下你……”

可惜這些話，暮瑤已經聽不到了。沒有了求生的欲望，自然不會再醒過來。

“小瑤，你再等一下，我這就帶你去找師父，再堅持一下，師父一定有辦法救你。”

“染姑娘……”二人見她傷心欲絕的樣子，忍不住出聲安慰，可是才一開口就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中了圈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暮染驚訝的看著二人倒下，連忙抱起暮瑤極速後退，警惕的環顧四周。

“什麽人？”

空氣中傳來一聲淺淺的嘆息，“對不起，染染，我不能讓你帶走她。”樹後突然出現一個曼妙的身形，暮染只是楞了片刻，很快就恢覆了冷靜。

“曼羅？”

曼羅笑了笑，扭動著魅惑的身軀緩緩朝她走來，“怎麽了？染染？不認識了嗎？你幹嘛這樣看著人家？”

暮染冷笑，內功暗運，準備找機會離開，然而努力了幾次卻根本提不起絲毫的內力。“呵......你居然對我下藥......我早該懷疑你的......”

曼羅笑容頓僵，漸漸收回了笑意，“放心，只是普通的鎮魂香。染染，我不會傷害你的，畢竟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恐怕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吧？”手臂愈發沈重，但她還是堅持站穩了。

曼羅看到她發顫的雙腿，猶豫了一下，揮了揮袖子。最後一點鎮魂香散出，暮染終於支持不住，背靠樹幹跌坐下來。

“你這又是何苦？”曼羅搖搖頭，走到她身邊俯身去抱暮瑤，但是抱了幾次都沒抱動。“染染，放手吧，我不會傷害她的，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身份不明，會武功，又會制香，想必曼羅也是化名。我居然會把你帶回來，簡直可笑。”

“曼羅是我在人界的名字，我的確還有另一個身份。”曼羅耐心的一個一個掰開她的手指，終於抱走了暮瑤，“我的原名叫玉羅剎，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巳蛇。”

十二魔將，巳蛇。

那一刻，暮染明白了她接近自己的原因，原來早就是有預謀的。

曼羅知道她在想什麽，“初到人界時不懂人的規矩，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為你所救，並非是我刻意安排。我本想著先跟著你了解人間，結果誤打誤撞......染染，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都是把你當朋友的。你放心，她是陛下的血脈，魔界的公主，我們不會傷害她的。”

說完，曼羅轉身就要離開。暮染掙紮幾次，拼著酥軟的身體才向前爬了幾步，眼看著她徑直走遠，“曼羅！你若真當我是朋友就放下她！”

曼羅沒有回頭，“對不起，染染，你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但人界已經容不下她，放手吧。”

“小瑤！！！”眼睜睜看著她的師妹就這麽被人帶走，暮染好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她在心底發誓，終有一天，她定要率人蕩平魔界......

“這次多虧掌門處理得當，要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其他門派的那些人都退了嗎？”

“退了，看到掌門親自動手就無話可說了。”

“哼，要不是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居然把自己的精英弟子全派了出來，我們豈用看他人的臉色？”

“要真打起來也不一定會怕他們，只是無論輸贏，瑤山就要淪為與妖魔為伍的邪教了。”

“是啊是啊。”

……

穹華殿上，大家議論紛紛，感嘆著掌門英明，回想著險些就要被群攻的後怕。雖然聲音不大，但在暮絕影聽來就如同在大街上一樣喧鬧嘈雜。皺著眉揉了揉突突發疼的太陽穴，制止了眾人的議論。

“好了，事情過去就不要再提了，都去忙各自的吧。師叔這段時間也操勞了許多，早些回去休息吧。”她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正當長老們準備離開時，身旁突然傳來暮卿鳶的聲音：“且慢。”

“師叔？”暮絕影強打起精神道：“師叔可還有何吩咐？”

暮卿鳶微微一笑，“我還有一事想問影兒。”

“師叔請講。”

“廢除武功，逐出師門，任何人不得相送。這可是影兒的原話？”

“是。”暮絕影有些疲憊，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她就覺得愧疚。

“那麽，若是有人違抗掌門之命，私自相送，該當何罪？”

“……”暮絕影怔了一下，難道師叔發現了？

恰在此時，門外有人通傳暮染求見。暮絕影一下子站起，“快傳！”

“師父……”只見暮染雙眸通紅，默然的走進來，雙膝一軟，“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地上，暮染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一般，雙眸黯淡無神，開口道：“弟子牽掛小瑤，前去相送。不料遭人暗算，回來晚了，請師父責罰。”

“……”暮絕影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染染出手都沒有成功，那只有一個可能了。擡眸看向暮卿鳶，目光中帶著不解與疏離。曾經親近可親的師叔，何時也變的如此陌生了。

“這師姐妹間的情誼可以理解，”暮卿鳶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可是逐出師門後你們便沒有了任何關系，也就不要再想著其他的事了。”所謂一語雙關，不過如此。對象雖然說的是暮染，可暮卿鳶的眼神卻是落在暮絕影身上。

“暮染身為首席弟子，不以身作則也就罷了，竟敢公然違抗師命，若是讓人知曉定會以為瑤山還與魔族藕斷絲連。暮染，你可知罪？”

“弟子無能，甘願受罰。”暮染目光炯炯，沒有絲毫猶豫。表面看是違抗師命的悔過，可暮絕影知道，她是因為沒有把暮瑤安全帶走而自責。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若不嚴懲如何教導其他弟子？”

說到這裏，暮絕影知道已經推脫不掉，沈默良久，“來人，傳杖。”

當厚重的廷杖打在身上時，那沈悶的頓聲讓人忍不住覺得會連骨頭一起打斷。額頭可見細密的汗珠，然而暮染卻硬是撐住沒有叫過一聲。她現在所受的還不及小瑤在明堂裏的十分之一，身上再痛也痛不過心裏。暮染從沒有感到這樣挫敗過，她曾經發誓要好好愛護的小瑤，卻連留住她的本事都沒有。她不怪曼羅，只恨自己太蠢，太過無能……

不管怎麽說，暮染到底是首席弟子，未來掌門的繼承人。雖然長老閣在暮瑤的事上一再相逼，但還是十分認可暮染的。暮絕影才下令就有人求情，打了十幾杖後求情的人數劇增，只不過全被暮卿鳶擋了回去就是。

整整八十杖，看著暮染咬牙隱忍的模樣，暮絕影的心仿佛也空了一塊似的。明明危機已經解除，但她還是感到深深的無力。她又何嘗不明白，師叔這是借責罰暮染告訴自己，不要在她眼皮底下耍小動作。你以為廢了武功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我就不知道了嗎？別傻了，既然逐出師門那就是劃清界限了。無論生死，都與瑤山、與你暮絕影再無半點關系。若是說還有交集的話，那只能是戰場上相見了。

“師父！師父不要打師姐！”暮羽突然從外面沖進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師父！師姐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師父求你不要打師姐！都是我的錯！都怪我……”暮羽嗚嗚的大哭起來，都是她的錯，要是她不多去那一趟集市，一定可以及時趕回來，也就不會讓小瑤被壞人帶走了。

“羽兒……你是好意……不怪你……快起來……”承受著重責，暮染還能分出心來安慰她。曼羅走後不久，暮羽才急急忙忙回來，手裏還抱著小瑤最喜歡的糕點。其實就算她能趕來，就算自己沒有中鎮魂香，她們也敵不過曼羅的。

“不要打了！住手！不要打了！”暮羽見她褲子上隱隱滲出的血跡，再也顧不得其他，一下子推開行刑的人，拼命護住暮染不讓任何人動她，嘴裏還喃喃著：“小瑤已經被趕走了，師父要是打死師姐，我也不活了……”

聞言，暮卿鳶眉頭大皺，正想開口卻被暮絕影搶了先，“知錯能改，念及初犯，罷了，退下吧。”

行刑弟子退去，暮染支撐起身子，硬是爬起來跪好謝了恩，才靠著暮羽由她攙扶著離開。暮絕影舒了口氣，對眾人道：“大家也累了，各自回去歇息吧。”

“告退。”

“師叔……”暮絕影本來想問，話到了嘴邊還是猶豫了。正當她斟酌再三的時候，暮卿鳶卻風輕雲淡的說完了整個經過。派人送藥下殺手，撞破暮染，最後被魔族帶走。末了還補充了一句：“若不是你心軟沒有及時處理了她，何至於魔族趁隙漁翁得利？”

慢慢站起身，眼神覆雜的盯著眼前的人，這個教養她長大的給了她不亞於師父的關愛的人。她到今天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了解師叔，那種陌生的感覺讓她心痛。

“師叔，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小瑤。”

暮卿鳶看了看她，仿佛才想起來似的哦了一聲，“那好像……是你單方面的約定吧？”

“……”暮絕影沈默許久，忽然起身，暮卿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對了，我派去的人，是以你的名義去的。”

“……呵……我懂了……”淒涼一笑，連禮也不行，就這麽拂袖徑直出了大殿。

暮染的房中，一邊忍著疼一邊還要安撫哭個不停的暮羽。雖然並未褪去衣褲，但也無法減輕一絲一毫的疼痛。

“羽兒，別哭了。要怪就怪我們太弱小，放心，總有一天小瑤會回到我們身邊，我保證。”

只有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從那一刻起，一向最偷懶貪玩的暮羽開始變的刻苦起來。

門外聽到她們談話的暮絕影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擡頭望見天邊的一抹火燒雲，那是瑤山最美的風景。不由自主想起從前，練完功課，小瑤依偎在自己身邊一起欣賞這絢爛奪目的晚霞。才過了一天而已，她就無法克制的開始想念小瑤。她為了瑤山，拋棄了自己的弟子，利用她的信任親手廢掉了她的修為，讓她傷心至極，甚至險些喪命。她本想等事情過去，讓小瑤能脫離這些恩恩怨怨，過普通平凡的生活，到時自己就是傾其所有也要彌補她……

小瑤，傷害你並非是我本意，師父……很想你。若是有一日，我不再是瑤山的掌門，你也不是魔君的女兒，我願盡我一切努力來補償我對你的狠心，你可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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