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像是要裂開一般脹疼，意識漸漸清明，暮瑤睜開雙眼，迷茫的眨了幾下。記憶的碎片慢慢拼接起來，令人疼到窒息的一幕幕浮現在腦海。對，她記起來了。她最愛的師父，最親近的人，親手將她趕出了家門。全身火燒火燎的疼痛無時不刻的提醒著她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夢，是真的，師父，再也不要她了。

眼淚再次湧出，暮瑤輕輕抽泣起來。外面的人聽到聲響，推開門走了進來，卻是曼羅。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曼羅微笑著走近，直接坐在她身邊。

暮瑤轉過頭，望了望她，這才仔細打量起周圍。金碧輝煌的宮殿華美無比，黃金打造的柱子鑲滿了奪目耀眼的寶石，桌椅皆是珍貴的檀木打造，還有她身下足足能夠睡下十個人的大床，垂下的帳幔也是金絲銀絲織成，就連最普通的茶杯也是罕見的玉器。

“這是什麽地方……”暮瑤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

曼羅貼心的給她倒了杯水，此刻的她脫去了如同風塵女子似的打扮，穿著一身火紅色的軟甲，頭發也整整齊齊的束在後面，宛若一名巾幗將軍。

“這裏，是我們的家。”曼羅直視著她的眼睛，另有所指的說。

“我們的……家？”暮瑤覺得嗓子像著了火似的，說一個字都艱難無比，“你……你不是聞香榭……”她記得，這個人似乎是聞香榭的老板娘，叫曼羅。

曼羅大大方方的甩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頭發，“對，那是我在人界的名字。你也可以叫我玉羅剎，或者巳蛇。當然你要是都不喜歡也可以給我取個新的名字。”

暮瑤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掙紮著咳嗽起來，“巳蛇？你是十二魔將？那這裏是……”

……魔界……她終於明白第一次見到曼羅時對方那些奇怪的舉動是什麽意思了。她也終於明白，陸家滅門，天山殺害陸玲，瑤山地形圖，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誰做的了。因為無法明目張膽的搶人，所以他們就用了這種卑劣的手段，制造那些一次次讓自己陷入危機的噩夢，恐怕就是為了讓自己在人界無法生活下去，光明正大的將她帶回魔界。

“呵……”暮瑤突然笑起來，絲毫不管自己的聲音有多麽難聽。

曼羅從懷裏掏出一個藥丸，“之前為了解你身上的藥，嗯，嗓子可能會受些損傷，不過很快就會恢覆的，難受的話吃這個吧。”然而藥丸遞到嘴邊，暮瑤卻看也不看的扭開頭。

嘆了口氣，曼羅把藥放在桌上，“我知道你心裏有疑惑，有怨恨，但是你要知道這裏才是你真正的家，只有這裏才是唯一可以收留我們的地方。”

“你們處心積慮把我弄到這裏，如果是為了我的修為，呵，那要抱歉了，我如今經脈俱斷，形同廢人。而且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在這裏只能是你們的累贅罷了。”暮瑤閉上眼睛，無所謂的語氣帶著一絲顫抖，讓人心疼。

曼羅也不在意，“陛下既然要我帶你回來就自有他的安排，而且你是陛下的血脈，魔界唯一的公主，只要是你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敢不從。”

暮瑤沒有說話，她只是覺得好累。她的人生總是由別人在決定，因為師父的一句話，收了她做弟子。同樣是師父的一句話，將她又趕出師門。來到魔界更是早就布好的圈套，看人家曼羅，守了自己那麽多年，就為了伺機下手。現在她又要去當那個什麽公主……永遠過著別人安排好的生活，這樣的日子……她受夠了……

“呵……之前的未羊，想必也是假死吧……”暮瑤略帶嘲諷的冷笑。

曼羅沈默片刻，搖搖頭，“不，羊哥……確實死了。”

暮瑤驚疑的轉過頭，“怎麽可能？”十二魔將忠心強大，怎麽可能為了嫁禍自己就假戲真做了呢？

曼羅顯得要平靜的多，“是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羊哥，是死得其所。”

“是嗎？那如果我要你死呢？”

曼羅嫵媚一笑，“我剛才說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公主殿下真心要我的命，我自當隨時奉上。”

暮瑤沒料到她回答的如此坦然，一時語塞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曼羅就知道她不會真的要殺自己，“好啦，別想太多。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身體養好，等你好起來，我就帶你去見陛下。”

“陛下？”

“對，你的父王。”

父王？父親？多麽陌生的一個名字。然而似乎也沒別的選擇了？看著重新遞到嘴邊的藥丸，還有曼羅溫柔的微笑，暮瑤猶豫片刻，張開了嘴。

“乖。”曼羅很滿意她的配合。

“我……”藥丸入口化開，果然緩解了嗓子的難受。

“嗯？”

“我想問你……你救我的時候……嗯……我是說……你知不知道……不……你有沒有見過……”暮瑤支支吾吾的問道，曼羅只是認真的看著她。“……你有沒有……見過我師姐？”

出於某種原因，曼羅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幽幽的說了一句：“那似乎，已經不是你師姐了吧。”

暮瑤頓時住聲，臉上的希冀也漸漸消失。她離開時未見兩位師姐，她以為師姐們會是待她不同的……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瑤山是她們唯一的聯系，就算她們並不知情，就算她們在自己離開後焦急萬分，如今她被逐出師門，她們也是形同陌路了。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曼羅知道這樣說一定會讓她傷心，但是沒有辦法。“安心休息吧，稍後會有專門的人來照顧你。”

暮瑤疲憊的點點頭，閉上眼睛，用被子蒙住自己。

曼羅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暮瑤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的盯著墻壁發呆，一幕幕心碎的畫面在腦海中循環往覆。師父對她的愛不可能是假的，只是她太天真，以為無論發生什麽師父都不會離開她，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她需要，師父都會出現在她身邊，保護她，照顧她。

如今回想，只覺得無比諷刺。師父的愛也不是無私的，前提是她不是魔族。師父終究還是在她與瑤山之間選擇了後者，畢竟自己是魔族，這世間最卑劣低賤的種族，哪裏比得上瑤山上下幾千人的性命重要？

怨嗎？當然。她清清白白什麽都沒做卻落得如此狼狽，怎麽會不怨？可是她又該怨誰呢？怨師父？不，師父給了她一切，拿回去也是理所當然。怨祖師叔麽？也不，祖師叔只是站在大局為重的立場。那麽她應該怨魔族嗎？可若不是人家相救，她此刻已經……

想了許久，長嘆一口氣，重新打量了這間華麗輝煌的宮殿，也許曼羅是對的，這裏才是她應該呆的地方。

既然活著，就好好活下去吧。就只當瑤山的七年全是一場夢，起碼她還可以在夢裏延續那些美好。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雖然她的態度依舊是那樣淡淡的不冷不熱，但卻配合了很多。按時吃飯、喝藥，按摩的時候乖乖放松，一個療程下來就覺得四肢那種灼燒的無力感消失了許多。等到她終於可以下床，這才透過窗戶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就如同傳說中的那樣，魔界果然是暗無天日。天上漆黑一片，沒有日月，更沒有星辰。可是那地上卻到處是燈火通明，紅色的火光點燃了城市的喧囂，那一排排整齊的房屋竟是不輸人間的建築。而她所在的宮殿則是整間屋建在一塊島狀的巨石上，不知何故，巨石托起宮殿懸浮在離地數丈高的半空中，使她能俯瞰整個魔界的全貌。再往遠處看去，隱約能看到許多山峰的影子，黑壓壓一大片。

“想出去看看嗎？”身後突然傳來曼羅的聲音，接著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厚實的鬥篷，亦如曾經師父對她一樣。

“嗯。”

走出宮殿，暮瑤才發現底下的巨石竟是一高一低的兩塊組合在一起，高的那塊建了宮殿，然後從正門水晶做的樓梯一直延伸到低的那塊，是一個由鮮花圍在中央的花園。

踩在透明水晶的地板上，扶著欄桿，聞著花香，暮瑤突然覺得魔界也沒有那麽糟。

“這裏這麽高，你是怎麽上來的？”

“諾，看到那個柱子了嗎？”

暮瑤扭頭，看見一個全身燃燒的黑色火焰的石柱。

“那個火是黑冥聖火，這樣的柱子只在皇宮有，除了象征意義，最主要的用途就是傳送。”

“你是說這個是傳送用的？”

“對，不然魔界大門關閉，我們是怎麽出去的？同一本源的聖火分成幾個部分，就可以從這一部分傳送至另一部分。”曼羅笑著解釋，絲毫不管這是不是就透露了什麽秘密。

“可是投身火焰，不會燒死嗎？”

“不會，黑冥聖火只在螢石上燃燒，它是沒有溫度的，不信你看。”曼羅將手伸進火焰中，手指立刻被吞噬了似的不見蹤影，只露出皓月般的手腕，再拿出來卻完好無損。

暮瑤不禁驚嘆世上還有這麽神奇的東西。

“想不想去下面轉轉？”

“可以嗎？”

“當然可以。”

曼羅拉著她的手，先一步踏入那漆黑的火焰中。暮瑤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進去了。視野恢覆的時候，她們已經在地面上。

“我這個樣子會有些麻煩，所以只能勞煩你背著我了。”

暮瑤還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就看見她身上紅光一閃，然後一條四五米長的赤練王蛇就順著自己的腿攀了上來。

“你……你……”那蛇頭就在自己耳邊，輕輕吐著信子，蛇身還在自己肩上、腰上盤了兩道。身上突然多了一條大蛇，若不是知道她本來的樣子，暮瑤定會嚇昏過去。

“拜托不要這個表情嘛，人家現在是十二魔將，還那麽美，維持人身會招惹是非的～你該不會怕蛇吧？”說著還用自己腦袋蹭了蹭她的臉。

暮瑤一陣惡寒，看到她眼中的玩味，無奈的認命，感覺腰上的蛇尾有往下滑的趨勢，順手托了一下。

“餵餵！別摸人家的屁股！”

“……”

魔界的建築大多是仿造的人間，只不過要比尋常人家的房子大好幾倍。有一些道行的魔族都會把自己變成人的樣子，所以如果在這裏見到“人”的話，多半不是什麽好惹的對象。當然，大多數還是保持著自己原形。

於是你就能看到這樣一幅景象，一個兩足站立戴著頭巾的黃鼠狼大娘和一個賣燒餅的狗熊大叔為了饒一個燒餅討價還價；一個賣餛飩的攤位竈臺上是一只碩大的蜘蛛，一條腿拿著湯勺，一條腿拿著碗，一條拿著抹布擦竈臺，還有一條腿舉著錢罐；賣布的地方竟是幾只蝴蝶在飛來飛去的織布；身邊還時不時竄過幾只小老鼠小狐貍，毛絨絨從腳背上跳過去……

各種動物和蟲子在街上肆無忌憚的行走著，還有高大壯碩的蠻人和長相十分恐怖的獸人。一路走下來人形的妖魔倒是極少。

“小姑娘，要不要來一碗熱湯？”

暮瑤回頭一看差點嚇飛了魂，只見一個套著衣服的骷髏，站在一口湯鍋前，頭骨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

“呃……謝謝……”暮瑤機械的接過碗，不知道該叫大叔還是大娘，幹脆就保持沈默。曼羅沒有阻止，那應該是能喝的。不過轉念一想，魔界暗無天日，一年四季都是陰冷潮濕。蛇又是冷血動物，會不會更加怕冷。於是喝了一口以後，暮瑤把碗挪到那蛇眼前，“喝不喝？”

“……”

正當暮瑤以為魔界和人間差不多的時候，卻發生了另一件事，讓她知道了魔與人的差別。其實事情很小，大概是有理有據的買主買到的貨不好來上門理論，結果爭執中二人大打出手。那買主打不過賣家，嘴裏卻厲害的很，咋咋唬唬竟是問候了對方祖宗十八代，最後賣家怒火中燒幹脆抄起家夥將買家打死。事後圍觀群眾散去，有幾個穿制服的“人”走來將屍體擡走，這事情就算結束了。

“出了這樣的事，為何無人管轄？”暮瑤目瞪口呆的問。

曼羅顯然早已見怪不怪，打了個哈欠伏在她肩上一邊假寐一邊懶洋洋的道：“這算什麽？魔界的法則只有一條，那就是強者為尊，弱者是沒有資格在這裏生存的。”

“可我也是弱者啊……”其實如果不是她有人的外貌，還有肩頭的曼羅時不時對某些圖謀不軌的家夥散發著淡淡的殺氣，旁人看不出她的底細不敢小覷，恐怕早就有人暗中下手了。畢竟魔族多醜惡面孔，越是好看的姑娘越是珍貴。

“你不是。”能值得未羊犧牲換來的人，肯定不是螻蟻之輩。

“強大真的有那麽好嗎？”

“起碼，不會讓人欺負。”

“曼羅。”

“嗯？”

“我想見魔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