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長老會議，暮絕影獨自靜了片刻，收拾好心情才往回走，手中還拿了一包膳房新研制的糕點。

“小瑤，今天有沒有乖乖吃藥？”進了屋，暮絕影習慣性的問著，然而卻沒有人回答。

“小瑤？！”迅速推開門，“……師叔？”只見暮卿鳶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桌邊，暮瑤明顯畏懼她，縮在離她最遠的床腳瑟瑟發抖，看到自己回來立刻求救似的伸出手臂。

“師叔，你怎會在此？”放下糕點，坐到床上抱住暮瑤，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沒事。

“你不肯去我那，我只好來尋你了。”暮卿鳶淡淡的說道。

“弟子已經勞煩師叔多日，又怎敢再去打攪？師叔若有事去穹華殿便是，何必在此等待？”暮絕影倒了茶，暮卿鳶沒有拒絕，接過抿了一口。

“無妨，只是想來看看而已。”暮卿鳶瞥了一眼那包糕點，又看看給暮瑤餵水的暮絕影，笑了笑，“影兒倒是上心，想當年你師父和我可是都沒這待遇。”

“師叔說哪裏話，當年弟子生病之時，師叔不也是這樣照顧我的？華兒幼時淘氣，哪次受罰不是師父師叔親自上藥。”

暮卿鳶沒有說話。

暮絕影也不避諱，餵完水擦臉，擦完臉換衣，換完衣換藥，換完藥做飯……倒是暮瑤總是有意無意的看暮卿鳶的臉色，明顯是受了委屈。

暮卿鳶早就知道暮瑤傷勢的情況，但是真的親眼見到卻忍不住皺眉。即便傷口已經愈合，還是想象得出之前皮開肉綻的模樣。看著暮絕影做這些事的動作熟練又溫柔，暮卿鳶眉頭皺的更緊。當暮絕影提議讓自己留下用膳的時候，暮卿鳶果斷起身，“不了，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二人出了屋，就這麽騰空飛起，在距離地面十幾丈的高度停下。

“師叔有何吩咐？”

暮卿鳶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我見到她肩頭的鱗片了，不錯，是幽冥魔龍才有的龍鱗。她的身體我也查過了，因為她修煉的是鳳凰引，倒是沒有負面影響。可是影兒，你要知道她是魔族後裔，就算她修煉的是正道，一旦走火入魔，就再也拉不回來了。”

“師叔，小瑤善良單純，她和那些人不一樣。我相信小瑤不會背叛我，更不會背叛瑤山。”

暮卿鳶冷哼一聲，“昨日昆侖已經派人來過了吧，今日來的又是誰？還有不到十天，各門派就要齊聚山下了。到那時，這修仙界再無瑤山立足之地，你我有何顏面面對瑤山的列祖列宗？”

“是，這些都是事實，但總會有解決的辦法。小瑤只是個孩子，難道就因為她的身世，就可以輕言生命貴賤嗎？於我來說，不論她是人是魔，她都是我的徒兒。”

“萬物生來平等。但你別忘了，難不成你要用她一人的性命斷送瑤山上千人的性命？為了保她一人的安危，將瑤山幾千弟子陷於不義？暮絕影，你是師父，但你也是瑤山的掌門，孰輕孰重，你應當知曉。”

“……”是啊，正因為她還是掌門，所以她想不出萬全之策。

暮卿鳶見她沈默，語氣略緩，“影兒，是你給了她第二次生命，讓她多活了這十四年，現在理應由你收回。不要怪師叔心狠，她若不死，一是其他門派不會罷休，二來……”暮卿鳶頓了頓，“……若她有朝一日回歸魔族，必將成為心腹大患。”

“……師叔……你讓我考慮一下……”暮絕影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暮瑤的樣子，心痛如絞。

“師父，你回來了。”

“嗯。”暮絕影托起她的臉仔細看了看，“傷還有沒有疼？”

暮瑤搖頭。

“祖師叔……沒有弄疼你吧？”

“沒有……”暮瑤垂下睫毛。

暮絕影不用再問，見她這樣子便已經知曉了答案。

“瑤兒……你覺得……在瑤山這樣生活快樂嗎？”暮絕影裝作若無其事的問道。

暮瑤想了想，道：“是很快樂啊，因為有師父、有師姐，再苦也是甜的。”

暮絕影看了她半晌，“你是說只要有師父師姐在，無論什麽樣的生活，在哪裏生活，都不重要嗎？”

暮瑤點點頭。

暮絕影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就算我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嗯。”暮瑤不太明白師父為何突然問起這些，不過她明白是為了她好。

“沒事了，餓壞了吧，師父這就去做飯。”暮絕影沒有讓她看到自己轉身時臉上的落寞與不忍，這樣安寧的日子不知還能持續多久，她只希望能用剩下這短短幾天，將自己能給予的愛最大限度付出。

兩天後，地形圖的事件有所進展，聽說是一名內門弟子所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重返瑤山的鄭燕兒。從她房中還搜出了大量偽造字跡用的紙筆和一本暮瑤寫過的功課，地形圖的初版到最終版甚至還有親自察考的記錄都詳詳細細。證據確鑿，至於動機，已經不重要了。聽說是當著所有瑤山的高層處置的，而所有的弟子卻禁止觀摩。不過人人都在傳，那日穹華殿裏慘叫不斷，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而後掌門親口宣布，鄭燕兒勾結魔族，背叛師門，最無可恕，杖斃。

而之前為此遭受牽連的暮瑤終於得以脫罪。雖然猜到這件事根本就是師父和大師姐商量好的一出戲，所謂的證據可能也都是大師姐早就準備好的。但是能洗脫冤情，這頓打總算沒白挨。至於鄭燕兒，從小就和陸玲一起欺負自己，後來更是變本加厲，愈發不擇手段。可是好好的就這麽活生生被打死了……縱然是罪有應得，卻也是給自己做了替罪羊。還有人們對魔族的仇恨……暮瑤突然有些害怕……

身上的傷已經基本痊愈，腰腿上的傷痕褪的幹幹凈凈，臀上不仔細看也看不出還有些細小的白痕。生活可以自理，便不需要師父整日辛苦的照顧自己。也不知是這幾天特別忙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師父都沒空來看自己了。師姐們好像也都被派了出去，只有自己無事可做。

嘆了口氣，在門外張望了許久，估摸今天師父大概也不會來了。算算日子，明天就是那一月期限的最後一天了。也對，師父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叫師父替自己奔波受累。暮瑤想了想，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緊修煉，這樣以後就可以幫到師父了。可是正當她準備回屋的時候，卻見遠處天邊一道熟悉的影子朝自己飛來。

“師父！”等不及看清來人，暮瑤就撲了上去。

“小瑤。”暮絕影讓她抱了一會兒，輕輕掙脫她的手，“來，師父帶你去一個地方。”

沒有發現暮絕影的笑容很僵硬，暮瑤拉住她的手，“好，師父，我們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暮絕影帶著她禦劍行至落霞峰的一處瀑布旁，緩緩落地。

“哇！好美！”暮瑤還不知落霞峰會有如此美麗的地方，飛瀑穿過彩虹落入潭中，旁邊一處精致的木屋，門前一棵巨大的菩提樹，樹下石桌石椅，再往前，還有一塊鋪著虎皮的大石臺。

暮絕影把她抱到虎皮上躺好，眼神掠過一絲不忍，“瑤兒，放松，師父檢查下你的身體。”

暮瑤不疑有他，乖乖放松，甚至還把眼睛閉上仔細聆聽著瀑布的水聲。

右手搭在她的丹田位置，慢慢註入自己的內力，果然和想象的一樣暢通無阻。小瑤……對她還是那麽毫無防備……可越是這樣，暮絕影越覺得心疼。

小瑤，師父對不起你。

三天前

“影兒，你可想好了？”

“嗯……”

“……”

“師叔，你說的對。我是瑤山掌門，萬事要以大局為重。但弟子有一事相求，望師叔恩準。”

“你說。”

“……不要傷害小瑤……”

內力滲透了全身的經脈，卻沒有停止的跡象，愈加磅礴的力量洶湧襲來，將那本就不寬裕的經脈撐滿，並且還有加強的趨勢。暮瑤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拓寬，可是當她發現自己的內息居然不受控制的時候，才意識到不對。

“師父？師父……你在做什麽……師父………我好疼……停下來好不好……”

然而暮絕影卻沒有停止，臉也轉向了一邊。

“啊……”小腹丹田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還有全身都仿佛淩遲一般，讓她連擡手的力氣都使不上。修煉多年聚攢的內力逐漸隨著疼痛消散，她終於知道師父在做什麽了，可是已經晚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暮瑤痛苦的喘息著，抱著還能有一絲的僥幸乞求：“師父……不要……不要廢我的修為……求你……師父……求求你……別廢我的修為……求你了……”

苦苦的哀求並沒有換來暮絕影的心軟，暮瑤拼命調動那為數不多的內力反抗，然而換來的卻是經脈不堪重負，一根根斷裂的結果。

平放在丹田的手掌突然攥起，那一瞬暮瑤幾乎痛的昏厥，“唔……”大口鮮血噴薄而出，七年的艱辛與努力，就這麽化為烏有。

“為什麽……為什麽……”眼神空洞的望著天空，她多麽希望這是一場夢。可是全身的疼痛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她想去抓師父的袖子，卻怎麽也抓不到。旁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不少人，有師叔師伯，有三位先生，祖師叔也在，還有許多長老，甚至還有不少身著其他門派衣服的人……可是師父的身影卻離自己越來越遠。她想說，師父，別走。她想問，這是為什麽。然而一張口，溢出的全是血。恍惚之間聽到師父說，“暮瑤魔族身份已經證實，從今日起廢除武功，逐出師門，剝奪姓氏，除名宗譜，即刻遣送下山，任何人不得相送。”

不……這不是真的……暮瑤幾乎難以置信，師父……師父不會這麽對她的……

“師父……師父……”暮瑤跌下石臺，拼盡全身的力氣朝暮絕影爬去，“師父……不要……不要趕我走……”手臂極限拉伸，眼看就要夠到她的衣角時，卻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柄匕首嗖一下紮在地上，迫使她縮回手。

耳邊響起暮絕影冷漠的聲音：“別用你的臟手碰我。”

腦中轟的一聲炸開，暮瑤楞楞的看著眼前的人，熟悉的身影卻是那麽的陌生。她不明白師父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可是她知道，師父不要她了。

一滴淚水滴在匕首上，順著刀刃落入泥土，暮瑤想起那日祖師叔來過之後，師父就變的疏遠自己了。“是因為我是魔族嗎……”暮瑤自言自語一般慢慢拔起匕首，撕開上衣，沒有絲毫的猶豫，狠狠紮入左肩，將那龍鱗一片片連肉剜去。

眾人驚呼，完全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可暮瑤卻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她不知道這樣是否可以挽回，只是機械的一刀一刀將巴掌大的龍鱗全部割掉，利刃在皮肉中穿梭，還有暮瑤的喃喃自語：“我不要做魔……我是人……我不是魔……對……只要那部分魔族的血流幹我就不是魔了……看……都流幹了……我不是魔了……”

“啪！”突然一個耳光打下來，暮瑤一下子摔倒在地，不解的擡頭。

暮絕影看到她滿身是血，尤其已經血肉糢糊的肩頭，心中也好像被什麽穿透了一般，疼的她喘不過氣。那一刻，她多想抱緊暮瑤，可是她不能。攥緊雙拳，強硬起心腸轉過身，“來人，送她下山。”

“不！不……我不走!”暮瑤用力掙脫，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撲到暮絕影腳下死死抱住她的腿，“師父！師父我不走！求你了！只要別趕我走讓我做什麽都……咳咳咳……”急火攻心，暮瑤一句話未說完就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打開看卻是咳了滿手的血。

“師父……你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我的……”暮絕影的無動於衷，讓暮瑤瞬間跌入冰窖。百般退讓，苦苦相求甚至連一個憐憫的眼神都換不到。多年的辛勤付出就這麽被廢了，現在連師父也不要她了。她那麽愛戴、信任的師父，到頭來卻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暮瑤終於意識到師父是鐵了心的要趕她走，淚流幹了，心也跟著歸於沈寂。看了看周圍的人，看到他們或不忍或鄙夷的目光，再看看這個讓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的地方，這裏有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有她親愛的家人。但從今以後，這裏再不是她的家了。

一個絕望的人終於找到了希望，卻發現那所謂的幸福不過是一場夢，只是上天可憐你，讓你做了一場美夢而已。夢醒了，現實還是殘酷的。

她，該醒了。

不再哭鬧，暮瑤重新跪直身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暮掌門……保重……”不再叫她師父，她已經沒有資格了。

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如同雕像一樣肅立的身影，奢望著她能再回頭看自己一眼。

師父……我就要走了……再看看我……都不可以嗎……

希望終於破滅，暮瑤任命的低下頭，小聲啜泣著，由兩名弟子帶往山門。

暮瑤沒有再回頭，所以她不知道在她剛走，暮絕影便轉過身，一直凝望著她的背影，也沒有看見暮絕影的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淚。

師叔，我這樣處理，你可還滿意？

“暮掌門大義，既然武功已廢，想必日後也難有作為。我等便也不再為難，這就帶人回去覆命，告辭。”丹田全毀，經脈俱斷，就是魔族也會變的和普通人一樣，既然如此，他們也沒必要再繼續糾纏。

人群散去，暮絕影依舊站在原地望著暮瑤離去的方向。塵埃落定，瑤山保住了。可是小瑤……一定恨死自己了吧……她連師父……都不肯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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