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割舍(2)

關燈
吃完飯我提議出去走走,小蕊說太累了,不想去市區逛。“況且我這次出來沒帶太多錢,不打算購物的。”她要求我帶她到海邊走走就好。

下午的海邊一切都是焦熱的。淡藍色的海面一直起伏到遠方,暗紅色淡棕色的石頭在沙灘靜靜佇立,人們坐在沙灘邊高出一點的草坪上向前觀望,大多是住在這的情侶。小蕊在前面低著頭悠然自得地走,我們看起來不像是一起來的。一個金發的本地男孩笨拙地向她跑去,有意搭訕,小蕊略顯茫然地轉身看我。一股愛國情懷油然而生,我挺起胸膛大步走過去,男孩看到我連忙做個對不起的手勢,笑笑走了。

我們沒有說太多的話,整個下午就在岸邊懶散地溜達,時不時坐下面朝大海發呆。在澳洲的這一年時間為了努力生活我忽視了身邊太多的美景,這些司空見慣的東西在這一刻因為小蕊的到來忽然變得生機勃勃。我看得到她眼神裏的享受、渴望和珍惜,這種眼神我怕是很久沒有過了。

在沈沈暮霭中我們沿著沙灘往回走。靠近身旁的海水變得空濛蒼白,又漸漸轉成暗灰色,附近的燈光也依次亮起,寒意襲來。

“就這麽兩天時間,半天還在這蹉跎了。我帶你去情人港多好,那比這漂亮多了。”我不好意思地裹緊外套。

“有什麽關系呢,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不是那個。”

那個,我不敢多說,已經超出了我能支付的範疇。

“抱抱我吧。”小蕊仰起臉對我說。

我驀然緊張起來,果然,小蕊還是帶著回憶來的,這一最具殺傷力的武器。我遲疑地抱住她,把下巴放在她頭頂。我們曾以各種方式擁抱:在床上兩腿緊緊相貼激情擁吻;在地板上抱她在我腿上親熱;吵架後以妥協的姿勢把她摟在懷裏親親額頭。與此時最像的還是在校園裏最後的那個施舍的擁抱。

只是姿勢相像,但在心裏我第一次這樣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小蕊。

“知道嗎,你變了。”小蕊在我懷裏喃喃地說。

“你比從前更沈默了,不過也沒什麽關系,反正我自始至終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也放棄了。”

“呵呵。”

小蕊把頭探出懷裏看著我,“我知道了,你長大了。剛認識的時候你每天嘻嘻哈哈的,不像現在好像心事重重。”

“長大是肯定的,以前我太幼稚了。”一只狗從我面前呼嘯而過。

“如果沒有幼稚的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小蕊掙開我的懷抱,往前走。

“你別這麽說,以前的事是我處理得不好,你得知道我有我的難處。”

“算了,不用說了,我來這不是想提從前的。”

我只好尷尬地在後面跟著走。

“我聽大飛說你和小枝兒搬走了,搬哪去了?”

小蕊忽然緊張地回頭,“他還說什麽了?”

“沒了,他也知道得不清楚,你們到底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網店我不想繼續幹了,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不能繼續留在那,所以搬到小其家住。”

“哦。”

小其收留了小蕊姐妹倆,還求經理接受小蕊回去工作。其實小其是個不錯的姑娘,說話直來直去但很善良,也難怪小蕊願意對她百依百順。如果她願意把高調到沒譜的性格改一改,應該能找個好男人。

我正琢磨著,小蕊忽然在我眼前晃了兩下,向下倒去。我第一反應是“接住”!可當我伸手過去的時候,她已順著我的手邊軟綿綿地滑下直接落在沙灘上。就像一片羽毛,我才註意到她穿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這一幕好像失足少女在海邊自殺的場景。我連忙抱起小蕊,她的四肢軟軟地搭在我身上,滿頭虛汗,雙目緊閉。我頓時慌了,是送回家還是送醫院?我往公路方向跑去,她的雙臂不時打在我的胳膊上,涼涼的,一直寒透我的心。

“我沒事,帶我回家。”她閉著眼睛說。

“祖宗啊,你別嚇我,咱坐車去醫院吧!”

“我就是今天太累了,我現在只想休息下。”

用腳踢開門,我直接把小蕊抱向臥室。毛毛正在客廳和Joey看電視,趕緊跑到臥室門口遞給我毛巾。

“怎麽了這是?”毛毛問。

“誰知道啊,忽然暈倒了!”

“你跟她說了?”毛毛湊近我的耳朵神經兮兮地說。

“說什麽?”

“你有對象了……”

我只想說去你大爺的,哪涼快哪待著去。我把熱心地想助一臂之力的毛毛推出房間,轉身趴在床上看著小蕊。她的臉好像一張被水打濕了的白紙。在我們交往的那一段時間裏從未見過這樣的她,這次真的把我嚇到了。

“呵呵,你撅著屁股趴著可真逗。”小蕊硬生生地擠出個笑話。

“你到底是怎麽了?生病了?”我伸手摸了下小蕊的額頭,溫度很低。

“就是累的,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反正沒什麽事,這一陣一直這樣。”

小蕊,這一年你到底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我知道不能讓心疼泛濫,但看著小蕊塌陷進去的腮、碩大的黑眼圈和枯黃的頭發,我還是忍不住一股酸意從內臟直升到鼻子尖。

“好了好了,”看著我眼圈泛紅,小蕊伸手摸摸我的臉,又縮回被子裏,“我躺會就好了。”

小蕊慢慢合上雙眼,讓我想起小時候家裏曾經養過的一只小雞。小雞趁我去上學從盒子裏出來淘氣,掉進了醬缸裏,等我發現它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我淡定地把它打撈出來洗幹凈放在電暖氣旁等待覆蘇,它也是這麽慢慢合上眼睛的。你只是休息一下嗎?我莫名其妙地居然有那樣的想法,忽然極度恐懼:這種牽制、這種安靜、這種脆弱、這種無能為力都不是我能承受的。

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蕊緊緊攥著我的手,我也只好僵硬地坐在床邊。天無止境地暗下去,大概是我抽到第六根煙的時候,小蕊忽然從黑暗中伸出一根雪白的臂膀,“給我根煙。”

忙不疊地幫她點了根煙遞過去,她貪婪地吸了兩口,淡淡地嘆一口氣,“我好多了。”

“你餓嗎?”

“剛才我一直在做夢,夢裏我一直在跑。跑到一個城墻那裏,有個聲音叫我跳下去,於是我跳了。”小蕊答非所問。

“跳下去你就醒了?”我問。

“沒有,我在下落的時候覺得非常爽,於是我又往城墻的地方跑,想要再跳一次,但我找不到了。”

“這倒是你的性格。”

“是啊,我是這樣的性格,明知道是危險的還是忍不住嘗試。”

“這很正常,有的人靠美好的回憶證明自己,有的人揭開傷疤尋找存在感。”

“那你呢?”小蕊把煙掐滅。

“我……我不知道。”這是實話,分析別人誰不是頭頭是道?

“你是個演員,你擅長扮演生活中的任何角色。但你又太清醒,從不相信自己的角色。你走後的這段日子我一直想找到你,最終放棄了,既然你決心謝幕,誰又能勸回你?”小蕊認真地說。

“你也變了。”

“我?怎麽了?”

“以前你從不試著分析別人。”

“哈哈,”小蕊笑起來,“因為以前的人用不著分析。我得說,自從認識你,我想了很多我從前根本不會想的東西。我學著看書,學著思考,學著有點深度。”

“其實你以前也挺好的。”

“傻傻的很好是嗎?”

“不是說傻……”我想解釋。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變得敏感。”小蕊忽然提高音量,“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得不跟著你的想法走,一直走到現在,我竟然傻乎乎地跟著你來到這!我根本不喜歡這,這裏沒有我想看到的東西!”

國內的生活原來並沒有被拋之腦後,我忽然敬佩小蕊的執著。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撒丫子地跑:她的溫婉,她的善良,她的付出,她的堅強,如果我說不感動,那完全是放屁。跟劉薇薇不一樣,雖然我不願兩者相比,但小蕊更像是凡間的人,有強烈的愛恨情仇,把我包裹得如此嚴密,也只有在她身邊我才能由衷地踏實。

我試著靠近小蕊,把臉貼住小蕊的脖子。我有那麽一點想哭,是她帶來的家鄉的氣息,過往的味道,這就是我存在感的根源。小蕊的心怦怦跳著,令人沈醉的熟悉感。她的姿勢由僵硬轉為自然,她自然地抱住我,身子燙得我一哆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