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割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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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我在北臥龍崗的別墅區裏找到一個房間,離學校只有大概十分鐘的路。從房間窗戶望出去是一片碧綠的草地,它與遠方深藍色的大海無憂愁地相連。我端著電腦給那邊的爸媽看新居環境時,他們半晌沒有說話,然後告訴我,兒啊,這裏太美了。

我一向不擅長歌頌美好的事物,在我心裏,它存在著但是不能給人任何慰藉,更多時候只是在我孤獨的輪廓上再描繪一遍。

室友是兩個男生,和我同校,但在學校從未有過交集。早上我去上課的時候他們才剛剛入睡,下午我回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電腦前酣戰,晚上我入睡的時候那邊還響著游戲角色的廝殺聲。留學生的生活是國內學生不能理解的。

後來我回國被同齡人包圍著問各種問題:他們不能理解留學生為何要預支明天的生活,不能理解到底是什麽樣的壓力讓有些人自甘墮落,不能理解有什麽困難是克服不了的一定要走到退學的一步……慶幸我可以以逃離者甚至勝利者的姿態為他們解答關於失敗的問題。然而,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回到我熟悉的故鄉永遠不能再回去時,我對這答案又不滿意了,無論怎麽解釋都不夠深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臺灣人Joey是個重度憂郁癥患者,常年掛著兩枚碩大的黑眼圈,不愛說話,不愛運動,屋子臟得下不去腳。他在這待足了七年,從高中到大學到研究生,本來學習很好,因為有一年生病耽誤了課程,一科科重修都不過,只能一直待在這裏。這就好像惡性循環:重修、不過、抑郁、重修、不過、抑郁……他睡覺的時候我們在自己房間裏是不能發出任何聲響的,只要是驚擾到他的人必然會被他狂風暴雨樣地咒罵。

另外一個室友毛毛是個很好的男生:愛幹凈、愛做飯、愛游戲、愛漂亮,還愛男生。毛毛說Joey是個“怪孩子”,說這話的時候他很認真地舉起雙手在臉龐比畫了個雙引號。我猜他喜歡Joey。和之前的住處相比,雖然沒有了喋喋不休的Polo和貌合神離的情侶,顯得有點寂寞,但沒有交流倒是讓我省了很多事,我可以專心寫我的論文,可以望著夜晚的海天發呆,可以想想我的將來,順便長大。出國不到半年,我學會了獨處,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免交心。

打工的時候還是能遇到向明,他依舊有說有笑,真的好像之前的事都沒發生過。我有時候會疑惑,愛情真的能讓人什麽都不在乎?反正,我是做不到。那次和劉薇薇倉促地道別,再也沒有聯系,每次想起來都懊惱不已:為啥就沒親下去?這種懊惱已經幻化成一種****:下次見面我一定不能再錯失良機!我在乎的就是這個,這些細枝末節卻能激發我信心的東西。

忙碌的生活持續到春節前。我已經可以像任何一個本地人一樣在悉尼游刃有餘地生活、學習、工作。但來自遙遠的家中,餃子的香味,紅腸的香味,哈啤的香味,炮仗的香味,混帶著年的香味,我還是很惦記的,居然心裏還漸漸發酵出了點惆悵。

這一年的春節是2月14日。毛毛帶著Joey在當地的朋友家過年,走的時候毛毛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說就不去了,情人節這天加班可以領Double的薪水。Joey在門口忽然轉過身對我說了完整的一句話,我眼淚差點流下來。

他說:“姚,新年快樂。燈可以一直亮著,過年不用省電。”

情人節這天的生意特別好。這幾年,本地年輕人中很流行在中國餐廳約會。尤其是春節加上情人節,更給中西結合創造了很好的氛圍。這天晚上開張之前,老板特意找幾個夥計在餐廳掛滿了紅燈籠,貼滿了大紅福字,連帶著老板的馬來西亞老婆也穿了件很合身的紅色旗袍招呼客人。我在後廚接菜的時候跟正在張羅的老板娘說了句新年快樂,覺得太唐突,趕緊加上句:“你穿旗袍很漂亮。”老板娘漲紅了臉看了看我,抿了下嘴轉身出去了。老板撿了樂子,笑嘻嘻湊上來把紅包塞到我制服兜裏,“人沒理你吧?哈哈!”

直到淩晨下班回家,耳朵裏還都是嘈雜的聲音,捂著鼓鼓的紅包頭卻開始疼起來。情人節請假的夥計太多,我一個人基本做了四個人的活,包括打烊後還善始善終地把大廳裏的圓桌都擦了一遍,這時候就確實覺得累了:整個身子從肩膀到屁股蛋都是酸疼的,膝蓋僵硬,腳腕發軟。不行了,老了。我叨咕著給自己解悶,開了罐啤酒,順手把電視打開,把自己埋到客廳沙發裏就再也起不來了。

電視裏的同胞們慶祝新年的煙火還在耳邊回響,醒來發現已經是重播了。

試著從沙發裏擡出身子,異常艱難,頭疼欲裂,稍一動就好像散了黃的雞蛋。眼眶幹澀,鼻息燥熱,憑著多年的生病經驗,我知道,這是發燒了。來澳洲這半年,最擔心的就是生病,這裏看病實在太貴了!摸出箱子裏爸媽給帶的感冒藥,就著啤酒下肚,趕緊重新在沙發裏躺好,希冀著多出點汗。半睡半醒間似乎做了個夢: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帶著我上了輛火車,在急速行駛的火車中我的大腦和肉體同時達到了快感。能感覺到那個散了黃的雞蛋在腦袋裏劇烈地做著勻速圓周運動,伴著轟鳴聲怎麽都停不下來,搞得我滿頭大汗。

電話鈴聲救了我,很意外是劉薇薇打來的。

“大年初一給你拜年啦!新年快樂!”

“啊,謝謝。”費了半天勁發出個音。

“咦?你怎麽了,有氣無力的?”

“我覺得我好像是生病了。”

劉薇薇從City趕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幾近昏迷。現在想,很可能是餓的。她看見我還在沙發裏躺著先是一頓埋怨,而後扶著我回到臥室,囑咐我乖乖躺好,掖好被子去了廚房。

這種愜意是自從長大後再也沒有過的,耳旁是細細碎碎的剁刀聲,再睜開眼的時候,劉薇薇已經變出一碗熱騰騰的姜湯。

“我放了糖的,一點都不辣,你要這樣一口氣喝下去別怕燙。”劉薇薇像個天使樣的,滿臉紅潮,在姜湯蒸騰出的霧氣中滋潤地看著我。當姜湯到達胃的底部,渾身的皮都舒坦了,我縮在被子裏知道,好日子就要來了。

我和劉薇薇是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的,在淋漓盡致的汗水和****時的吶喊中徹頭徹尾地解脫了。

總的來說,在澳洲的這九個月因為有了劉薇薇變得瑣碎又美好。每周大概三天的時間我們是早晚膩在一起:聊天、吃飯、逛街、看書。有時候看著安靜地躺在懷裏的她突然覺得很奇怪,她是劉薇薇嗎?是我曾日思夜想的那個劉薇薇嗎?為什麽我一點都不熟悉?我會把她抱得很緊,試圖更快地熟悉她的氣息和肉體。劉薇薇掙紮著把頭從我懷裏探出來,小聲埋怨又面帶笑容。她從不問我為什麽喜歡她,我也不會問她為什麽接受我,對於當前的美好來說,那些東西已經變得不重要,更適合拋到遠遠的地方,比如國內的某個校園裏。

和之前的每一任女友相比,劉薇薇都更成熟。當然不是年齡上的優勢,也不是為人處世上的熟稔,是她對於男人心理的洞悉和把握到了讓我沒有安全感的程度。

她不會為我整理房間不會為我做飯,她不會因為我不陪她而抱怨,也不會因為我和別的女生要好而吃醋。她會淡淡地笑,和記憶中的極富感染力的笑容不一樣,是帶著神秘和極強操縱欲的笑。這種操縱當然不是行動上的約束,是熟齡女人一種獨有的智慧。她從來不在我面前表露任何的不安情緒,縱使我忙得昏天黑地幾天沒有聯系她,再見面她仍是一副淡然模樣,後來才知道她已經側面打聽了我最近的動向;我和隊友打副本的時候她就在一旁靜靜看著,告訴我男人玩游戲的時候真的很帥,並求我也教她一起玩;逛街的時候無論我穿什麽她都會說好看,然後撒嬌地拿起另一件說“但我覺得這件更適合你”。

一開始我只是驚愕,慢慢也就習慣了這樣一個不動聲色的劉薇薇。這樣不是很好?省了我很多的事,起碼在戀愛這方面我實在是安逸得可以。連毛毛也時不時地誇我找到了個懂事的女朋友,Joey則只是從電腦前稍微擡頭看了我一眼,又埋頭繼續廝殺。

在我的記憶中,和Joey的對話次數有限,最深刻的是我回國之前的一次詳談。我一直以為他只關心自己的世界,連帶著對周遭的人包括單戀他的毛毛都顯得十分苛刻。在那次的告別晚宴上,他手把著酒瓶挪到我身邊,輕聲對我說:“回國很正確,這裏不適合你。”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把酒瓶放在膝蓋面的茶幾上,“在國外,不自私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其實曾經我和你是一樣的人,太重視內心的原始感受,那時候我活得雖然自在但是不開心。你別誤會我的意思,直到現在我還是封閉,不過是對自己封閉。我選擇了不聽自己的心底聲音,聽不到自己說No自然就不會對別人說No,尤其是別人的好意。我已經很努力地在找‘保留自我’和‘接受他人’之間的平衡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說實話,這段話實在太深奧,似乎還包含著某種禪意,我沒有完全明白。我當時倒是寧願理解為這是他為什麽對毛毛沒有任何表示,哪怕是說“不”的原因。直到多年後,經歷了太多世事變遷,仔細剖析我自己,才終於明白他所說的。

他指的是我和劉薇薇分手。我和劉薇薇的分手是因為小蕊。

我以為再見到小蕊的時候我會很坦然,甚至已經計劃帶上劉薇薇,拉著她告訴小蕊,這就是劉薇薇,我一直提到的劉薇薇,是我不能忘也不想忘掉的劉薇薇。但在今後的歲月,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即便每天提到一百次,該忘還是會忘;有的人,縱使再也不提,不能忘掉就永遠長在心中。

請允許我跳脫出這本書,來回顧下我之前所寫的。這個故事一直以時間順序發展,直到回憶到此,瞬間變得淩亂。其實這段記憶從來都是淩亂的,我只是捺著性子整理出來希望不要給大家的閱讀制造困難。從我跟幼兒園老師學會講故事起就不願在事實裏摻雜任何我的個人感情,但你也知道這完全不可能,因為這畢竟不是一段狗血的往事,很多事情都平淡地進行,也是因為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沒有信心,所以不得不激情些,渲染些,以增加可讀性。這其實也為我講故事這一行為制造了障礙:我不得不一次次提醒自己註意敘事技巧、註意故事框架,於是在回憶我這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時,悲哀的我成了個敘述者,還要學著對讀者負責。所以我在某個悲憤的夜晚,對著圓月決心改變我的節奏,在這故事的結尾好好面對自己。

背叛不是一個好習慣,我總是這麽告誡自己。我曾給自己訂立底線:不能迷失自我。可很遺憾地,我一次次地被自我玩弄,跟著感覺走的結果就是我總在背叛過去中度過。

原諒我輕描淡寫地帶過和劉薇薇的生活,不是乏善可陳,如果我能仔細回憶的話,出一本書肯定夠了。也許我們有過非常快樂的時光,也因為彼此太過於在乎說出不理智的話,或者我們和正常情侶一樣度過有限的熱戀期墮入無限的習慣期,我也曾為了送她一件生日禮物,生生吃了一個月土豆。

但這段日子在我心中沒有留下過多的痕跡,甚至不如她的一個曾經出現在我回憶中的背影,所以我不想贅述。分手可以有很多理由,比如:她不是我夢想中的劉薇薇,已經變得過於世故不覆清純;她秘而不宣的往事和她的聰慧都讓我不寒而栗;她讓我時刻感覺到安定,又有點過靜,靜到了世界的另一端;她媽媽一心想找個家境殷實的當地人做女婿,看到我總是不屑的眼神。或許分手真的不需要理由,就是活不起了。

接到大飛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洗澡,劉薇薇穿過水蒸氣把手機遞給我,臉上還帶著剛剛歡愉後未褪的紅潮。我心滿意足地裹上毛巾走出來一把摟住劉薇薇躺回床上接起電話:“餵,怎麽著?”

“大赫你聽好了,我昨天才知道的,小蕊去找你了。”

我把手機合上,輕輕地親了下劉薇薇,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朋友來澳洲了。”

只有自己知道,那個瞬間忽然耳鳴,只能聽見心在跳,沒有加快。在面對最誠懇的自己之前,我從未在夢中見到小蕊。

自我來到澳洲,她就已經消失,一點痕跡一點信息都沒有留下,好像真的誓死與我決裂。我想起過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否實現了她的願望,也就僅此而已。我也想過去的事情,好像已經成為上輩子,再翻出只是泛起一陣塵埃,塵埃落定,發現我已經放下了她,至少在她再次消失前。

我還是決定獨自去接她,劉薇薇還和往常一樣無任何異議地點點頭,甚至沒有問我朋友是男是女。

這是個清晨,趕到悉尼機場的時候這個航班下來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是下了飛機後才告訴我的,在電話裏說,沒事,不用急。

這一幕似乎在很多電影裏都有機會看見,我只能說,非常爛俗但很真實。我站在大廳裏,四處尋找著一個瘦削的華裔女孩。這個女孩兒長得還行,眼袋有點大,頭發沒什麽光澤,腰很細,皮膚很白。她就站在離我二十米距離的盆景旁邊,頭發披散下來,拽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抱著一件米色的外套,怯生生地看著我,整個人比我記憶中瘦了一圈。

我有點心疼,拿過行李帶她出了機場。

“還行,我以為我到這聽不懂他們的話,沒想到中國人挺多的,還很熱心。”小蕊笑著說。

有太多話想問,為什麽之前消失,為什麽忽然到這。最終只能淡淡地說一句:“你在這有朋友嗎?”

小蕊頓了頓,“你知道的,我沒朋友在這。我來澳大利亞,就是想來看看,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一路沈默。

這感覺太怪了。她把頭靠向我的肩膀,好像回到了兩人最甜蜜的時候,那種默契似乎超越了這段不長不短的歲月和幾萬裏長空依然沒有消失,甚至滌凈了之前的仇恨和隔閡,變得透明美好。

把小蕊安排到我的房間,我將和毛毛住一起。收拾東西的時候毛毛從房間裏跑出來趴在門口讚嘆,“小蕊你真的好漂亮啊,你身材怎麽那麽好!”小蕊不好意思地笑著看我,“這就是你室友嗎?”轉頭說:“認識你很高興,大赫有你們關照真的很感謝。”毛毛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轉頭回房間繼續打掃衛生。小蕊漲紅了臉嘆口氣坐在床上。

“你這次來是想整個澳洲看看,還是只在悉尼看看?”我決定率先打破尷尬。

“我只有三天時間,就在悉尼看看吧。”

“怎麽這麽短時間?”我很驚訝。

“嗯……我回到夜總會上班了,放假的時間比較短。”

這是我沒有料想到的。不用說,她們之前匆忙地搬家也多少和這有些關系。

“行,那你先休息,中午吃完飯我帶你出去看看。”我把門小心地關好,門縫裏我看見小蕊很累地直接趴倒在床上。

再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小蕊很明顯已經適應了時差,相比剛下飛機時她變得神采奕奕。

“你房間外面真的太美了!好像電影裏啊!”小蕊吃著我煮的意大利面,低頭說,“大赫,你這面煮的時間太長了,你還是沒學會做飯。”

毛毛驚訝地吹了聲口哨,戲謔地笑著看我做了個封嘴的手勢。我沒有說和小蕊的關系,只講了是我的朋友。看樣子他是把她當成了我在國內的女友,也懶得解釋。這邊的留學生在國內國外各有女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寂寞的時候有個伴,大家都會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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