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坦白(2)

關燈
日子還是照常地過,我依舊每天半死不活地安然享受小蕊衣食住行方面的照料:她說什麽我都當聽不到,她做什麽我都不管,讓我幫忙照料下生意我就說煩,給我吃什麽我都挑三揀四,就是下決心要給這姑娘個無痛的結局。既然不能繼續,何苦要悉心制造美麗的回憶?而小蕊也較著勁地對我好,與從前不同的是她已經不需要觀察我的臉色了,只是一門心思地把她認為好的全部施加在我身上。兩人都把這最後一個月當一生來過,不同的是我要把我所有的罪惡都表現在這三十天裏,以期最終能斬斷亂麻。

Polo突然給我打來電話,“嗨,你還在國內嗎?”

“嗯,說。”小蕊在旁邊打掃衛生,我知道她在豎著耳朵聽我的電話。這一陣她果然迅速進化,心境已經到了老妻的地步。

“我不是跟你說我要去英國的嗎,哎,分不夠,我爸說還是澳洲比較好,安全,我現在已經到悉尼了!”

我看了眼電話,果然是悉尼的號碼。

“你記不記得咱班要去倫敦找劈腿男朋友那女生?她果然去了!哈哈,聽說她找到那男的了,上去就一個大嘴巴子,‘想不到老娘會來吧?快把我流產的手術費還我!’哈哈,夠勁兒哈!”

“你小子也夠八卦的了!不過這姑娘真叫我開眼,果然沒看錯。”

“你不是也在悉尼這邊上學嗎,我在這等你了哈,正好我們這邊還有個房間。”

“行啊,我知道了,沒啥事我掛了。”放下電話繼續玩魔獸。

小蕊慢慢磨蹭到我這邊,“哪個姑娘開你的眼了?”

“哦,沒啥,就雅思班的同學。為了找劈腿對象跑到倫敦,管人家要流產手術費去了。”

“哦。”小蕊若有所思,半晌,“你說,如果我那麽去找你要錢,你怎麽辦?”

“我?哈哈!”我覺得有趣,“沒有的事,我給你什麽錢啊!”

“那要是有呢?”小蕊很認真地問。我的心狂跳一下,不會是真的吧?差點沒背過氣去。轉念一想,前天才買的衛生巾。

“要是有的話我就給你唄!”這時候我體會到,不要臉的路上,一定要有天賦才能勇敢地走下去,我真是很有天賦。

“你心裏不會有一點點內疚嗎?”

“不會啊。”我繼續沒心沒肺地敲鍵盤。

“一點點都不會?”

“不——會。”

“你撒謊,你們男人都吃這一套,保不齊哪個姑娘對你用這套你就上鉤了。”小蕊酸酸地說。

“我們?別人說不準,我和大飛就絕對免疫,用這招太爛了,現在墮個胎跟治感冒似的,誰吃這套啊!”我是存心無賴到底。

“大飛?哼,大飛現在不就被這套吃得死死的?”

“你說什麽?”我意識到什麽。

看出來我很認真,小蕊自知失言了,轉頭拖地,“我啥也沒說。”

“你當我傻啊?到底怎麽回事?我不和大飛學,你跟我說。”

小蕊轉身抵著拖把,仔細打量我,好像能從我的表情判斷我說的話真假。

“你肯定不會說?”

“我說那個幹嗎,他現在好好的,我就想知道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真的是陷入感情的女人都會變傻。從前的小蕊多麽伶俐,該說不該說的分得那麽清楚,如今她連這些基本的生存本能都忘了。

“大飛和小枝兒去大連了,因為小枝兒說她為大飛墮胎了,大飛為彌補她,帶她去休養,順便把那邊的房子更成她的名。”

“慢著,小枝兒墮胎了?”

“是啊,可墮胎這事是假的。我就說你們男人會吃這套……”

現在重點不是這套那套了,關鍵是:“你怎麽知道是假的?小枝兒跟你好到這一步了?”牽扯到房子上了,這麽大的秘密小蕊怎麽會知道的?平時她和小枝兒的接觸也僅限於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有點發懵。

“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但是你保證聽了不會生氣,不告訴大飛。”小蕊終於放下了拖把,好像下定了莫大的決心,但她仍保持距離沒有靠近我。直覺告訴我,我即將知道一個秘密。

“其實,小枝兒就是我的妹妹。”

請允許我描述當時的感受。

每當我感到幸福或者傷心的時候,都仔細體悟,希望能記下來。那陰雨連綿帶來的爽意,艷陽高照時候卻滿心傷痕,但很可惜,我只能描狀,不能讓看到我文字的人感同身受。就比如此刻,我看到小蕊的嘴一張一合就冒出一個曾經百般維護的謊言,或者這事兒根本就一直擺在我眼前,只是我沒有認真想過。至此也無法描述當時我微妙的心情。

真的很微妙,我沒有憤怒。我總是在不該憤怒的點上發脾氣,卻在該憤怒的當下選擇沈默。最奇怪的是,我竟然完全沈浸在這個謊言裏,如同讀故事一樣,也許我的表情甚至還有點興致勃勃。我把小蕊與小枝兒初次見面到在夜店情同姐妹的狀態連貫起來,結合平時她閃爍地接“妹妹”的電話、死活不讓我見“和我一個學校”卻沒來過家裏的“妹妹”的行為,怪不得她一直問我大飛對象叫什麽,怪不得她那天知道我要說分手。我知道我被欺騙了,被她的可憐欺騙、被她的綁架欺騙、被她的賢惠欺騙、被她的“別無所求”欺騙,那麽多加一個欺騙又能怎麽樣呢?

“你聽我說,大赫,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氣,覺得我騙了你。但你要知道,這不是我本意。”

“嗯。”我兩手托腮,想聽故事。

小蕊略有一絲驚訝,很快恢覆了傾訴狀態。請把我當成神父懺悔吧。

“我真的很想告訴你,這事憋在我心裏這麽久,不說的話真的會死。”我喜歡她的鋪墊。

“很多年前小枝兒就喜歡大飛。那天她哭著跑來跟我說,姐,他嘲笑我,他說我配不上他。我當時很心疼她,你沒看到她哭成了什麽樣子啊!從小我對妹妹就是有求必應。她學習好很懂事,是我的所有希望和驕傲。我在這做服務員為的就是照顧她,她常說:如果我像姐姐這麽漂亮是不是沒有這些挫折了?聽了這話我有多難受,你明白的是不是?”小蕊撲到我胳膊上,探究我眼睛裏是否有理解或同情。

“我承認我當時傻了,我答應了她的所有要求。她是個小孩啊,她做的這些無非就是想報覆一下大飛,但我後來也沒想到她瞞著我做了很多錯事。她知道我認識了大飛後,央求我去****他,目的是想讓我狠狠甩掉他,讓他嘗嘗這種滋味,我當時也覺得很幼稚,但是對於大飛來說,還不算很過分。”哦,原來我無知覺地成為這個故事中的一個演員。

“一開始我是一心想為小枝兒報仇,直到後來我遇到了你,我很喜歡你,我發誓我不是為了報覆大飛才接近你的。有這個想法後,我勸小枝兒不要這樣做了,但她不聽。她拿走我的錢去做整形,又雇了私家偵探,打聽大飛的家事,然後寫匿名信告了大飛的舅舅……”

“你們害大飛家破產。”我輕輕地說。

“是啊,我也很難過,小枝兒跟我說的時候我當時真的要崩潰了。她說,姐你不要管我,如果你真的因為這些討厭我的話,就當沒我這個妹妹好了。她說她要得到大飛,她說在一個男人落魄的時候還願意和他在一起,這個男人一定會感激涕零。一開始我很想不通,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但後來看到他們在一起那麽好,而且小枝兒也答應我,會好好和大飛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你放心了?”我突然明白,“你是真的傻還是假的傻?你騙我,騙大飛還要騙你自己?她假裝墮胎,如果真的是想好好在一起的話為什麽還做這麽多多餘的事?把房子過戶到小枝兒名下,這根本就是個謊言的結尾!”

“大赫你別生氣,”小蕊臉色變得慘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馬上給小枝兒打電話問她!”說著,小蕊忙不疊地掏手機要打電話。

“問個屁問!”我一把奪回手機。這時候給大飛打電話已經晚了,以他現在的智商一定已經被小枝兒哄得團團轉了,搞不好我落得兩頭不是人。

我尋思了下,給大飛發了條短信:“大赫出事了,你趕緊回來。”然後關掉手機,指著小蕊說:“小蕊,我跟你說,你怎麽騙我都沒關系,你們這麽玩大飛我不可能還和你在一起,就到這裏吧!”

小蕊哭喊著抱住我的手,“大赫你不要生氣,大赫我真的不知道這麽嚴重!你原諒我好不好?”

“原諒是不可能了,手機你不要開機就算對我贖罪了。”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小蕊在我身後慢慢收住哭聲,忽然她冷冷地說:“就我一人在騙你嗎?大飛也騙了你,你不知道吧?大飛的爸爸已經去世了,他是不是跟你說他爸爸只是生病?別怪我把話說得太殘忍,你們只是酒肉朋友,他之所以對你撒謊就是為了給你他還很幸福的假象,如果你在他心裏是無話不談的好哥們,他為什麽還要騙你?大赫醒醒吧你,你一直生活在你自己的夢裏呢!”

我把行李狠狠地扔在地上,“小蕊,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東西我不要了,留給你!”

我拿著車鑰匙奪門而出,聽見門關上時發出一個帶著回音的“靠”!

一腳踏在悉尼的土地上一時有點爽得不適應。爸媽本來是想跟來的,一問機票那麽貴都不停地咂舌。媽在機場攥著我的手不放,“赫啊,要是不適應就趕緊回來,咱不差機票錢!”爸還是在一旁背著手,“哎呀哎呀,年底就回來了,哭什麽啊,夠丟人的了!平時上學的時候他不也一整幾個月都不回來?”一句話說得我慚愧不已。我甚至想開口許諾:“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不負所望,好好讀書,回來報效祖國!”話一出口變成:“行了,回去吧,再晚點機場大巴沒了。”

十幾個小時的空中經歷確實讓我勞頓不已:從黑夜到白日,從夏天到冬天。但一下飛機,感受到大中午艷陽高照但是涼意陣陣的悉尼,看見Polo燦爛得好像什麽似的笑臉,立刻精神抖擻。我忽然意識到:爺是到了澳洲了,爺留學了,兩年後爺也是“海龜”了!

如果生活也可以像寫小說一樣另起一段,肆意玩弄並展開另一節精彩的篇章,該有多好!

或者開頭是順利的。澳大利亞的郊區在我眼裏是沒邊沒沿的大,幸好交通算便利。說是便利,也就是有快慢之分準時有效率的城市列車:車站幹凈明亮得好像隨時等待上演一部唯美的純愛電影,所經之地到處是花園洋房,總之就是夠你使勁****。我的學校距離市中心大概百公裏,傳說中的臥龍崗,讓我想起家鄉的後龍崗,那也是塊鳥不拉屎的地兒。這麽個地兒不坐列車當然是不可能的。搬進Polo住的House,樓下是廚房和洗衣房,樓上是臥房。小小的一間是我的,已經收拾好,一只碩大的蟑螂安詳地趴在門口,Polo隨腳踢走了。房東是馬來西亞人。雖然見不到人,錢還是照交。算下來每個月我要交三百澳幣的房租,這個價錢勉強接受了。據說政府還會因為租房給留學生給房東補貼,真是夠體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