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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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替你省了不少事了,這房子多好!”Polo最會賣人情。

“咱們算舒服的了,你沒看咱班一起來的那幫小孩,住Home stay的,雖然房東幫著洗衣服做飯啥的,那也肯定比不上在家裏啊!哭著跟我說,房東阿姨人不好,每天洗澡只讓洗七分鐘!喝點果汁還要念叨!”

“跟咱們一起住的是對情侶,確切說是到這之後才成為情侶的,”Polo興奮地介紹,“你知道,在這多少是有點寂寞的,倆人還都是北京來的。一開始那姑娘住在這屋,後來倆人關系確定了,就搬男生那了,這房間就騰出來給你了。多出來的那間,可能會再租出去,或者朋友來了可以住。我覺得蠻好的,你覺得呢?”一口一個咱們,聽著我渾身刺撓。

確實是有點寂寞的房間。屋裏還留有化妝品香味,坐在床上我甚至能感受到住在這的女孩曾經春情難耐的心。是不是男孩也曾留宿在這,倆人互訴衷腸?

男生叫向明,女生叫安娜,本身就夠洋味的名字,可惜沒留美,要不更襯。從學校報到然後大肆購物:買了最便宜的碗、杯子、牛奶、電話卡,補充一句,這裏的奶是真的便宜,其餘的都和國內價錢一樣,不過只是數字一樣。晚飯時候才看到這黏膩的倆人。

“好了,咱們人齊了!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但是要生活在一起,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喝點吧!”Polo猶有從國內帶過去的交際才能,真是沒屈著他。

安娜靠著向明舉杯喊“Cheers”。她比我們大一屆,笑瞇瞇的很有姐姐的樣子。我忍不住端詳長得憨厚貌似有禦姐情結的向明:敢情你的緣分在悉尼啊,人家等了你一年總算把你盼來了。想完又忍不住笑。

“這哥們你笑什麽啊?”向明嚼著牛排問我。

“哦,沒什麽。我有點吃不慣牛排這種東西,這附近有沒有供應中國食物的超市?我剛才沒找到。”

“你怎麽不早說?”Polo喝口酒壓住馬上要長出嘴外的西蘭花,“我以為你吃夠了國內食物了呢,這附近就有,裏面東西比國內都全!你們看到沒?賣狗那玩意的,好像除了中國人沒人買吧?哈哈!”安娜笑著探起身打了下Polo,轉身抱住向明,臉紅紅的一副嬌怯的樣兒,立刻刺瞎了我的狗眼,真是到哪都逃不開戀人的詛咒啊。

很久沒喝酒了,幾罐洋啤就把我喝得暈乎乎。收拾完桌子,向明和安娜回樓上例行公事,我開門想透氣抽根煙。外面的風很大,也很涼。門口兩盆咋咋呼呼的散尾葵,我百無聊賴地用手來回撥動。Polo再一次鬼一樣地出現在我身後。

“你讓我幫忙打聽劉薇薇的事,我幫你問了。”

這句話讓我出乎意料。當時只是無心之說,沒想到這孩子真的去做,瞬間讓我對他好感倍增。

“我找這邊的留學生圈子問了很多人,從你老家移民來這現在讀研的,就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你給我的電話號碼我也核對了,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的心不可遏制地狂跳,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沒想到我曾朝思暮想的人現在可以離得這麽近。我忽然不想讓Polo繼續說下去,我需要點什麽東西延長這種期待。

“她來得早,現在應該是快畢業了,很多人都說認識她。你知道她有未婚夫吧?”沒容我說是,Polo繼續說,“分手了。當時處的時候大家就不看好,這回更是沸沸揚揚。”

好了,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我想回房間去消化一下。“謝謝。”我轉身進屋。

“哎等等,我還沒說完呢!她現在在City住,離得不遠。如果不願打電話就加QQ吧,號我發給你了,上QQ你就能看見,奇怪你怎麽不上。”

我把Polo的疑問關在門外,徑直走回房間。

確實很久沒用QQ了,連手機號都換掉了,QQ有什麽不能舍棄的呢?就算這麽想,在敲密碼的時候,心還是顫抖了一下,果然,打開後是滿滿的郵件,全是來自小蕊的。最近的一封是昨天早上發的:

“是不是已經順利到悉尼了?要照顧好自己。”

按照時間順序從後往前看上來,從開始的解釋、辯白甚至咒罵,到後來只是近乎自言自語的日記——事無巨細地描寫自己每天的生活:工作、掙錢、和小其吃飯、和朋友出去唱歌,好像我還生活在她的世界裏。“你只是這次走得比較遠。”她這樣寫。也許這是件好事,雖然違背了我的初衷,但結局還會是一樣的,慢慢地忘記。

沒有痛苦地忘記,是我想要的。其實我已經不再怨恨她,這本來也不是一個男人該做的事。

那天我強抑制住憤怒的情緒摔門而走,只是為分手營造的氣氛。我何嘗不知道她的苦衷?這種事情的發生能怪得了誰?還不是年少輕狂時種下的苦果?肯定是要自己品嘗的。倒是感謝這場如同神來之筆的騙局,讓我可以痛快地分手。鉚足勁一口氣開車回家,路上一直都在回想小蕊說大飛欺騙我的話。那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大飛為什麽早在開學初就拉我聯盟,仔細想想真是好笑:他需要的是一個追隨者,一個和他行走在一條路上但永遠比他慢一拍的家夥。其實這個人可以是大明,可以是阿蘭,可以是任何人。但他苦心制作著的又是一副民主的面具,他需要這個人和他平起平坐,對其他人有點威懾力,很碰巧的那個人就是我。他需要我的擁護和支持,雖然不是言語上的,但只要和他站在一起,就足夠他臆想出一個能支撐他龐大虛榮心的小王國。當然,這個王國是絕對不能倒塌的。而大飛父親的倒塌無疑給他的王國造成了不小的破壞,他是不能忍受這樣的,所以……

我還是由衷地佩服大飛,夠爺們。

大飛接到我的短信,確切說是小蕊的短信,第一時間給我打了電話,我先確定他還沒著手房子轉讓的事,然後催他先回來看看我,絕口不提發生了什麽。果然,夠爺們的大飛第二天就坐在了我家客廳裏。

“大飛,我接下來跟你說的事,你要挺住。其實小枝兒是小蕊的妹妹。”左思右想我還是借鑒了小蕊的開篇。大飛聽完我提煉出的整件事的精要後,半天反應不過來。我明明看到了他眼睛裏的質疑,趕緊澄清:“大飛,這事是真的,作為朋友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要怎麽做看你自己的了,相信你能考慮明白。”當然不用我強調這件事的真假,小枝兒通過小蕊知道東窗事發,在大飛還沒緩過神的時候又來了那麽一下子。

“大赫都跟你說了吧?我也不多說什麽了,他說的沒錯,我就是這麽想也是這麽做的。”和小蕊不同,小枝兒絲毫沒有歉疚的意思,也沒有說讓大飛原諒她的話。可以理解,大飛當時像傻了一樣,拿著電話半天不吱聲,最後來了句:“那你現在還愛我嗎?”

你還愛我嗎,這句話要多傻有多傻。如果愛你為什麽要害你家破人亡,如果愛你怎麽舍得拿流產要挾你,如果愛你還會不計後果地端走你的房子?在我眼裏大飛無疑已經走火入魔,但是可以理解,一旦付出確實很難收回,我越發可憐大飛。我拍拍他,“行了,朋友的義務我盡了,該怎麽做相信你心裏清楚。”

“我要在你家住幾天。”大飛爬起來徑直進了我的房間關上門。

人會因為心裏愧疚而自主拆穿精心編排的謊言嗎?我在想這個問題。都已經做到這一步,小枝兒大可以隨意否認這些事,就算只說一句“後來我發現我愛上了你”,相信大飛也一定會甘心受死。她一口承認的原因我不明白,估計也沒有機會搞明白了。大飛在網上Q我:“你有小枝兒的消息嗎?”

“沒有,怎麽了?”

“我找不到她了,小蕊也不告訴我小枝兒在哪。”

“算了大飛,成心想躲你的話你肯定是找不到的,這事你就別想了,畢竟……”我想說你老爹過世也不全怪小枝兒,想想還是沒拆穿他。

“我不是想怪她,我就是想問問她!”

有時候對曾經的那些放不下,只是因為不甘心。想問問你當初塞給我的那些情話、那些關懷、那些微笑都是假的嗎?你給我剪指甲、為我削水果、為我下廚房原來都只是做戲的一部分?你望著我時眼神裏的愛意、寵溺、敏感、忐忑、熱情、誠懇,你又怎麽解釋?如果只是為覆仇而必須做的,為什麽我到現在都覺得如此真實?也許可以退讓一步認定你是在假戲真做,那我可不可以問問你能不能繼續做下去?陷入感情旋渦的人很難拔出來,不是因為癡情,僅僅是因為不甘心。我能理解大飛現在的處境,這不是簡單的“被騙”倆字能解釋清楚的。多多少少的,大飛是曾經對小枝兒單方面訂了終身的,他以為自己的愛是種施舍,到頭來發現自己潛意識裏竟然希冀被施舍,十分悲哀。

我是到了澳洲之後才發現自己一直放不下劉薇薇的。如果她就那樣沒有了消息也許我就不會有機會感受到。說是算了,但這些數字擺在眼皮子底下的時候我知道之前說的都是屁話,作為老同學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顫抖地加了劉薇薇的QQ,她不在線,驗證一欄裏打上我的名字,關掉電腦,爬到床上睡覺。一切,隨緣吧。

厚厚的書,全英文;冗長的課程,聽不懂;繁重的Assignment,做不完。我和Polo不在一個學校,倒是和向明安娜一個學校。全班二十多個學生基本都是華人,幾個外國人也都是亞洲的黃色面孔。夾著大衣從樓上走下來,猶帶著教室裏的涼氣步入傍晚的校園,頓時倍感淒涼。這次課堂測驗又是個B,哦,我就是個B,失敗的B。

“嗨,大赫,我們去Food Hall吃點東西吧!”沒穿高跟鞋的安娜也太矮了,逆著光那麽一看,好像向明腰裏別著個安娜朝我走來。

“好啊。”

向明問我想不想和他一起打工。

他想去中國人開的飯館裏掙點零用錢。“是安娜的主意,她說留學生打工是很必要的,掙錢是一方面,還可以鍛煉下。”向明轉頭望著懷裏的安娜,甜膩膩的。鍛煉?又跟哥開玩笑呢吧?練什麽?體力嗎?鍛煉為啥不去要求口語的本地人店裏打工?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我口語也不好,我不想鍛煉,我就想掙錢。

在澳洲,大部分的留學生多少都會打點工,好賴都能賺出生活費,順便也為家裏減輕點負擔。在澳洲打工的機會特多:中餐館、咖啡店、飲料店、亞洲超市,這些非正式工作都需要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工種也很多了:服務員、收銀員、後廚幫工、超市理貨。據說,據安娜說,做後廚理貨之類的會累一點,工時長,工資還低。相對而言,服務員、收銀員就舒服多了。可惜,這種擺花瓶的位置啥時候也輪不到男生。“所以說,我們女生到哪都吃香,運氣好點的話,在本地人的店裏,工資還會更高!”安娜很善於面帶倨傲地說話。

“我一學長,就在本地人的雞廠打工。一開始我們都覺得他特想不開,後來他跟我們吃飯,說我們才想不開,同樣是體力活,他就一流水線工作——往掛鉤上掛雞,一小時三十澳幣!加班的時候還拿雙倍工資,粗略算一下,他一周能賺一千多澳幣!還稅後呢!”眼看著安娜的眼睛裏就倆字兒——“澳”和“幣”。

我們的工作是安娜托人給找的,在個中國餐館端盤子,每小時十二澳幣算不錯。就好像你看到任何美國電影裏一樣,那種洋人中最有市場的懷舊餐館,古樸得好像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廣東茶餐廳。這裏的服務就三種,Table:直接在飯店吃;Take away:外賣;Delivery:送餐。老板找的服務員和後廚都是我和向明這樣的學生。

工作了一段時間你會發現,只要肯賣力氣,在這一定是餓不死的。有時候藍領掙得會比白領還多。當地人上大學的不是很多,很多孩子高中畢業就直接上的TAFE,跟國內的技校差不多,畢業之後有做電工的,修房子的,反正都是咱國內民工幹的活兒。這邊的規定,學歷高,基本工資就高,同樣一個工作,本科生和研究生都可以做,那老板必然會選本科生,所以學歷在澳洲也變得不是很重要了。這到底是保護了我們還是逼死了我們?

老板是個廣東老頭兒,平時茶壺不離嘴,一笑露出一堆大金牙。身體還算硬朗,六十多歲離過三次婚養著五個孩子,現任老婆是馬來西亞的。我們問他,厲害啊,整個混血兒!他沙啞著笑:我上任老婆是法國的,那兒子才叫混血兒呢!他每每說自己年輕時的打拼經歷都輕描淡寫得好像在翻書講別人的故事,活得真是夠奢侈了。他人很好,尤其對孩子算是溺愛了。說來也是挺寂寞的,五個孩子,在身邊的就只有這個馬來西亞老婆生的,長得奇醜無比不說,還十分刁蠻不講理。都已經成年了,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進店就喊:“爸啦——”然後就一堆摻雜著英語的漢語,抱怨車是舊的,抱怨老師作業留太多,抱怨派對上沒衣服穿。女兒抱怨的時候老頭兒的老婆就在旁邊假裝聽不到,好像不是她親生的孩子。老頭兒趕緊掏錢,喝令老婆趕緊陪女兒上街購物洩憤。馬來西亞女人也毫無怨言地摘掉圍裙,穿堂而過,黝黑的臉龐深刻的五官有種奇特的肅穆感。

從下課開始忙活,直到晚上八九點鐘,有時候老板會留我吃頓飯。心情好的話我會唱歌,唱我以前不曾唱過的:“我愛你,塞北的雪——”向明就跟我比著來:“北京****——呀!果然****!”老板拎著茶壺笑嘻嘻地看我倆,“好好唱好好唱,唱好了把我女兒許配給你!”向明就沖我偷偷翻了個白眼,“我不用,我有老婆的,大赫需要!大赫自從來澳洲都沒那個,哈哈!”我攆著他跑出廚房,在廚房門那裏趕緊收住閘,正正衣冠,端著菜單推門。這天我比平時晚到了餐館,哼的歌是陳奕迅的《十年》,邊唱邊撈起池子裏油膩膩的盤子打洗滌劑。老板詫異地看我,偷偷問向明,“大赫怎麽了?是不是戀愛了?發現他今天走路特別有精神!”我假裝沒聽到,繼續做我的分外事。

我很少跟別人講起自己的事。在這裏,準確地說在國外,圈子並不比國內單純。大家都下意識地揣測在圈外路過的這個中國人到底什麽來歷。深入淺出地打探,比如:你家是哪裏的——先大概判斷個家境;你父母做什麽行業的——進一步研究下有無交往必要;你什麽學歷——人的素質也很重要。若幾方面都達標的話,圈子就會形成一個強烈的旋渦把你卷入,然後更深入地打探你的私生活,比如:是否有女朋友,喜歡什麽樣的女孩,有合適的就以最快的速度撮合,只要有戀人產生,這個圈子就更牢固了。我深知在外混的人有個組織做靠山十分必要,但這些略有交集又微微互相排斥的圈子,以我的智商實在擺弄不明白。

我低調地混,以期望有個低調的組織吸納我,讓我潛伏即可。至少向明所代表的圈子就不是我能混明白的。我潛意識裏總可惜向明這張白紙剛漂洋過海到澳洲就迅速被安娜這支彩筆盯上了,她想把家境不錯的向明變成她希望的那樣。事實也證明了,只要施以仁愛,向明確實是可以被同化的。安娜也曾探過我的底,明著暗著,讓人十分反感。她實在很適合做領袖,對拉攏人心這事特有癮,哪天她心血來潮整個邪教我一點都不會驚訝。

今天的反常我也暫時不想說,不想告訴任何人劉薇薇聯系了我。不過這實在是很令人振奮的消息,我很怕自己會忍不住表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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