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突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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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說完,我把電話直接掛斷。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回家收拾好行李跟老爸說要報雅思班,買了張站票就回哈爾濱了。一路上我的心像被什麽揪著,我該怎麽辦?

站在窗口正想著,大飛給我打電話:“嗨兄弟,年過得咋樣?給你發短信都沒回!”我很想跟他說下現在的情況,他話鋒一轉,“我跟你說,哥們我最近交了女朋友。這回真的是找到真愛了!”聽著他興奮的話語,我把想說的咽回肚子,“恭喜你啊,不是第一次聽你說這話了,希望這回是真的。”

“放心吧,這回是真的了。等我回去跟你說。”掛了電話,看來這事只能靠我自己了。

回到哈爾濱我趕緊找到個網吧,先把所有哈爾濱的蒸菜館調出來,開發區最多,然後是南崗。又打開3D地圖,把附近沒有居民樓的排除,還剩不到十個。

暈,十個也很多啊!

集中精力仔細想。她被綁著,如果能看見招牌那必定在床上或者地上仰視,那麽這個飯店招牌一定是等於或高於樓層。還是仰仗地圖,我把周圍居民樓頂層低於菜館招牌的飯店排除,還剩六個。把看不見招牌的樓排除,最後剩下三個菜館附近能看見招牌的居民樓有六個,能看見招牌的共三十二戶。也就是說,我起碼要跑完這三十二戶。

我頹然地倒在椅子裏,都是高層,幸好是仰視,要是俯視我跑得更多。想報警把我的算術結果告訴警察,想想還是算了,萬一找不到該怪我浪費時間了。試著碰碰運氣吧,希望這其間小蕊能找到更好的機會報警。

上了出租車,師傅問我去哪,我拿出列表擺在他眼前,“師傅,我女朋友被綁架了你看能不能幫我。”司機師傅愕然地看著我足有十幾秒,確認我不是開玩笑,慢慢點點頭,“行啊,找女朋友嘛,我幫了!只要你不是耍我,我幫到底!”說完把車前的示意燈壓下:“咱——走!”

於是,捏著這張表我們分開行動挨戶敲。有人開門就一律說是看水表的,沒人的都記下來。就這樣差不多敲到一半的時候司機師傅受不了了,“我說大兄弟,真是不行了,交班的時間到了。”說實話,這時候的我瘋了一樣一心只想找到小蕊,腦子裏都是她驚恐的表情。我竟然有些自責,當時她給我看了那些信,為什麽就沒提醒她小心?要是之前及時回她短信是不是能知道具體情況?我想當時我的臉一定是鐵青的,轉頭跟師傅說:“要是著急你就走吧,我會寫表揚信的。”說著我從後屁股兜裏掏錢給他,因為一下午都在跑,雖然隔著棉褲牛仔褲,錢也已經濕了。司機師傅拿著錢,又是半晌沒吱聲,他拿出根煙給我,“兄弟,抽根煙歇一歇。我不是不幫你,咱倆商量一下,這樣找下去也不是辦法。現在還是過年時候,很多人不在家,咱們也沒法確定是不開門還是不在家。”

我倆在樓道裏坐著一人一根煙,不敢大聲說話,煙頭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她是你女朋友啊?”

“嗯。”

“給我看看照片,我認認。”

我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翻相冊以期能蹦出一兩張小蕊的照片。很遺憾沒有。確實很遺憾,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想過留兩張紀念。說實在的,我也從未認真想過她,也許我一直在逃避她塞給我的感情。這時候想到她正在經歷的種種可能,我心如刀絞。我不敢想,真是不敢想,一個人因為愛另一個人會做出多麽瘋狂的事?囚禁?最好只是囚禁,請不要折磨她。

師傅很失望地掐滅煙頭,“你倆到底是不是情侶啊?連張照片都不留。”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是情侶,以前我以為不是,發生這種事之後我發現我真的很在乎她,請一定幫我找到。”

師傅嘆口氣,“行啊,都陪你到這時候了,不差最後十幾家了。這樣,你別灰心千萬有信心,咱把剩下幾家敲完,你不是有電話號碼嗎,我找幾個哥們來挨個門口守著,聽著電話鈴聲就敲門,你看這行嗎?”

“行!到時候別敲門,我去報警,怎麽著我也得把警察帶這來!”

“行!走!”

敲完門,一數,總共六家沒開門,師傅一個電話招來一批出租車司機。“兄弟們,帶好對講機,聽著電話鈴聲就趕緊告訴我。”師傅十分振奮地扭頭跟我說,“兄弟你現在去公安局門口蹲著吧,我找到具體位置給你打電話你就帶警察來!”我點點頭趕緊往外跑。

剛到派出所門口就接到司機師傅的電話:“兄弟,找到了!我還確認了好幾次,肯定錯不了,地址我發給你,你帶警察過來吧,我們都在這守著呢!”我差一點就淚流滿面,沖進派出所報了警。警察這回倒是挺幹脆,三個警察跟著我來到小區門口。

“你在前面帶路,一會開門你先確認下我們再進屋。”為首的警察跟我說。

我緊張地走到門口,身後十幾雙眼睛盯著我,後背直發毛。那一瞬間真是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

砰砰砰,我第一次發現敲門聲居然可以帶顫音。

裏面半天沒有聲音,我又敲了幾下,趴門口聽了聽,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幾個人差點沈不住氣,都盯著確定這戶的司機,司機師傅趕緊擺手表示不清楚。就在這時,屋裏傳出開門聲,“誰啊?”一個男人的聲音飄出來,聽聲音好像很年輕。

我頓時語塞,“查……查水表。”

“這麽晚查什麽水表,還敲起來沒完了!年前不是查過了嗎?”這男的警惕性還挺高。

“啊,上次水表數據不準,你們家走了一萬多字,領導讓我加班覆查一下。”我急中生智。

“你們怎麽查的,當時怎麽沒說?等等啊,我開門。”這男的嘟嘟囔囔著來開門,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我趕緊讓出位置給警察,警察叔叔手握門把手準備拉。哢嚓一聲,這男的把鎖拉開,只開了一道縫,沒等警察反應過來又迅速把門關上了。他媽的,誰裝的門,人家門是往裏拉的!警察也楞住了,早知道推著門好了!

“你別逞強了,我們都來了就是要抓你的,有沒有人告訴你這樣是犯法的?你現在開門還來得及!”警察知道自己失誤了,趕緊示意後面的開鎖專家去捅鎖眼。

來得及什麽來得及,這麽長時間怎麽沒聽到小蕊在裏面的聲音,我有點著急了,大聲喊:“小蕊,你要是聽見了回應我一聲!”只聽又是哢嚓一聲,那邊門拴上了。這門還帶門閂?警察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小心地貼著門聽,然後示意我也過來聽。我剛貼到門上就聽見一聲嘶吼:“你們別想進來!小蕊在我這就是我的!死也是我的!”震得我耳膜疼。看來這哥們是想玩命,可別玩刀架脖子那一套啊!緊接著我聽見小蕊被拖出來的聲音,伴著衣服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小蕊好像嘴被封住了嗚嗚地吼,然後是椅子倒地,酒瓶子碎裂的聲音。還好小蕊還活著,我竟然這麽想,把我自己也嚇到了。這時候鎖已經撬開了,沒等警察行動,我一腳踹開了門,一根明晃晃的門閂當啷落地。三個警察迅速進屋,大喊:“別動!”

我剛要往前沖,被司機師傅一把推開率先沖向前線,“你已經被包圍了!”我看到警察們面面相覷。

“我本來也沒想活著出去!我愛了小蕊這麽久,怎麽可能被你們無關的人拆散!你們出去,全出去!”安跪在地上嘶吼著,他一手攥著玻璃碎片一手抱著被捆綁著的小蕊,很經典的亡命徒與人質造型。小蕊披頭散發,一半身子被安抱在懷裏,雙腿卻努力地支撐著,整個人像一枚幹枯的樹葉不住顫抖。我看見她閉著的眼流著淚,額發已經被汗水浸濕,嘴角的膠帶一角已經張開,隨著她粗重的喘息瑟瑟發抖。

為什麽我還有如此閑心觀察得這麽細致?因為我註意到小蕊穿的是件灰色的高領毛衣,而那代表威脅的玻璃碎片無力地抵在厚厚的毛衣領子上。這是一個為情所傷的男人,他長著一雙漂亮的褐色眼睛,一身黑色運動服。他的手腕上除了一條還在滲血的傷痕,還系著一根發繩,我能想到這幾天他曾溫柔地幫小蕊綁過頭發。如果他精神正常,如果他正確面對這份感情,也許他會有個美滿的家庭。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盯著安,“為什麽不能好好的呢?既然你愛她,為什麽這麽綁著她?你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安流著淚悲傷地低頭俯視小蕊的頭頂,“我不想傷害她的,我只是想留她在這好好說說話。”

“小蕊知道你愛她,這些天她也聽了你的心裏話。她打電話就是告訴我們,你不會傷害她,要我們帶你回到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安忽然激動起來,把臉沖我伸過來,“你們過的就是正常生活,我過的不是正常生活?我知道你,姚赫嘛!你有大學可以上,你卻每天泡妞,這就是正常生活?你們任由小蕊在那種場合出入讓她游戲人生就是正常生活?你晚上在她家過夜然後不理不睬讓她一個人在外喝酒流淚就是正常生活?我才是解救她的人,你明白嗎?”

我有些尷尬地看了眼司機師傅。

“我關註她的一舉一動,最忙的時候我都不忘給她寫信告訴她我的愛,我知道她想要什麽,這才是正常生活!在我的腦子裏一直有和小蕊的共同回憶!每次我上班去那該死的財會室,經過更衣室的時候都能看見她對我笑,好像永遠在等待我回家;每次我下班經過門口看見她的時候她都會甜甜地跟我說再見,好像妻子守在門口看著丈夫出門。可是你知道嗎?她離我那麽遙遠,就算我每天這樣日夜對著她,每天給她念情書,她仍是冷冰冰地面對我。可即使這樣她還是我心中唯一的女神!我愛她愛到不敢去碰她,這樣的感受你有嗎?你能體會嗎?”安越說越激動,在最後簡直要喊破喉嚨的時候他拿著玻璃的那只手揮舞起來,直指我的鼻子,警察叔叔不失時機地一個撲倒就按住了安。他出乎意料地沒有反抗,我看到他慢慢地放開小蕊獨自倒下,好像電影裏的慢動作,那姿勢淒然壯烈,能聽見一截從樹上掉落的幹枯樹枝直插進雪地裏的聲音,他真的沒想傷害她。

直到警察把安帶走,小蕊都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保持著低頭哭泣的姿勢。謝過司機師傅和警察叔叔我轉身回去,被帶隊的警察叫住:“哎,這兒人家房子,趕緊回去吧,明天等她情緒恢覆了帶她來做筆錄。另外呢,個人忠告,好好對人家女孩子。”我又一次尷尬了。

回屋關上門,我試圖安慰下小蕊,想問問她這幾天到底怎麽過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卻始終不忍按下去,嘆口氣站起身無目的地在屋子裏走了走。房子不大,頂多也就四十平方米的樣子,推開裏屋的房門,像一間暗室,虛掩的窗簾外霓虹燈閃閃爍爍,朦朧中只有一張床一個桌的輪廓,看來這就是禁錮小蕊的地方。我走過去擰開桌上的臺燈,昏黃的燈光下一沓散落著的稿紙,上面覆蓋著飛濺的血跡,娟秀的字跡和我之前看過的那封是一樣的。我隨便抽出一張湊到燈光下看起來:

親愛的小新娘:

我想你從來就不曾知道,我對你有多好,就連命都可以不要;我想你其實早就知道,只是你不想要,何必犯賤痛苦,何必犯賤痛苦,何必犯賤痛苦自找。

這份感情對我來說是一個考驗,偶爾發發牢騷不算什麽大錯吧。而且我覺得只要是人就會有脆弱的時候,貌似我又比較多愁善感一些,體諒一下好嗎?

另一封:

小蕊:

今天我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你竟然沒有看我,是的,你應該這麽做,我也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把屬於我的每一眼都深深埋藏吧,不要再猶豫了。

下一封:

讓我傷心的人兒:

我知道現在這情況完全是我自找的,是我犯的一個又一個錯誤破壞了這份感情,你完全應該對我失望,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求得你的諒解。但是,你是我命運的主宰,是我的支配者,是我逃脫不了的宿命。如果可能,我願意只為愛你而活。

反正管你原不原諒,我是不會輕易放手的。就算你覺得我賤也沒關系,可是我只對你的時候才這麽賤。對於喜歡的東西我就是這麽賤,而且一賤到底。

最後一封:

我想,我真的從來沒有這麽煩惱過,不安過,就是因為你。可是,只要你願意原諒我,我願意承擔任何感情的折磨。“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結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經擁有,甚至不求你愛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華裏,遇到你。”也許你覺得我總愛搞這些虛情,可是這未嘗不是一個事實。

別怪我這麽糾纏不休,如果不是對你投入了太多感情,我不會這麽堅持,而且也不會那麽希望和你見一面。我只是想不到你會這麽絕情,我對你投入了很多的感情,你卻完全不顧及我的感受和感情。在這件事上,你真的很絕情。

特意看了下這封信的日期,就在幾天前,我想我知道小蕊被綁來的原因了。一個偏執又有妄想癥的人,活在一個自認為充滿愛的世界裏,卻遲遲得不到她的回應,確實可以將他擊潰。

仔細想想我們何嘗不是活在妄想中?我妄想劉薇薇能記得我,小蕊妄想我能接受她。腦子裏清晰地浮現出小蕊的一舉一動:她剛剛進入我眼簾時的驚艷,雖然我刻意回避但不可否認;她在熱鬧的聚會裏孤寂的神態,那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她在深夜裏靠近我的身邊,那溫度好像還在;她在清晨時的一顰一笑一蹦一跳都帶著她特有的符號;她的肩膀有一顆痣,她擁抱我的時候那顆痣好像能直視我的心。安是一個善於反省自己的人,他的錯在於太忠於自己的內心,而我此時所欠缺的,就是這個。我坐在臺燈下,想逼迫自己看清楚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懦弱、自私、偽善。我總是假裝什麽都不在乎,其實我什麽都放不下。

靜靜的,小蕊在外面不哭了。站起身把臺燈關上,等雙眼漸漸習慣了黑暗,我踱出屋子,走到小蕊跟前蹲下,握著她的肩頭強迫她看我。小蕊一雙紅腫的眼睛已經不能完全睜開,她咬著嘴唇看著我,想到她這幾天經歷的驚嚇和無助,我的心已經完全碎了。

“其實他是個好人……”小蕊終於開口,“他好的時候會給我念他的信,還給我做飯梳頭……可是他犯病的時候摔東西真的好可怕,他怎麽會……”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讓她繼續說下去,摟過她的背緊緊抱在懷裏。

“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我輕松地抱起小蕊,她又瘦了,在我懷裏好像一根羽毛,呼吸溫溫的在我胸口,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在說:小蕊不要怕,我帶你回家。

家裏的窗戶還開著,進屋就是一片冰冷。我打開床邊的落地燈,把小蕊放在床上,安撫著蓋好被子。她握握我的手,還是冰冰涼。我知道她想說什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只是輕輕嘆口氣閉上了眼睛。我對著窗外吸了根煙,把窗戶關好,背對著她問:“你會洗衣服嗎?”

“……會啊……怎麽了?”

我轉過身走到她床邊,俯身緩緩抱住她,“會洗衣服就行了,做我女朋友吧。”

我聽到她伏在我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氣,“你說真的?”

“是啊,你會洗衣服,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女生都不會洗,我說的是手洗……”沒等我說完,小蕊掙脫了我的懷抱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不要說那些沒用的。你要我做你女朋友是為什麽?”

“剛說過了啊。”我不耐煩地再一次抱住她。

“你是可憐我吧?”她靜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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