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感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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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萬丈,心底默默加固了忠心守護她的決心,許大夫卻真切見識到了她的另一面,每次換藥時都疼的臉色煞白,偏偏一邊嗷嗷叫,一邊還要兇神惡煞的警告他別出去亂說,她要面子的!

說實話,許大夫真沒覺得她還有多少面子,一點正經娘娘的樣子都沒!

大家都知道鎮國公府家教甚嚴,若不是時不時還能從她身上看出些名門閨秀的影子,著實以為是哪個不拘小節的門戶出來的,完全擯棄主仆上下觀念,當他們都似親人。

許大夫說不上這是好還是不好,可他確定自己不討厭,甚至每次包紮時,還會不經意的帶上些長輩的喜歡和嘮叨。

沈碧落也不反感這個越來越啰嗦的大夫,對他身上時不時流露的老父親般的慈愛,總覺得心窩處暖暖的。

父愛,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她活了兩輩子,都沒正經享受上父愛,先前那個世界,她不過是一個孤兒,如今這個世界,雖然也沒見上,但身邊有這麽多愛她的,護她的,而她也有了要愛的,要護的!

幸福的味道,原來這樣美好!

甜甜的,暖暖的......

☆、陳王氏

自上次她抹刀自殘後,陳伯那邊果然安靜了段日子,他本人也沒在她眼前晃,若不是流觴再三肯定他還在隊伍後頭,沈碧落倒真的提心吊膽,害怕他暗地裏帶人追秦夏去了。

雙方相安無事的在路上走了兩個多月,終於在臘月中旬進了京城。

本來大可以在宵禁前入城,偏陳伯讓所有人停下來休整,待到子夜才讓車隊重新出發,北門大開著,一個守衛都未瞧見。

待車隊全員走過,最後的幾個侍衛留下來將一尺來厚的鐵皮包裹的木門推上,門軸的吱呀聲刺耳的令沈碧落心驚。

流觴見她掀了簾子,俯下身子,只聽她問,“北門守將是陳老的人?”

流觴思考片刻,答道,“每個城門由兩方人馬共同堅守,城門校尉和監守將軍各執一令,若遇緊急情況,需雙方同時執令才可在宵禁後開門!”

換而言之,北門兩位將軍都是陳老的人!

沈碧落剛要問,流觴又顯得有些糾結,“之前為了追查北荒王方便,城衛軍曾全權交由王爺部署,雖上頭的兩位將軍都沒動,但屬下記得王爺也做了城防變動的,只不知......”

阿暮在一旁擠出個頭,問道,“有人倒戈?”

流觴嘆息一聲,臉色有些難看,“也不算倒戈!”

看窗口兩人四只眼直直盯著他,他解釋道,“王爺是跟著老將軍入軍營的,他的騎射術、兵陣法都是老將軍一手教導的,雖說後來王爺有了墨家軍,但軍中大部分人還是原來的陳家軍融合進去的!”

“老將軍退居京城後,一些老將雖跟著退下來,但皇恩浩蕩,他們的子嗣卻身居高位,雖大部分給了閑職,但兵部、軍中皆占了半邊江山,追根究底下來,這些勢力盤根錯節,怕不止北門,其他四門估計也有滲透!”

流觴說的如此通透,沈碧落與阿暮相視一眼,又坐了回去。

片刻後,簾外傳來聲音,“屬下想辦法聯系王爺?”

用的是問句,只怕他心裏也知道聯系不上!

沈碧落簾也不掀,直接否決,“不用!”

他們能安然進京,說明秦子墨不但回來了,而且成功隱藏了行跡。

她心中漸漸升上來一絲難以言語的喜意,他們一家三口雖分隔三地,但好歹都活著!

她太清楚了,活著,才是最大的意義!

······

容不得她多胡思亂想,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在一座宅子外停了下來。

宅門中央大大的“陳府”著實惹眼,沈碧落沒想到陳老這般隨意,直接就將他們全部拘禁在自己家。

雖說嫁給秦子墨兩年,但這還是頭一次踏進他外祖家。

沒有想象中的財大氣粗,也不像墨閣那般處處都充斥著武將式的冷硬線條,陳府打理的更像鳥語花香的江南庭院,雖處隆冬,但仍景色宜人。

亭臺樓閣,花燈飄搖,雖是無月黑夜,仍明亮如晝,沈碧落欣賞著陳府布景,倒對這府中如今唯一的女主子陳夫人多了三分好奇。

說曹操曹操到,待他們踏入正亭,便見一麗裝婦人帶著三四名嬤嬤侍女旖旎而來。

不同於陳嬌嬌的明艷嬌俏,陳夫人容貌更顯端莊溫和,說話也柔柔弱弱的,若不是知她出生幽州世家,只怕說是江南女子也不為過。

她軟語迎了上來,“公公說你今夜到,我原還不相信,倒沒想到是真的!”

見沈碧落直楞楞的看著她,陳王氏反倒生了些三分羞意,“我是嬌嬌的母親,你若是喜歡,合該跟著殿下喊我舅母的!”

沈碧落微微一笑,行禮道,“舅母!”

“哎!”陳夫人捂嘴輕笑,這才走上來,親昵道,“你這孩子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她上來就拉住她,又絮絮叨叨,“我讓人清了梧桐苑,裏面熱水都備了,你快去洗洗早些睡!”

“嬌嬌進了宮,公公又老是在外頭忙,我這一人在府裏實在悶透了,這下你來了,多住些日子,正好陪陪我!”

說話間就到了梧桐苑,陳夫人還想再說,被一個婆子拉住。

“夫人,天色不早了,您不休息,也得讓娘娘休息不是!”

陳夫人這才一臉驚色,“呀,我都忘了!”

又轉首叮囑沈碧落,“你好好休息,明日醒了我再來!”

說走便走,絲毫不見猶豫!

沈碧落看了阿暮一眼,阿暮說出她心中所想,“夫人好...簡單!”

沈碧落知道她想說的是單純。

外界關於陳夫人的傳言並不多,只知道她出生幽州王家,是如今王家家主的嫡親妹妹,二十年前嫁進陳家,夫喪兩月後生女,陳嬌嬌便是那遺腹女。

這陳王氏不喜交際,嫁給陳家二郎後,還偶爾跟著出來交際一番,自夫君逝後,便不再參加任何宴會,除了偶爾攜女回娘家長住,基本上就是深居不出。

但她自己深居,卻從不約束陳嬌嬌性子,如今想來,陳嬌嬌的嬌蠻大部分是陳老寵出來的,性格裏根深蒂固的單純,又怕是隨了她這位母親。

只是,一個世家嫡女,會真如此單純嗎?

若是裝出來的,那當真是能讓人毛骨悚然了!

沈碧落讓阿暮去將流觴喊過來,問了眾人的安排,得知所有人都安排在相臨兩個院子,暗自松了一口氣。

雖做好了會有人犧牲的準備,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沈碧落猶豫了片刻,還是問流觴道,“你對陳王氏了解多少?”

流觴搖頭,“不知!”

算算時間,流觴也是前年才跟著秦子墨回京,那時陳王氏正巧去幽州奔喪,去年陳嬌嬌入宮,陳王氏才從幽州匆匆趕回,那之後龔如意案、北荒來使處處牽絆,秦子墨忙的腳不著地,流觴只怕也差不多,問他,著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此時離天亮也不過剩下個把時辰,近兩個月的奔波,就連流觴眼下也是青黑一片,阿暮精神更加萎靡,她擺手讓兩人退了下去。

“都好好睡一覺!”

這陳府看似花枝招展,其實銅墻鐵壁不亞於王府,總歸無法突圍,還不如趁此好好養養精神,等危險真正來臨時,也好拼命一搏。

如此一想,流觴也沒多扭捏,和阿暮應聲退下,又留了人值守,其他人都睡了兩個多月以來第一個好覺。

☆、入宮

幾日相處下來,沈碧落寧願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真的單純,私心裏有時也很艷羨,父母兄長有多寵溺,夫君有多疼愛,才能保持這樣的童心未泯。

不喜交際,不代表不會寂寞,自她住進來,陳王氏基本做到每日必訪,顯然是當她成了吐話的簍子,最多講的是她與陳家二郎那三年的短暫幸福歲月,沈碧落初初還擔心她會傷心,可幾次觀察下來,只要提到那段歲月,她的眼中是有星光的,沈碧落此時又不免同情,這個女人靠著這段美好的回憶,在不斷的舔舐傷口,努力活的瀟灑。

若是自己......

想都不敢想!

當然,陳王氏有時也吐槽自己那位至尊之位的女婿,嫌他不夠細心,常讓陳嬌嬌獨守空房,懷了孩子也不常常去陪著,盡賞一堆只能看沒多大用處的東西,女人是要那些虛的嗎,女人是要疼愛!

她身旁常陪著一個嬤嬤,是第一天出口點醒她的那個婆子,是王家的家生奴,賜了主人姓。

陳王氏與她感情頗濃,很是依賴,時時不能離了她,沈碧落觀察幾天,覺得這婆子更大的作用在於陳王氏每次胡言亂語時,能及時指正。

畢竟,能時時刻刻用言語嫌棄當今的,全天下她怕是獨一個。

讓沈碧落確認她是真的不知情的,是她無心抱怨了一句,陳王殿下實在太自私了。

總之不管陳府人是如何跟她描述的,她只是簡單的認為,陳王殿下舍不得孩子,將孩子自私的留在身邊。

陳王氏一直憋著,也是怕她觸景傷情,又怕她與秦子墨生了嫌隙。

她身後的王嬤嬤卻明顯是知情的,聞言也只是對沈碧落抱歉的搖了搖頭。

陳王氏是幸運的,所有人都將她圈在童話的王國中,只給她看到最美好的,可她又是不幸的,童話的泡沫總有破碎的一天。

······

前一刻陳王氏還在感嘆陳太妃侍佛之心太過虔誠,除夕夜都要堅持在寺裏過,也順便讓她撿了個漏,這個除夕夜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後一刻卻見她淚眼漣漣的慌張奔入梧桐軒,語不成句。

沈碧落見她匆匆返回,心還想著她去催促年夜飯怎如此快,待看清她滿臉淚痕,心中一咯噔,已知不好!

“嬌嬌,嬌嬌她......”她捂住心,泣不成聲。

王嬤嬤一把拖住下滑的她,將她安置到一旁的矮凳上,這才與沈碧落道,“宮中剛傳來消息,貴妃難產!”雖強自鎮定,但眼中已通紅一片。

“嬌嬌啊!”陳王氏拉住王嬤嬤,搖著她的手,大哭道,“二郎早離我而去,若是連嬌嬌......”

王嬤嬤喝止,“不會的!”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小皇子也會平安順遂的!”

陳王氏從未見過她如此兇相,有些懵,倒是停了哭,半響又低低確認,“真沒事嗎?”

王嬤嬤掛起慈祥笑容,又低低哄寵,“沒事,沒事的!”

“所有的禦醫都在娘娘宮中候著,一定沒事的!”

陳王氏傻傻的點點頭,喃喃道,“沒事,一定沒事!”

半響,她又急急站起,“我要去嬌兒身邊,我要看著她!”

王嬤嬤似有阻攔之意,沈碧落連忙上前兩步,“舅母,我跟您一起去!”

陳王氏回首看她,眼露覆雜之意,待沈碧落細細瞧去,又見滿是慌亂,點頭道,“也好,也好!”

王嬤嬤拉住立馬就要往外走的陳王氏,“如今宮中已亂成一鍋粥,夫人還是留在府中等消息,老奴叫人時時盯著......”

陳王氏此時卻一把推開她,眼神執著,“不,我要去見著我的嬌兒!”

王嬤嬤嘆息一聲,不再阻攔,朝外頭小侍喊道,“叫人備車,從東華門進宮!”

那小侍應聲,立馬轉身出去備車。

王嬤嬤這才慢騰騰行禮道,“勞煩娘娘陪我家夫人走一趟了!”

沈碧落微笑點頭,心下卻狂跳不止。

宮中想來已然生變!

秦子墨,你在哪兒?

······

此時不過戌時一刻,百姓大多在吃團圓飯,滿大街杳無人跡,安靜的令人詭異,更離奇的是,他們進東華門甚至都無人查問。

沈碧落剛想掀了簾子往外探頭就被王嬤嬤阻了。

“娘娘還是安心坐著吧,馬上就到雲祥宮了!”

沈碧落幾乎立刻向陳王氏瞧去,陳王氏仍是一臉焦急,兩手緊緊掐著,似乎一點也沒註意到她們此時的對話。

果然行不到一刻,馬車就停了下來,掀了簾子,已然在雲祥宮外。

一個武將上來行禮,“夫人!”

王嬤嬤攙扶著陳王氏先下,沈碧落隨後,視線止不住的打量周圍。

宮殿外粗粗掃視,且有百來侍衛,進去後,滿宮燈火輝煌,太監宮女川流不息,滿臉肅莊,如臨大敵。

主殿外果然聚集著許多醫官,低低商議著什麽。

陳王氏磕磕絆絆的就要往裏進,“嬌兒,娘來了!”

一個大宮女模樣的攔住她,“靖國夫人!”

“裏頭有些亂,夫人還是留在偏殿守候!”

“啪!”陳王氏上手就是一個巴掌,“再亂,我也要看著我的嬌兒!”

說完趁眾人還在怔楞間就推了大門進去。

那大宮女要追去,王嬤嬤卻是一把拉住,低聲說了幾句,那大宮女臉色相當難看。

王嬤嬤卻不再與她廢話,推門進去。

那大宮女思索片刻,也是腳下一跺,跟了進去。

沈碧落站在原地接受眾禦醫的目光洗禮,有人認出了她,行禮道,“陳王妃!”

沈碧落尷尬點頭微笑。

正糾結是進去還是繼續站在外面等的時候,有人過來幫她做了選擇。

陳伯一臉欠揍的笑容,“娘娘既進宮了,不如就跟老奴走一趟吧!”

沈碧落側頭,露出一個完美的笑意,“好!”

陳伯沒惡心著她,倒先惡心著自己。

他笑容一滯,側身讓出半位,“請!”

待沈碧落從他身邊經過時,只聽得他道,“但願娘娘能一直這樣笑下去!”

沈碧落腳步未停,看都不看他,直接踏出雲祥宮。

☆、保大保小

今日是除夕,本該有除夕宮宴,可一路走來,宮中景象荒涼,滿眼望去盡是輕甲護衛,鱗甲泛著清冷色,與漫地的白雪照相呼應,令人寒徹心扉。

沈碧落不自覺打了個寒顫,緩了兩步。

陳伯笑嘻嘻的上來,滿臉諷刺,“娘娘怎麽停下了!”

“不敢了?”

“膽小了?”

沈碧落看了看他,滿眼奚落之色!

眼見他怒火中燒,卻不待他開口,推開“澄明殿”大門。

內裏也有個小太監模樣的正要開門,見她踏入,簡簡單單彎了腰,又走到他主子背後。

皇帝坐在上方,臉色鐵青,喬遠與言申並列左右,如臨大敵,反是陳其道陳老將軍坐在下方,神色淡然的茗茶。

沈碧落掃視一圈,眾人神色已入眼底,沒有想象中的倒戈相向,刀斧加身,但看此景,也離的不遠了。

那開門的小太監此時擰了茶壺續茶,陳老將軍方有空分她一眼,“既來了,不如找個地方坐吧!”

反正人為刀俎,沈碧落索性依言,找了個好位置坐下,正巧是他對面。

陳其道見此,陰陽怪氣道,“難怪你能勾的墨兒與老夫離了心!”

沈碧落本不想做出頭鳥,實在沒忍住,回道,“老將軍此言差矣!”

“若非此時此景,您依舊是王爺心中的英雄,何有離心一說!”

陳其道不辯喜怒。

反是陳伯上來兩步,輕嗤道,“牙尖嘴利!”

陳其道神情冷淡,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茶杯,專心喝茶,不再看她!

皇帝一直冷眼瞪她,縱使這殿中爐子燒的再暖,時間久了,也不免生了雞皮疙瘩。

沈碧落笑嘻嘻的望過去,“陛下有事?”

皇帝臉色更難看。

沈碧落心中翻了個白眼,臉上賠笑道,“抱歉,我也不想來礙你眼的,只怪陳伯太熱情,沒拒絕的掉!”

旁邊言申噗呲一聲,立馬接到幾人的白眼。

他縮了縮脖子,將姿態放的更低。

皇帝這才冷哼哼道,“他倒是有句話沒說錯!”

沈碧落腆著臉問,“哪句?”說完便有些後悔。

那陳老頭自進來後就說了一句。

果然那狗皇帝嘴皮子一掀,諷道,“牙尖嘴利!”

沈碧落權當誇獎,默默接受。

她不回話,狗皇帝自命清高,自然也不會無話找話,殿內一時又靜了下來,剛開始死一樣的寂靜,不多時,那爐子上的茶壺突然“咕嚕嚕”起來,溢出的水遇著火又是“呲呲”作響。

對面陳其道瞇眼假寐,神色自若,後頭兩人也如出一轍,只小太監略略弓著腰,陳伯卻是站的直挺挺,看她掃視過來,與她大眼瞪小眼片刻,又覺無聊,側過頭不與她計較。

反觀案前狗皇帝,倒不是很鎮定,臉黑如鍋底,此時撞上她視線,更添煩躁。

反是言申給了她一個微笑示意,她亦友好的微笑回應。

喬遠全神貫註的盯著前方,估摸著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分了一秒眼神給她,又瞬間移了回去。

爐子裏的茶水繼續“咕嚕嚕”,與她腹中饑腸轆轆的唱響聲融合在一起,她正想換個姿勢,殿門卻被敲響,三聲。

小太監連忙小跑過去,開了道縫,外頭人低聲說了兩句,小太監道一句,“等著!”又小跑回來,低聲在陳其道耳邊低語兩句。

陳其道眼神一冷,手指緊緊扣著瓷杯邊緣,卻遲遲沒有動靜。

饒是小太監聲音低,也有幾個字飄到沈碧落耳邊,仍是陳嬌嬌難產的事,只與前幾次通報不一樣,終是到了二選一的時候。

捂住漸有刺痛感的胃,沈碧落毫不避諱的直直打量陳其道。

他已經選擇了去父留子,那沒有一絲一毫秦家血脈的陳嬌嬌呢,也是他要棄的棋子嗎?

陳其道輕輕將杯子放在一旁,神色覆雜,但咬字卻十分清晰,“保小”兩字響徹殿內,久久盤旋,敲打在所有人心上,成了永不磨滅的傷痕。

皇帝強自鎮定的表情龜裂,他急吼道,“外祖”,神情憂傷怨恨。

陳其道看著他,話卻是對小太監說的,“去傳,保小!”臉色平靜無紋。

小太監弓著的身子一顫,忙不疊去殿外傳,“保小!”

外面淩亂的腳步漸行漸遠。

皇帝全身力量似抽光一般,癱軟無力的靠在一旁,半響才吶吶道,“外祖,你何故如此!”

“你恨我身上有父皇血脈,可嬌嬌她,她是你陳家子孫,留的全是你陳家血脈,你為何連她也不放過......”

陳其道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皇帝又道,“嬌嬌她是舅舅留下的唯一血脈,你怎能殘忍至此!”

陳其道眉心微攏。

皇帝看的清楚,急迫傾身向前,哀求道,“外祖,我會聽話將皇位傳給皇兒的,你讓禦醫局那些人再想想辦法,總會有兩全之策的!”

“舅母,舅母也進宮了,嬌嬌若在她眼前出了事,她會受不了的!”

陳其道頑固的眼神開始有了變動。

“主子!”陳伯提醒道,“莫忘了少主子之死!”

剛緩和的眼神又堅定下來,陳其道靠在椅背上,瞇上雙眼,不聽不看。

皇帝兩眼冒火,怒斥陳伯,“你個狗奴才,朕與外祖說話,你插什麽嘴!”

陳伯冷笑一聲,“陛下還是好好準備傳位聖旨才對!”

“主子念你身上有一半陳家血液,還想留你一命,但陛下若再吵嚷,只怕......”

他搖頭晃腦,臉上滿是諷刺之情。

“放肆!”言申怒斥一聲,“你不過區區一陳家奴才,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陳伯挑釁笑道,“當年我隨主子大戰蠻族的時候,陛下也不過一黃口小兒,若不是我主子打下來的安平,他秦家能穩坐江山?”

言申再要爭辯,那陳伯卻放肆道,“你若再吐出一字,我不介意讓你成為今日我刀下第一人!”

言申目眥盡裂,欲拿命搏回皇室尊嚴,還不待開口,下座沈碧落卻裂笑開口,“打擾一下!”

幾道視線同時射向她,陳其道也睜開眼看著她。

陳伯的眼神尤甚,恨不得咬死她。

沈碧落哈哈傻笑,雙手合十,“那個,無意打攪你們聊天!”

“只是......”她看著那位小太監,道,“這位公公能不能倒杯茶給我!”

幾人皆被她這個無語的要求弄得一陣懵。

陳伯咬牙切齒道,“你又耍什麽幺蛾子!”

沈碧落裝模作樣的揉揉胃,小臉皺成一團,“來的有些匆忙,飯還沒吃!”

她可憐巴巴道,“陳伯總不想事兒沒成,先把我給餓死了吧!”

陳伯指著她,怒道,“你......”

陳其道一臉不耐,“倒給她!”

小太監忙倒了一杯茶,小心遞過來。

沈碧落甜甜笑道,“多謝外祖父!”

陳其道嘴角微抽。

沈碧落笑得更加燦爛。

沈碧落小口抿著,雖然胃還是如針刺般疼痛,但聊勝於無。

若秦子墨再不來,這杯水只怕是她死前的最後一餐了。

可惜了,陳王氏下午還說要取了冰窖裏凍著的大蝦,給她做油燜蝦的,吃不到了!

她微微有些失望!

“你又怎麽了!”陳伯表情越加煩躁。

沈碧落這才發現自己竟遺憾嘆氣出聲了,幹脆丟開面子,如實交代道,“我在想外祖父家的大蝦!”

“舅母來前說要做了給我吃的!”

幾人表情各異,陳伯再要呵斥她,外面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陳其道臉色一沈,小太監忙不疊跑出去,門剛開啟,一個血人就翻滾進來,邊滾邊爬,“稟將軍,陳,陳王打進來了......”

☆、陪死

小將渾身浴血,連小太監都避退兩步,陳其道卻連眉頭也沒皺,低頭飲了一口茶,不慌不忙的問道,“到哪裏了!”

血人小將回道,“進到太和門了,袁將軍正拼了阻殺!”

陳伯接過陳其道的杯子,也沒放在幾上,直接問,“多少人!”

小將猶猶豫豫。

“多少人?”陳伯有些不耐煩。

“兩,兩千!”小將回答完,忙縮了頭。

果不然陳伯盛怒道,“兩千人就讓你們如同喪家之犬?”

“袁滿是吃屎的嗎?”陳伯怒火中燒,“我給他三萬人,連兩千人都擋不住?”

他重重放下茶杯,單膝跪地,“主子,陳朗請戰!”

陳其道揮揮手,“還沒到你這把利刃出場的時候!”

“袁滿戰退到太和門是我的意思!”他望了望殿外方向,表情平靜,“卞禾帶了五千弓箭手在內城樓上!”

陳朗想明白了,兩眼放光,“奴才愚鈍,不想主子早有安排!”

“只是......”他遲疑道,“若陳王拼力一搏該當如何!”

陳其道指向沈碧落,“她在!”

陳朗深鞠躬下去,“主子智謀,奴才愧當不如!”

陳朗扭頭吩咐小將繼續打探,又轉過身來惡心她,“娘娘稍安勿躁,陳王很快就能與你團圓了!”

沈碧落臉上略有遺憾,“夏兒不在,何談團圓?”

陳朗見她滿臉奚落之色,臉色變了變,又譏諷道,“但願待會兒娘娘還能如此牙尖嘴利!”

沈碧落嘴角揚了揚,回了他一個當然的表情,這才看向陳其道,一臉乖巧。

“反正今日都得死,外祖父倒不如行行好,讓我下黃泉前也做個明白鬼!”

陳其道掀起眼皮,問道,“你要如何做個明白鬼?”

沈碧落輕笑道,“我有幾個疑問,想外祖父解答一下!”

陳朗自知這女人狡詐天性,剛要阻擋,陳其道已嗤笑道,“你既叫了這一聲外祖父,老夫總不好駁了你死前這最後一個要求的!”

他鼻腔哼氣,冷笑道,“問吧!”

陳朗阻止不及,只能全神貫註盯著她,以防她耍詐。

沈碧落也不甚在意,狗皇帝還在親情中浮沈,她倒是讓他看看,什麽叫狼虎之心。

陳其道根本不會放過這殿中的任何人,所有人都要死。

他們如今還活著的唯一用途,不過是讓秦子墨來送死。

他今日要所有秦家人都死!

沈碧落正襟危坐,開始問第一個問題,“外祖父是打算給寧太妃安排什麽罪名?”

“通敵?”

“弒帝?”

她微笑道,“亦或兩者皆有!”

陳其道雙眼微瞇,銳眼如鷹,漸漸攏聚成一股弒殺之氣。

第一個問題就讓狗皇帝難以接受,跳出來找存在感,“你胡言亂語什麽?”

沈碧落看向他,冷笑道,“陛下總不會到現在還在天真,覺得你真能活著見到明日的太陽吧!”

狗皇帝面色一沈,幾次想反出言駁,卻發現根本無從反駁。

他一向敬重的外祖父,此時的的確確是在逼宮。

且因狗皇帝眼瞎,識人不清,皇宮今夜只怕要血流成河,連自己都要替他陪葬,沈碧落再看向遭受萬點暴擊的秦子舒,心中完全提不起來一絲絲同情之感。

她很幹脆的扭頭問陳其道,“怎麽,外祖父不想回答,還是不敢回答?”

陳朗攔在前頭,笑得詭異,“娘娘還是勿要拖延時間了,省點力氣,待會兒我親自帶您去見陳王!”

沈碧落絲毫不給好臉,冷哼道,“狗,果然還是愛吠的!”

陳朗臉色鐵青,面露猙獰,“娘娘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若依照以往的性情,沈碧落勢必要與他大戰個百來回,不氣死他不休,可今夜著實沒這麽多時間機會,她見好就收,陳朗畢竟是個瘋子,與瘋子計較,得力不討好。

相對於處理瘋狗,揭開陳其道的真實面皮更加重要!

況且,她就是在拖延時間,只盼秦子墨能給力點,就她這兩三個月在這瘋狗面前作死的節奏來看,她估計會不得好死!

然而老天捂住耳朵,退回她的祈願!

真真怕什麽來什麽,噗通一聲,剛剛那個渾身浴血的小將嚇白了臉,又滾了進來。

“王,王爺......”

陳朗此時有氣,當即一腳踢了過去,“沒用的東西!”

那小將伏地緩了片刻,又哆哆嗦嗦指著門外,“陳王殿下在,在殿外!”

陳朗伸腳途中反應過來,將提起的腳又放下去,望向陳其道,一臉驚異,外加一絲興奮。

陳其道不語,他又轉過去問小將士,“他一人?”

小將士連忙點頭。

陳朗再看陳其道,見他點點頭,吩咐人的功夫都等不得,直接三步並作兩步,將殿門拉開。

沈碧落提心吊膽的順著門縫望過去,裏三層外三層全是舉著劍矛的將士,中間圍著一人,一身盔甲泛著金色,離澄明殿尚有段距離,本應看不清神色,可沈碧落分明瞧見那冷冽似冰的寒顏上,一雙星眸穿透人群,星光璀璨。

陳朗聲音高亢,“將軍喚王爺進殿!”

人群火速向兩邊分開,劍矛中間只餘一人穿越之地,秦子墨面色不改,鎮若自定的向澄明殿前行。

待那張闊別三月的瘦削臉龐再次映入眼簾,沈碧落幾近貪婪的描繪著他的眉眼,眼連眨都舍不得眨。

秦子墨踏入殿內,冷硬線條迅速升溫,眼神柔軟,“落兒!”

沈碧落鼻頭一酸,腿腳快於大腦,拔腿就往他身邊跑去。

不明白他為何驚恐萬分,待耳旁劃過撕心裂肺的一聲“落兒”,沈碧落已經眼前一花,落到陳朗手中。

陳朗五指收攏,沈碧落喘息困難,拼命掙紮,指間花戒刮花陳朗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陳朗吃痛,更加使力!

“陳朗,你敢!”秦子墨血色盡退,卻顧忌沈碧落,遲遲不敢動。

陳朗也看出來了,輕笑道,“王爺莫要妄動,否則老奴一個不小心,娘娘可就沒命了!”

沈碧落此時腦袋一片懵,哪聽得到他的威脅,只顧掙紮,不知為何接二連三都拍打在傷口上,本不長的傷口竟慢慢滲出鮮血。

陳朗只以為她害怕才如此瘋狂,側頭冷笑道,“我當娘娘多大的膽量,原也是個怕死的!”

“松,松開!”沈碧落拼命咳嗽,拼命掙紮。

秦子墨轉向陳其道,微帶怨恨,“我已如你所願,一人進來,你放過落兒!”

陳其道望著他,半響冷笑道,“我與你多年祖孫情,竟還不如一個外人!”

他失望的扭頭,吩咐陳朗,“放了吧!”

陳朗猶豫,“主子,這女人生性狡詐......”

陳其道不耐,“放開!”

“她縱使再狡詐,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陳朗一想也是,又煩於她拼命掙紮的樣子,一把將她推開。

縱然他用了三分力道,沈碧落也覺得十分疼痛,口中亦多了幾分腥甜,幸好秦子墨手腳快將她接住,不然只怕連站立都困難。

“落兒!”見她半趴在懷中半響都未應聲,秦子墨擔心不已。

沈碧落未回應,忍痛伸手摸到他袖中片刻,沒有,又轉而摸了摸他堅硬的盔甲,見沒插手進去的縫隙,才擡頭問道,“有帕子沒!”嗓音竟是沙啞的厲害。

秦子墨皺了皺眉頭,又聽她催問,“有沒有?”

那老家夥當真不手軟,她剛剛可算是九死一生,可到底也目的達到了,且看笑到最後的是誰!

她見秦子墨搖頭,只能擰了他肘子處的袖子,“那你幫我擦擦脖子,臟!”

一個“臟”字說出了十二分的嫌棄。

室內氣氛一滯,陳朗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秦子墨倒是帶了笑意,頗認真細心的將她高高擡起的脖頸一點一點擦拭幹凈,連耳後也不曾放過。

良久才道,“好了!”

沈碧落又將剛剛沒喝幹凈的茶水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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