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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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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如同燎原野火一般落於扜泥的街道巷陌、檐角梁上, 迅速在天地間鋪陳開去,掀起勢不可擋的溫暖而絢爛的色彩。

燕檀這一日從清晨起身就沒有用太多吃食,見到安歸又難免緊張僵硬, 心跳不已,略略有些眩暈, 腳步也虛浮起來, 眼前盡是模糊搖晃的橙紅色。

在從堂上到別苑大門的這一路上, 她的手一直被安歸握在手中。不同於以往許多次心無旁騖的牽手,這一次燕檀的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有些涼。

手背上忽然傳來微癢的觸感,她訝異地稍稍側頭看去, 只見安歸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如同兩人平日裏相處一般用拇指悄悄摩挲了幾下她的手背。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也微微側過頭來, 向她寬慰地一笑, 但眉目間也有些不自然的緊繃,本是想安慰她的, 卻讓她也瞧出了他的緊張。

所幸這一段路不長,燕檀沈下起來, 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總算暈乎乎地走完了。迎接新婦的墨車就停在大門之外。

跟在她身後的薩耶走上前來, 攙扶著衣裳繁重的燕檀登幾上車。

燕檀親自撩開墨車上的重重帷幔爬上去,正驚異於車輿打造得竟如此舒適精致,忽而餘光瞥見眼前遞來的綏, 順著那指節分明的手擡頭看去,便看到安歸笑瞇瞇的碧色雙眸。他正坐在她那架墨車的車夫的位置,準備替她駕車。

薩耶依禮替燕檀謝絕他遞來的綏後, 又在燕檀身上披了一件遮蔽風塵的鬥篷,而後落下帷幔,將她與旁人的視線隔絕開來。

燕檀只好盯著前面安歸駕車的模糊背影出神。胡人身量較中原人更高大,而安歸更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常。她更喜歡他的容貌一些,本對身形沒有太多感覺,但今日見他為自己驅使墨車,才從心底忽得升起一股滿足感。

依照周禮,新婿親迎時為新婦駕車以示敬重,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不過還是令燕檀心中雀躍萬分。

她盯著他的背影,勁瘦的腰肢和有力的臂膀,某些旖旎的畫面忽而又不受控制地溜入腦海之中,又把自己羞得面色緋紅,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才堪堪止住。

墨車的車輪緩緩轉過三周便停了下來。安歸一躍而下,將手中韁繩交給禦者,轉而登上了前方自己來時乘坐的馬車。

天色漸漸暗下去,燕檀隔著帷幔,隱約看到街邊擠滿了前來圍觀的百姓,百姓手中提著燈,幾乎匯成了長街之上的一道星河。

細碎的交談之聲落入她的耳中,好似是嬉笑與恭賀之聲,但又不太聽得分明。燕檀捏緊身上的衣裙,忽然意識到,從今日起,她就是真真正正樓蘭的王後了。

“王後”,聽上去又威嚴又鄭重。她從未在此高位,更何況又是出自中原的公主,孤身來到異域,看著街邊摩肩接踵的異族百姓,不免開始忐忑。

她不只是安歸的妻,也是西域這麽多百姓的倚靠。她對這裏尚未有多麽了解,真的能擔得起這樣的重任麽?她能擔得起他們眼中的期盼麽?

燕檀低垂眉眼,一反常態地大氣也不敢出,坐在那裏沈沈思索。直到薩耶掀開帷幔,要上前來扶她下車輦,她才發覺已經到了王宮之前。

安歸上前來迎她進入宮門,一路相攜,同她步入宏大瑰麗的寢宮。

寢宮是安歸命人裝扮的,燕檀之前並不知道是何種模樣,直到步入大殿之內,才為眼前所見驚艷不已。

整座宮殿是西域的建造風格,但宮中陳設則是仿照中原的樣式,胡漢之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就連正殿中依周禮而布置的酒尊、鼎、案幾等古樸之物也並無半點突兀。

而殿中除去大婚所用器物,還擺放了一些奇珍異寶。燕檀用餘光略略一掃,便認出幾樣西域獨有的香具,不由得牽了牽嘴角。

安歸的確很是用心。她幾乎可以想得到,他一定是在命人布置這裏時,一面翻閱漢家古籍,一面思考著她平日裏的喜好,以及日後他們在此生活的種種。

一列侍者魚貫而入。薩耶端來銅匜銅盤替安歸盥洗,而替燕檀盥洗的則是畢娑。

難得見他如此面無表情,甚至有些恭敬地對待自己,思及初見時他一副倨傲模樣,燕檀還樂從中來地擠眉弄眼逗了逗他,然而畢娑卻不為所動。

待兩人盥洗過後,侍者來稟告安歸饌食已安排完畢。見燕檀猛然亮起來的眼睛,安歸一笑,便邀燕檀相對入座。

宮人們已經在案上擺好了肉醬、魚、兔臘、黍和稷。

而這些饌食並非供新人隨意食用,而是需要在司儀的主持下祭祀過後,每樣取食三次,而後漱口飲酒。此禮喚作“同牢合巹”。燕檀知悉周禮,早有準備,每次獲準取食時都盡量取最多的分量,而後以袖掩面送入口中。

如此一來,三次取食她也能吃得半飽。司儀面露無奈之色,安歸則一手支著案幾,看得樂不可支。

第三次祭祀取食後,宮人服侍她漱過口,便端來一只托盤,盤上盛著一只被破成兩半的巹,巹中盛有清酒。

安歸取下半只遞給燕檀,她這才發現這兩只合巹之間以紅線相連。

先前她和元孟的合巹酒可沒有這紅線。

燕檀擡起頭來,同安歸笑意盈盈地對視一眼。

他的小心思可真多啊。

兩人躬下身來,相對飲酒。酒並不烈,還有些甜味,很合她的胃口。待到合巹中的酒水飲完,這一場大婚最繁瑣的禮節便也結束了。

二人答拜後,宮人便上前來撤下筵席,除貼身隨侍的婢女,其餘侍者皆出寢宮去。安歸捏了捏燕檀的手,說了一句“等我”便轉身攜著畢娑前去偏殿。

霎時間正殿中冷清了下來。薩耶上前服侍燕檀脫去繁重的禮服,而後理好置於托盤中,又轉身替她前去鋪設臥床。

待她做完這些,便笑盈盈地上前來對燕檀行了一禮,頗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娘娘大喜”。

薩耶又湊近她,低聲道:“夜間我同陛下的貼身侍者就在門外候著,娘娘和陛下若有什麽需要喚我們便是。”

燕檀聽懂了她話中的暗示,不由得跺了跺腳,臉上羞得通紅,薩耶連忙笑嘻嘻地端著托盤出了寢宮去。

一隊低眉順目的侍女進到宮中來,將室內一應燈燭全部撤下。方才還燈火輝煌的熱鬧寢宮一下子變得漆黑又沈靜。

燕檀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弱的月光摸索著向床邊走去,走了一半,忽然又覺得安歸進來後看到自己此番行徑未免也太露骨。

她、她其實還是想先和他好好說一會兒話的……

於是燕檀又只得停在原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當她躊躇之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還未等她轉過身去,便被身後之人抱了個滿懷。

安歸的氣息很熟悉,燕檀嗅了嗅,立即便認出這是她在去歲除夕的破廟中贈他的那一瓶香露。

他一雙有力的手臂攬在她腰間,將臉湊近她的後頸,作出一副馴順而依賴的模樣。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脖頸細嫩的肌膚之上,激起她的一陣瑟縮。

安歸在偏殿亦除去了禮服,身上只穿著中衣,在沒有燈燭的昏暗寢宮中與她緊緊相貼。他還沒有吻她,可他身體隱隱傳來的熱意和他與她裸露肌膚的觸碰,就已經令燕檀有些酥軟。

她聽到身後安歸的聲音也有些低沈沙啞,一聲一聲喚她:“阿宴……”

怎麽會這樣?

她明明還想先好好說會兒話的!

燕檀在思緒的掙紮中找回了理智,抓住他還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同他商量:“安歸,能不能讓我看看你?”

她聽到身後的青年長出了一口氣,而後依言松開了抱著她的手。燕檀轉過身去,借著月光仰起頭看他的臉。

他的容貌在燕檀心中最是明麗無儔,但眉眼間那屬於小王子的悠然與狡黠,還有滿眼情意,只有在面對她時才會有了。

燕檀見過他在戰場上廝殺的模樣,也見過他身為國君面對臣屬時的模樣,知曉他必須在外人面前很是威嚴端莊才行,因而心中生出一絲隱秘的歡喜,這樣最可愛而鮮活的安歸,只是她一個人的了。

皎潔月色下,小公主揚起小臉仔細端詳著他,眼中比月光還要明亮,笑意一點點攀上她的唇邊,令安歸眼中神色愈發深沈。

他伸出手,替她解開發冠,揉散一頭烏黑長發。帶著香氣的發絲落在他的手掌上,安歸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中原是不是還有個習俗,將夫婦兩人的發各剪下一綹來,放在一處,就叫結發夫妻?”

說罷,他便推門喚侍者來送剪子。薩耶疑惑地看了看燕檀,顯然是不知作何用途,但仍領命去尋剪子,不多時就送到了安歸手上。

然後這只狐貍隨手剪下自己的一縷金發,就樂顛顛地開始尋要剪她哪裏的發比較好。

大約是“結發夫妻”這個詞令他十分滿意,燕檀只覺得他唇角的笑意都快要掛不住了。

反正燕檀也不缺這一綹頭發,見他如此開心,便豪氣地隨手抓了一縷自己的頭發交到他手上,讓他剪去。安歸小心地剪下來後,托在掌中,同他的金發系一起。

青絲與金發混在一處,倒真有些別樣的美和旖旎。安歸美滋滋看了片刻,而後將它們放到了一只燕檀有些眼熟的錦囊中。

是那只寫了“談宴”兩個漢文,又曾被她用來裝金子的錦囊。他還留在身上。

“阿宴,”做完這一切,安歸才想起來問,“你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欲言又止,你想說什麽?”

燕檀在心中嘆了一口氣。若是他不問,她本不打算說的。但現下被那雙碧色眼眸充滿期待地看著,她竟不知如何繞開話題,於是只好盯著他:“你當真要聽?”

安歸理所當然:“你的話自然要聽。”

“好吧。”燕檀斟酌再三,開口道,“其實在中原,結發夫妻是指那些彼此都是初次婚配的男女。”

殿中是一陣可怕的靜默。

燕檀無比肯定,安歸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方才還興致高昂的金發青年眼中光彩驟然熄滅,微微抿著唇,一語不發地看著她,臉上的神色不辨喜怒。

燕檀有些心疼他的模樣,連忙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溫言撫慰道:“但我和元孟並無夫妻之實,你……唔!”

她的話還未說完,唇上便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覆住了。安歸微微俯下身來,將她緊緊擁進懷中,最初的徘徊摩挲之後,便開始舔舐啃咬她的唇瓣,而後趁機侵入她的齒間。他的喉嚨中溢出低沈的喘息。同平日裏游刃有餘的吻不同,他似乎有些亂了陣腳,在急迫地證明著什麽。

燕檀雙手抓著他的衣裳,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也忍住沒有掙紮。直到她抓著他衣裳的手捏出一片深深的褶皺,他才驚覺,從她的唇上離開。

燕檀靠在安歸懷中大口大口地喘氣,而他的胸膛亦在起伏,熾熱狂亂的心跳聲充斥著她的耳畔。

“我和你的大婚,與他和你的大婚,哪一個更好?”他將她的手握在掌中,臉頰貼在她頰邊,聲音低落地問道,“我的吻和他的吻,哪一個更好?”

燕檀呼吸不暢,眼前黑蒙蒙的,一片扭曲奇詭的色彩,她一面調整氣息,一面傻乎乎地順著他的問話答道:“自然是你的大婚和你的吻更好。”

“不對。”她忽然意識過來,而後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雙眼道,“你不必和他必,不必和任何人比,只要是你,於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安歸,我方才的話還未說完——元孟娶的是趙國的華陽公主,但你娶的是阿宴。”

她踮起腳來,輕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睛、鼻尖,最後輾轉於唇上。但她於這一樁事上從來都是對他聽之任之,只做到第一步便不會深入了,於是安歸楞了楞,而後重新從她手中接回了主導權,加深了這個吻。

安歸似乎被她安撫了下來,這一次的吻十分溫柔,帶著一個浴血沙場、手握重權的君王所能給予的全部柔情。

他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長發和面頰。而後燕檀只覺得渾身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安歸一手從她背後攬過,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打橫抱起,微微低下頭親吻她的眉心。

他垂落的金發隨著動作而刺得她面頰微癢。

燕檀下意識地伸手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裳,瞥見周遭的景色,心裏清楚他正抱著自己向床走去。他沒有撩開那一層層帳幔,而是放緩了腳步穿過它們,隨那些帳幔在裸露的皮膚上拂過,留下奇妙的戰栗。

“我在寢宮之外,為你建了一座玫瑰園。”

他忽然開口。

燕檀微微詫異,擡眼看向安歸,聽得他繼續道:“我聽薩耶說過你很喜歡這種花的味道,於是就從安息商人那裏買了一些。不過如今還未入春,即便樓蘭的工匠使足渾身解數,也不敢保證它們會開放。”

她的脊背落在了一方柔軟之處。安歸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轉身去將身後的帷幔拉上。

“但無論如何,明日你起身後,我都陪你一起同去看一看,好不好?”

燕檀點頭,笑著輕輕應了一聲“好”,而後伸出手來摟過他的脖頸,主動同他纏吻。耳畔青年的呼吸聲愈發急促,一手撐在她身側,一手摸上自己身上中衣的系帶。

燕檀想到了什麽,忽然放開他,笑意嫣然道:“陛下,大婚之前有人教過你麽,你是不是其實沒有什麽經驗?不若換我來?我在趙國時,還是跟嬤嬤學了一些的。”

安歸倒也不惱,捏著她的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那雙碧色眼眸中亦是毫不掩飾的欲望和狡猾。他湊近她的耳邊,聲音沈沈地引誘道:“對付你,我還需要什麽經驗?”

星辰舒朗,月色溶溶。

在玫瑰園無人覺察之處,原本合攏的玫瑰花瓣微微舒展開來,含羞帶怯,卷曲欲放,似是要一窺春日之色。而未曾料及,冬夜的風又過於凜冽剛勁,將花瓣吹散、彎折,蹂/躪了大半夜去。直至天光破曉,風意漸止,厚重的晨露凝結於花瓣之上,而嬌嫩的異域之花受這一夜摧折,微微垂下頭去,終於得了片刻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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