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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日出之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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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外表看他們並沒有區別

接下來的一周,唐恩都處於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中,連跟裴吉說話時,都顯得心不在焉。

“研究所最近有點奇怪,”裴吉說,“實驗室的警報被觸發了三次,但查起來又不見異常,連只蒼蠅都沒有,真是莫名其妙。”

“哦……”

“培養槽裏的那對好像又長大了一點,尤其是女孩,已經很有大姑娘的樣子了。你說上頭這是打算做什麽?配對實驗嗎?”裴吉問。

“唔……”

裴吉朝他翻了個白眼:“除了哦哦唔唔,你還能說點有建設性的話嗎?你讓我覺得面對的是一個快要斷氣的銀行櫃員!”

唐恩回過神,有點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正想把上周“活死人”的那件事告訴他,忽然聽見了一陣異常嘹亮刺耳的警笛。它久久回蕩在大街小巷的上空,如同一群肆意奔跑的犀牛。

“一級戒嚴!”裴吉臉色乍變,像背誦教科書一樣快速熟練地念到:“戒嚴警報拉響時,市民必須第一時間回到各自住所,不得在外逗留。公眾場所各出入口緊急關閉,禁止任何普通市民與交通工具進出。警方出動時,市民必須無條件配合問訊、搜查等各項工作,如有任何推諉與抗拒,以反城市罪處置。”

“快走!”唐恩匆匆丟了張鈔票在桌面,拉著裴吉出了酒吧,朝各自的住所跑去。

進入公寓所在的巷子,唐恩被角落裏的垃圾紙箱絆了一下,感覺踢到了什麽東西,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與此同時,他聽見一聲吃痛的悶哼。

“誰?”他盯著散亂的紙箱後面。不可能是流浪漢,索瑪城不允許出現任何浪費勞力的行為,所有失業者都會在最快的時間找到一份新工作。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市民聽到了警戒的鳴笛,還敢在外頭閑逛。

難道又是鼠人?

一張臉從紙箱後面怯生生地探出來。它被長而卷曲的金色頭發遮住了大半,只從縫隙中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

唐恩從未見過這麽藍的眼睛——這麽純正的藍色,他沒法從生活中找到相似的東西來比喻它,頂多只能從調色盤中尋找接近的顏色,可那些顏色永遠不可能這麽清澈、自然。他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仿佛整個心神都被湛藍的漩渦吸了進去。

緊接著,對方整個身軀鉆了出來。

這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青澀的肢體還未完全長開,略顯單薄。他一絲不掛,卻似乎並不以此為恥,一副天真茫然的姿勢站在那裏。

唐恩皺眉說:“餵,你!戒嚴了知道嗎?聽到警笛聲還不回家,想被抓起來嗎?”

“家……”少年一臉迷茫,“哪裏?”

精神有問題?真麻煩。唐恩想甩手不管,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他沒有義務、也沒有心情幫助對方。於是他轉身離開。

少年站在原地,依舊是一副不谙世事的茫然模樣。

唐恩的手都握住門把了,想了又想,挫敗地嘆了口氣,轉身走過去對他說:“先到我家來避一避吧,至少穿件衣服。”

少年二話不說,順從地跟隨他進了門。唐恩找了套自己的舊衣服給他穿,對方卻連穿衣都不熟練,任由袖口褲腳長長地拖出來。唐恩無奈,只得幫他挽上。

“你,叫什麽名字?”他放慢語速,試圖跟這個疑似智障的少年溝通。

“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亞當’。”少年說。

唐恩無視兩句話之間的邏輯錯誤,耐著性子問:“你的父母是誰?家在哪裏?”

少年遲疑了一下,回答:“不知道。”

唐恩又嘆了口氣,很想打開門,把他推出去。但懸浮警車的引擎聲已在房子上方轟鳴而過,他不能冒著被牽扯進去的風險。

“算了,你先在這待一陣子吧。要喝飲料嗎?”唐恩從冰箱裏拿了一瓶飲料遞給他。

亞當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馬上噴出來。“這是什麽?”他一邊用袖子抹嘴,一邊幹嘔,滿臉惡心的表情像灌了一口汽油。

“果汁啊。”唐恩莫名其妙地說,“有那麽難喝嗎,連小孩子都可以喝。”

“我沒喝過果汁。不過這玩意兒真的能喝?我覺得嗓子都燒痛了。”亞當說,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沙啞。

唐恩覺得他在挑三揀四的時候,智商完全沒有問題。

“還有啤酒、通心粉,你自己挑吧。”他拉開冰箱門。

亞當每一樣都淺淺地嘗了一口。小心謹慎並沒有帶給他好運,最後他吐得一塌糊塗,連膽汁都吐出來了。“我再也不吃你家的任何一樣東西了……”他呻吟著說。

唐恩用狐疑的眼神審視對方。顯然他的生物特征看起來跟自己一模一樣,在生物學上應該是同類,為什麽在食物的接受度上會相差那麽多?

“你以前吃的都是什麽?”他忍不住問。

“營養液。”亞當不假思索地答,“準確的說,不是吃,他們把我整個兒泡在裏面。”

唐恩楞了三秒鐘後,頓時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他就是裴吉口中那對泡在培養槽裏、一年多就由嬰兒長成少年的神秘研究體之一。

唐恩曾懷疑那一對男女根本就不是正常意義上的人類,如今這懷疑又多了個可靠的佐證。他不禁盯著亞當露在衣料外的皮膚看——它光滑白皙,布滿了細小的毛孔與絨絨的汗毛,看起來十分真實。在它下面是什麽?仿生肌肉群?合金骨骼?生物芯片?

亞當從劇烈嘔吐的狀態中緩解過來,一臉反感地皺起了眉:“我不喜歡你現在的眼神,就跟那些在玻璃壁外圍觀的人一模一樣。”他直截了當地說。

“抱、抱歉!”唐恩立刻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不知為何覺得既心虛又忐忑。“我只是有點好奇……”

亞當走到水槽邊,用空杯子盛了點自來水,嘗試著喝了一口。“鐵銹味,但勉強能喝。”他說著,一口氣灌了半杯。

唐恩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有一堆疑問:你應該不是人類吧?生化人、仿真人,還是別的什麽?這次的戒嚴是因為你嗎?你是怎麽從研究所裏逃出來的……諸如此類。但對於剛認識的人(準確地說是類人),這麽問是不是有點太冒失、太突兀?或許等他們之間熟悉一點後再問比較好,他想。

一級警戒持續到第二天上午,依然沒有解除。這種情況可不多見,好在市民們都會在家裏儲存應急食品,即使戒嚴個三五天也不成問題。

亞當除了清水什麽也不吃,唐恩開始擔心他會不會餓肚子……呃,或者說怎麽補充能源消耗。但對方像是並沒有什麽這方面的擔憂,而是精力旺盛、好奇心十足地在他家裏摸來摸去、到處翻弄,活像個幾歲大的孩子。

唐恩發現亞當其實很聰明,許多家電、工具稍微一教就會使用,且並不缺乏對自然科學、人類社會等各方面理論知識的了解。

“他們把知識直接塞進這裏。”亞當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開始還分批分步,後來就越塞越多。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適應腦子裏有個大型圖書館。”

“他們告訴過你這麽做的目的嗎?”唐恩問。

“不,他們不跟我直接交流,就喜歡圍在玻璃墻壁外指指點點、嘰嘰咕咕。他們以為我一直都在睡,但我早就醒了。”金發少年撇了撇嘴角。他做這個動作時顯得既稚氣又十分人性化,讓唐恩幾乎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聽說‘締造者’相當關註你,甚至親自去視察過?”想起裴吉的話,唐恩又問。

“締造者?”亞當回憶了一下,“你是說那些戴著面具的人嗎?是的,他們有時會來看我和伊芙,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麽‘最後的希望’啦、‘不惜一切代價’啦之類的話。”

伊芙?是培養槽裏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嗎?唐恩正想接著發問,亞當卻被一臺老式的播放機勾起了興趣。當他發現把拇指大小的碟片插進去就能播放聲光畫面時,一整天時間都在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兩個世紀前的老電影,幾乎沒有心思搭理唐恩了。

他最喜歡其中一部名叫《日出之前》的電影。

古老優雅的城市,晨光在靛藍色的天際逐漸蘇醒,悄然而又絢麗降臨在空曠的街道,河水泛著粼粼微波,悠揚的樂曲在廣場上飄蕩,一見鐘情卻即將分手的男女主角迎著朝陽深情相擁……亞當突然轉頭問唐恩:“你看過日出嗎?”

唐恩一楞,搖頭說:“沒有。在看到這些影片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太陽是什麽樣的。不過這很重要嗎,我們又不缺光源。索瑪城早晨六點天亮,晚上十九點天黑,氣溫保持在20到25攝氏度之間,每周三下一場雨,周末都是晴天以便晾曬——我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亞當聽著皺起了眉:“你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太……按部就班了嗎?就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天氣、溫度、作息、飲食——你知道你家的果汁啤酒通心粉吃起來都是同一個味道嗎?”

那是因為人類在發明食物時不可能兼顧機器的口味,唐恩無聲地回答。“不,我覺得這樣有規律、有秩序的生活挺好的。”

亞當聳聳肩,轉回頭去繼續看電影。日出的鏡頭已經過去了,他用遙控器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真美……我想親眼看一看。”他喃喃地說。

唐恩想告訴他,這不可能,因為索瑪不需要太陽。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懸浮警車的引擎聲,仿佛就停靠在外面的巷子裏。唐恩趴在墻上仔細一聽,立刻壓低聲音對亞當說:“他們好像在挨家挨戶搜查,已經到隔壁了!應該是在找你吧?快,你快找個地方藏起來!”

亞當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既然你都知道了,不把我交出去?”

“如果是昨天剛遇到你時,我或許會這麽做。”唐恩語速飛快,“但現在我們已經不是陌生人了,不是嗎。我可沒有前一刻還在跟人聊天,後一刻就把他出賣掉的習慣。”

“……謝謝。”亞當抿了抿嘴唇,異常鄭重地說。

“別磨蹭!去地下室,那裏比較容易藏身!”唐恩打開新換上的門鎖,把亞當推進去,“等等!帶上我的播放機和碟片,這些可是違禁品,被警方查到我就死定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它們攏成一團,塞進亞當懷裏。亞當笑了:“你好像也沒有你自己聲稱的那麽守秩序。”

“你最好藏得隱蔽點——如果不想你回籠子而我進監獄的話。”唐恩板著臉鎖緊了地下室的門。

隨即,門鈴響起,冷硬平板的電子合成聲傳進來:“根據城市安全法第314條,對普通市民住所進行搜查,請予以配合。”

唐恩用最快的速度把亞當喝水的杯子沖洗幹凈,又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後走過去開門。“抱歉,我剛才在吃飯,耽擱了一下。”

機械警沒有搭理他,一小隊人魚貫走進房間,四下搜查起來。其中一個來到走廊盡頭,用鍍了防護膜的合金手指敲了敲地下室的鐵門,命令道:“打開。”

唐恩乖乖地打開門鎖,摁亮電燈:“這是地下室,房東和以前的房客們都把一些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東西堆在裏面,弄得亂七八糟。警官,我能不能把它們全扔了?”

“你得先取得相關授權。”機械警例行公事地說,然後走下樓梯。

唐恩站在門口,看著機械警一處一處角落仔細掃描、檢查,毫無疏漏的地方,緊張的情緒開始翻湧。亞當藏在哪裏?會不會被發現?他強自鎮定著,以免在眼神中顯露出忐忑不安。

過了漫長的幾分鐘,機械警似乎沒有發現可疑之處,往回走上樓梯。唐恩立刻退到客廳,對一無所獲的機械警們擺出一副溫和友善的表情。

其中一個警察在他面前展示了一張全息影像:“見過這個人嗎?”

唐恩打量了一番影像中金發藍眼的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如果見到這個人,或有與他相關的任何線索,務必立刻報警。”

望著關上的大門,唐恩終於松了口氣。

他站在客廳裏等待了一段時間,聽見引擎聲遠去,才匆匆返回地下室,一邊走下樓梯一邊說:“它們都走了,出來吧。”

地下室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昏黃的光線籠罩著雜物堆,像是一張蒙塵的舊世紀照片。

“亞當?”唐恩提高了聲量,“出來吧,現在安全了。”

他來回走了兩圈,發現地下室是真的空無一人,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明明親眼看著亞當進入地下室,現在怎麽會憑空消失?除了樓梯上方的那道鐵門,並沒有其他出口啊……

不,還有一個出口!唐恩猛地轉頭望向墻壁上方的通風管道。他走過去,縱身一跳,手指勾住管道邊緣,挪開新換上的百葉蓋板,探進半個身體。

管道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他嘗試著伸手摸索,觸到了一個指頭大小的東西,取出來看,是一枚碟片。

亞當應該是從這裏鉆進通風管道去了。也幸虧這樣,不然很難逃脫機械警的搜查。

“亞當!亞當!”唐恩朝管道裏呼喊,聲音通過層層混響變了調,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記得,當初那兩只鼠人就是從這個通風管道裏進進出出的。萬一……他不敢回想鼠人那尖銳鋒利的、輕而易舉就撕破了門鎖的爪子。

唐恩趴在管道入口,猶豫著,權衡著,矛盾掙紮著,覺得自己就像一臺程序嚴重沖突的計算機,隨時都會系統崩潰。許久之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跳下地面。

他拿了一支高能手電筒,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備用電池,重新鉆進了漆黑的通風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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