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明·妖狐夜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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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化十二年。

時值八月底,京城深夜暑熱早已褪盡,蕭涼秋意在坊巷胡同間悄無聲息地流淌。一更三點後暮鼓敲響,進入夜禁時間,縱橫交錯的街巷便成了一張空蕩蕩的巨網,只有負責巡邏、防盜的鋪兵火夫的身影不時晃過。

李三與李四提著印有“五城兵馬司”字樣的燈籠,在東城的明時坊結伴巡邏。

此時夜空有星無月,昏黃的燈光只能映亮方圓兩三丈,此外便是濃稠如墨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影影綽綽地移動著。李三把燈籠舉高了些,瞇眼看去,一個白色人影正在前方不遠處行走。燈光隱約照見側面,看身形是個長發披散、身穿白裙的女子。

“站住!什麽人?”李三當即喝道。

李四也瞧見了那抹白影,心想哪來這麽大膽的女子,難道不知犯夜要笞打五十?恐怕不是什麽良家。

兩人手按刀柄,疾步上前。那道人影卻在這幾個呼吸之間,從他們眼前驟然消失——說“驟然”還不夠貼切,準確地說,是活生生地從他們視線中,像泡沫一樣破滅不見。

李三李四面面相覷,震驚不已。

李四提著燈籠前後走了幾圈,嘴裏嘟囔:“難道是我眼花了?哥,你剛才沒見到一個穿白衣的女人?”

李三道:“你也看見了?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一大活人,怎麽就瞬間消失了?就算是練家子,也得帶點風聲人影吧,這……真邪門!”

李四忽然打個激靈,扯了一下兄長的袖子:“哥,你說咱們是不是……撞鬼了?”

李三聽了臉色乍變,瞪眼道:“胡說八道什麽!準是你眼花,把一塊被風吹起的破布看成人影了!走、走,還要繼續巡邏呢!”

你不也看見了!再說,哪來的風!李四肚子裏嘀咕著,卻不敢反駁,轉身走了幾步,覺得脖子後面一陣陣發緊。

他心驚腿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叫他肝膽俱裂——兩團綠幽幽的熒火,仿佛妖物眼中射出的兇光,自黑暗中向他猛撲過來!

燈籠失手落地,他一把抓住了李三的腰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東城,明時坊,麻繩胡同。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曹銓站在趙宅門外,覺得自己心力交瘁。治下的幾樁幼童失蹤案還未解決,一夜之間又來了個滅門血案,他這些天已是忙得焦頭爛額,只盼援軍快點到來。

遠遠見幾騎揚塵而來,曹銓暗自松了口氣,向著翻身下馬的錦衣衛百戶葉陽景宿迎上去。雖說對方只是個百戶,但如今廠衛勢大,不是他一個六品官可以小覷的,當即陪笑拱手道:“葉陽大人安好。”

“不好。”葉陽景宿苦笑著回禮,“非但我不好,你們五城兵馬司,包括巡城禦史,都好不到哪去。趙氏滅門慘案震驚刑部,恐怕不日就會上達聖聽,如不盡快將兇手緝拿歸案,我們三方都吃不了兜著走。”

京城治安由五城兵馬司、巡城禦史與錦衣衛三方協同負責,但首當其沖且地位最低的還是五城兵馬司。想起因為“緝盜不力”被皇帝一擼到底的前任、前前任指揮使,曹銓頓覺壓力山大。

“我一接到上頭命令就趕來了,具體情況有勞曹大人介紹。”

曹銓邊引著葉陽景宿入內,邊解釋道:“趙靈安,京城人士,祖上三代都是藥商,不說家財萬貫,也是家境殷實。今早被送菜的莊漢發現,趙宅上下四十七口,包括家眷與仆役,全部死於非命,連同宅中雞犬魚鳥一並暴斃,偌大個宅子,一夜之間竟連一個活物也無!”

說話間,葉陽景宿已見到宅內的第一具屍體,是個看門的老漢,面朝下趴在地面,背部血肉模糊,身下一大灘凝固的暗褐色血泊。他蹲下身,輕易撕開死者衣物驗看背部:“奇怪,每一道傷口都深刻入骨,卻又參差不齊,不像是利刃所致……”他用手指撥開傷口處翻裂的皮肉,湊近了仔細檢查。

腥臭味撲面而來,曹銓忍不住用衣袖擋住口鼻,後退一步。

葉陽景宿起身,也不擦拭手上血跡,大步流星往裏走,又接連驗了幾具下人屍體。待到進了主人寢室,見趙靈安的屍體坐在地板上,沒有穿外衣,上身斜倚床沿,似乎是從床榻上滑下來的。

屍體眼珠突出、口角張開,面部表情十分扭曲猙獰,仿佛臨死前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事物,胸腹之間已成稀爛,整件中衣都被血染成褐紅。

葉陽景宿驗完後問曹銓:“曹大人可發現這些傷口有什麽共同點?”

曹銓一路血淋淋地看下來,面白如紙、幾欲嘔吐,哪有心思想東想西,忙不疊擺手。

“一幹死者身上的傷口,雖然長短不一,數量上卻有規律,有的是五條,有的是十條,趙靈安身上最多,足足二十條,所以腸穿肚爛,連肋骨都被掀折出來。”奇怪的是,這些傷口似乎都是每五條一組,中間間隔較為均勻,的確不像利刃造成的,倒像是……”葉陽景宿五指箕張,在傷口上方緩緩劃過,“爪痕。”

“——什麽?”曹銓大吃一驚,“爪痕?什麽爪?”

葉陽景宿搖頭:“目前還不得而知,但一定是相當巨大的五爪,才能留下這樣深長的傷口。”

曹銓打了個冷戰,囁嚅道:“難道趙氏一家是被熊虎之類的猛獸襲擊……”

葉陽景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曹銓從對方眼神中感到滿滿的不予茍同與一絲嘲弄,心下頓時慚愧羞惱:京師人煙繁華之地,哪來什麽猛獸?即使有,趙宅前後門都閉鎖著,難道還能爬墻進來?野獸襲人多因饑餓,又怎會只殺不食……我不過隨口一句,他卻分明瞧不起我,這些錦衣衛果真傲慢可惡!

葉陽景宿並不在意他動蕩的神色,徑直走到院中,去看籠裏死去的鸚鵡和一池翻了肚皮的錦鯉,這些禽畜身上倒是沒有任何傷口。他蹲在池邊太湖石上,指尖碾著附近草叢間拾到的幾顆魚餌,默默思索起來。

一名緹騎走過來,附在他耳畔說了兩句。

葉陽景宿霍然起身,對檐下的曹銓道:“有可疑之人在後門附近窺視打探!”

曹銓一怔,見葉陽景宿的身影隼鳥般飛掠而過,顯然輕功了得,不甘心地招呼手下:“耳朵聾了嗎?快去後門追緝疑犯!”

葉陽景宿躍上後院圍墻,居高臨下,果然見一人青衣小帽,騎著匹白耳毛驢,正跟鄰人打聽著什麽,不時回頭瞥視趙宅。他打了個手勢,錦衣緹騎與隨後趕來的兵馬司旗校一擁而上,圍住了對方。

那名收了好處費、正指手畫腳的鄰人嚇得癱軟在地,毛驢上的青衣人卻從容不迫地掃視一圈劍拔弩張的士兵,最後望向圍墻頂上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青年。

葉陽景宿目力極好,隔著好幾丈距離仍能清晰地看見,那青衣人不過十四五歲,一身布衣難掩風姿郁秀,是個眉目如畫的美少年。少年毫不躲閃地直視他,一雙眼角上挑的鳳目精致而冷傲,有著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淩然氣度。

腳尖一點,葉陽景宿掠下墻頭,走近盤問:“你是何人?為何窺視打探兇案現場?”

青衣少年側過臉斜睨他,似乎懶得搭理。

葉陽景宿沈聲道:“拿下!”

“——且慢!”遠遠一聲叫喊。葉陽景宿循聲望去,巡城禦史崔泠正策馬趕來,一頭一臉的汗,“誤會,誤會!葉陽大人,這位是王——”

“鄙姓王,”青衣少年截口道,瞟了崔泠一眼,“名芷。”

“是的是的,”崔泠擦汗道,“這位是王芷王公子,是左都禦使王大人的——”

“內侄。”青衣少年接口。

崔泠點頭:“對,內侄。”

“可是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左都禦史王越王大人?”葉陽景宿問。

崔泠賠笑道:“正是。此樁趙氏滅門案,本該由下官與葉陽大人、曹大人共同偵緝,但下官才疏學淺,不及王公子才智之萬一,不得不勞煩王公子代為查案……”

葉陽景宿又問:“這是您崔大人的意思,還是王越王大人的意思?”

崔泠顯得有點尷尬:“王大人十分看重公子,也是想藉此歷練一番……”

葉陽景宿沒有再追問。左都禦史掌管都察院,是崔泠的頂頭上司,不論崔泠是為了討好上官的子侄擅自做主,還是真出於王越的授意,都與他這個錦衣衛百戶無關。只希望王越這位文武雙全的能臣名將,不要弄出個草包紈絝子侄拖自己的後腿就好。至於查案,他連曹銓都指望不上,還能指望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

揮手撤去兵卒,他對崔泠笑了笑:“崔大人既然來了,要不要也一同查案?”

崔泠連連擺手:“有王公子在足矣,下官慚愧,慚愧。”說著竟一拍馬臀溜之大吉。

……一個個都是混吃等死的貨色。葉陽景宿在心底嗤笑一聲,轉身回趙宅。

王芷下了毛驢,旁若無人地走進趙宅,四下巡脧了一圈。

五城兵馬司隸屬兵部,曹銓有心要拍尚書大人內侄的馬屁,顛顛兒跟在他身後問:“王公子可是有了什麽發現?”

王芷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倒是瞥了一眼對他視若無睹的葉陽景宿,曼聲道:“有。第一,兇器不是普通兵刃。第二,一幹死者的死因都是失血過多,只有兩個人例外。趙靈安,他太陽穴旁的發際處有一個細小血洞,是銳器刺入導致顱腦損傷而死,胸腹傷口在此之後;還有女眷房中那個六七歲左右的男童,被切開天靈蓋挖走了腦髓,又將頭皮縫上。”

曹銓腿一軟,扶著桌案站住身子,聲音顫抖:“挖腦取髓?這……簡直喪心病狂、天理難容!”

葉陽景宿頗有些意外。他剛才的註意力被那些傷口吸引,確實忽略了一些細節。核實之後,他再次打量王芷,覺得這個青衣少年或許還真有點門道。

曹銓抖抖索索地挨著圈椅坐下,忽然又想到什麽,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莫非真如他們所言,是……妖狐作祟?”

“什麽妖狐?‘他們’又是誰?”葉陽景宿問。

曹銓便將近來流於市井坊間的傳聞覆述一通,說是京城夜裏有妖物出沒,有時化為美貌女子,有時是狐犬之相,專門攫走幼童、吸人精血。他手下有兩個鋪兵,前幾日夜間巡邏時就曾遇上,僥幸逃了條性命回來,其中一個還大病一場,至今起不得床。如今看這屍身爪痕、挖腦吸髓、一夜之間活物盡滅,處處透著詭異,哪裏是人力所能及,分明就是妖物作祟。

“妖言惑眾,愚不可及!”王芷毫不客氣地斥責,一臉鄙夷。

曹銓漲紅了臉卻不敢頂撞,強壓下心中怒氣,把結盟的目光投向葉陽景宿。

“我也不信妖鬼之說。”葉陽景宿冷靜地道,“即使真有,那也是妖在邪行裏,鬼在人心中。”

“不錯。”王芷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塵,“你這錦衣百戶還有幾分腦子,不像這個曹某人,一竅不通。”

曹銓恨得牙癢,要不是看在尚書大人的面上,一準大巴掌蓋過去。

“你還有臉生氣,我說得不對麽?你見過哪只狐妖吸了人腦髓,還拿針線縫上頭皮的?蠢貨。”王芷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十足倨傲中微帶著孩子氣。

曹銓氣得要吐血,拍案而起:“下官抱恙在身,一時查不了案,全權交給兩位大人處理!”言罷拂袖而去。

“走了倒好,省得拖後腿。”王芷在圈椅上坐下,拍了拍扶手:“你也坐,我有話對你說。”

葉陽景宿見他這副少年老成、頤指氣使的模樣,也覺得不順眼,但對方偏又做得十分自然,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高貴,心想世家子弟的做派,忍忍就算了,犯不著跟個小孩子計較。

“我從趙靈安的鄰居處打探到線索,說他這陣子外出行商,昨天日暮回城時,在道旁遇到一名美貌的白衣女子,身無分文走不動路,向他求助。趙靈安見色起意,便用面紗蒙了她的臉,帶回宅邸。之後如何,那人也不清楚,過了一夜,趙靈安便全家暴斃了。”

“美貌白衣女子?我查看過宅內所有屍體,似乎沒有吻合的。”葉陽景宿道。

王芷道:“的確沒有。如果那人所言屬實,這個消失的白衣女子,就是兇案的最大嫌犯。”

葉陽景宿點頭讚同,“既不知姓名、又不知外貌,要怎麽找到這名女子?”

“從這把簪子入手。”王芷說著,將一支血跡猶存的銀簪放在桌案上,“我在趙靈安床底發現的,跟他太陽穴上的傷口正好吻合,應該是那女子刺殺他之後,不慎失落在現場。”

葉陽景宿拿起銀簪翻看,靈蛇吐霧造型,飾以“琺瑯彩”,稱不上華貴,但也頗為別致。他吩咐手下,拿去京城各家首飾店比對,看是從哪家店裏賣出。

王芷起身道:“你抓緊時間查探。”

葉陽景宿問:“有消息怎麽通知你?找崔禦史?”

王芷側過頭微微一笑:“用不著,我自會來找你。”

錦衣衛緹騎查遍京城大大小小的首飾店,也沒有與這支銀簪相關的消息,也有可能是經年舊物,連賣方都記不得。

線索似乎斷了。葉陽景宿略一思索,起身去東城兵馬司,訊問那兩名據說親眼見到“妖狐夜出”的鋪兵。

李三拖著李四趴在地上,把那天夜裏的情形詳細描述一通後,葉陽景宿問:“你們確認消失的白衣人是名女子?什麽長相?”

李三戰戰兢兢道:“回百戶大人,看身形的確是女子,至於長相……黑燈瞎火的,真沒看清楚。”

“後來看到的那兩點綠光是怎麽回事?”

李四面色蠟黃,聲音嘶啞地叫起來:“是狐妖!狐妖的眼睛!有拳頭,不,海碗那麽大!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就這麽朝我撲過來——”他瞪著白多黑少的眼珠向後一倒,竟暈了過去。

葉陽景宿只好命人將他擡下去,又問李三:“你們看到那女子的地方在哪裏?”

“崇文門以東大概百來丈,靠近城墻根。”

“還有在其他地方見過嗎?”

“沒有了……哦,另一個巡邏的弟兄也在那裏見到過白衣女人。我還聽人說,不止我們東城,中城和西城也出現過妖狐的蹤影,大多在雷雨夜的城墻邊上。”

“行了,你退下吧。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葉陽景宿語聲一冷:“今上最惡妖言惑眾、煽動民心者,倘若再讓我聽到什麽流言風語,就叫你們見識見識錦衣衛的詔獄。”

李三嚇得話也說不出,叩頭如搗蒜。

是夜,葉陽景宿孤身來到崇文門東側的城墻附近。他沒有帶手下,也沒有點燈,如黑豹般潛伏在房舍的陰影中靜靜等待。

許久之後,三更梆子敲過,四周依然闃無一人,是一種死寂的安靜。

葉陽景宿驀然感覺有人靠近,手握刀柄猛地轉頭。

王芷站在兩丈距離外,仍是青衣小帽的打扮。

他心底有些駭然:依自己的耳力,竟然在對方如此接近時才發覺,莫非這小子年紀輕輕,就身負上乘內功?

王芷悄然走近,低聲道:“守株待兔?蠢辦法。不過,或許也是條路子。”

葉陽景宿沒有搭腔。兩人沈默地等待了一個多時辰,直至東方熹微,也沒有見到任何可疑的蹤影,只得無功而返。

臨走時王芷道:“欽天監預測,今夜或有雷雨,夜禁之後我們再來。”

到了天色黑透時,果然起了風,鉛雲密墜,閃電在雲層中躚躍,一場雷雨蓄勢待發。

二更時分,夜空電策繚繞,越發明亮懾人,葉陽景宿緊盯著城墻旁的石板路。一道閃電過後,他赫然看見一名身穿白衣、長發披散的女子,正由遠及近地走來……

“看見了。”耳邊少年的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噴吐。

葉陽景宿一把抓住王芷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隨即擡起手弩瞄準那女子腿部,小巧銳利的鋼矢倏然射出。

鋼矢破空,如同石子投水般穿過女子身影,“奪”的一聲入墻三寸。白衣女子依舊無聲綽約地行走著,宛如鬼魅。

葉陽景宿怔住。

王芷也露出了驚愕的神色。兩人不由地手心緊握,呼吸因緊張而急促起來。

又一道電光閃過,葉陽景宿突然縱身暴起,狹長鋒銳的繡春刀鏗然出鞘,一帶寒光映照幽寂空巷,仿佛要將整個黑夜劈作兩半。

白衣女子的身影,初雪入湖般瞬間消融。刀鋒徹底擊空,在堅硬的青石地上留下一道裂痕。

葉陽景宿繃緊了全身肌肉,緊攥刀柄的手背青筋畢露。他悍然逼視黑暗,目光仿佛一柄在血火中反覆淬煉過的利刃,要刺穿夜色直抵幕後,向著操縱這一切的冥冥之力,發出一道淩厲的、挑釁的光芒。

他看到了黑暗中的兩點綠光,從一只似狐似犬的野獸臉孔上泛出,迎面撲來。將繡春刀握於雙手,他舌綻春雷,大喝一聲:“——來!”

粹白電光模糊了雙眼,滾雷自天際轟然炸響。閃電過後,綠光與狐影倏忽不見,一切仿佛只是個乍醒的夢境。

積蓄許久的雨簾傾瀉而下。葉陽景宿疑惑著、思索著,緩緩垂下刀鋒,任自身被大雨沖刷。

王芷從陰影中走上前,輕聲說:“你見過海市蜃樓麽?”

葉陽景宿轉頭瞪他:“你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虛影?我就像瘋子一樣在跟幻覺對戰?”

王芷搖頭:“倒不是這個意思。我總感覺,那女子和狐貍的影像都很真實,或許她們的確曾經從這裏經過,但不是今夜,也不是被巡邏兵見到的那一夜,而是在更早之前……你還記得妖狐夜出的傳言,能找出其中的關鍵字眼麽?”

葉陽景宿想了想,說道:“深夜,雷雨,城墻邊。”

“不錯。”王芷仰望一眼電閃雷鳴的夜空,又撫摸了一下漆成朱紅色的城墻,“其實,城墻幻影之類怪事,禁宮內外並不罕見,人都道鬼魂夜游,或是妖物作祟。我卻感覺就像繪圖一樣,因為這閃電、這墻面上的鐵紅塗料,舊景被記錄下來,到雷雨天時再度重現。”

“舊景重現?為什麽?怎麽做到的?”

“其中有何訣竅,連飽學大儒也不得而知,我又如何清楚。”王芷哂笑了一下,“或許百年之後,會有人揭開其中奧秘吧。”

葉陽景宿琢磨著,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至少我看清了那女子的面目。”

王芷意外地挑起淡眉,“這也能看得清?”

“她的左眼角有顆明顯的淚痣,回去後我叫人畫影圖形,全城通緝,同時排查昔日與趙靈安有仇怨的人家,看有沒有這模樣的女眷。”

王芷看著落湯雞似的葉陽景宿,忽然問:“那女子生得真有傳聞中那麽美?”

葉陽景宿想著案情,心不在焉地答:“是挺美的。”

王芷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葉陽景宿莫名其妙地望著雨中纖細的背影,覺得這小子不僅架子大,且陰陽怪氣,真是不好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篇,英武錦衣衛與神秘美少年(?)不得不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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