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 季驕陽臉上的神色頓時變了，染上了一層可疑的紅暈，混雜著心虛與尷尬。

幹咳一聲, 含糊地回了一句“哪有”，就低頭默默地扒起了碗裏的飯, 不說話了。

童書雪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維持著原來的笑容, 矜雅回答。

“哥哥也是我的朋友，學校裏的時候都是我和別的朋友相處, 把哥哥晾在了一邊，現在好不容易放了假, 當然是要好好和哥哥相處, 維持友誼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季驕陽那邊看了一眼, 乖巧詢問。

“對不對, 哥哥？”

季驕陽再度幹咳著含糊應了一聲，耳尖紅得透亮, 幾乎能滴下血來。

“對……咳——沒錯，就是這樣……”

見狀, 季哲茂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原來如此。”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似是終於明白了兩人的情況, 說道。

“那你們就繼續在房間裏處著吧，就是註意一點，別一不小心把友誼變成了——”

“咳！咳咳！！”季驕陽努力咳嗽。

咳聲驚天動地, 把坐在他旁邊的童書雪都嚇了一跳，懷疑他是不是嗆到了氣管。

徐雁菡更不用說，又是著急不已地詢問情況, 又是招呼傭人端水來讓他喝下，看那樣子，是準備他再繼續咳下去，就要親自過去拍背順氣了。

一桌四人，只有季哲茂沒被嚇到，噙著意味不明的微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對面看著。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他先是慢悠悠對季驕陽開口，然後又把目光轉向童書雪，笑問，“要是真嗆出個什麽病來，心心妹妹可是會很心疼的，是不是？”

童書雪覺得他這話有點奇怪，但具體是哪裏又說不上來，只能順著點點頭，看向季驕陽，伸手輕輕地撫了撫他的背，軟聲叮囑。

“小叔叔說得對，哥哥，你要當心一點，別嗆著。”

季驕陽的咳嗽聲本來已經在慢慢減緩，快要停息了，童書雪的這一聲出來，直接讓他重回了巔峰，咳得比之前都要厲害，差點沒把自己埋進碗裏。

好在這一次雖然來得猛烈，但持續的時間很短，沒過幾秒，他就緩過了氣，漲紅著臉擡起頭，放下筷子，拋下一句“我吃好了”就離開了餐桌。

沒有理會徐雁菡在身後的擔憂呼喊，也沒有喝一口傭人端上來的溫水，倉皇離去的腳步看著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童書雪本來不想跟過去，因為她才吃了兩口飯，連個半飽都沒有填滿，但是擔心季驕陽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她剛才的撫背，就也把碗筷放下，跟著他離開了。

看得徐雁菡納悶不已，不明白怎麽才過了一會兒的時間，兩個孩子就全都跑了。

她把這個問題問向季哲茂，詢問對方，是不是她說錯話了，才會讓他們兩個都走了。

季哲茂對此笑著搖了搖頭，給她盛了一碗蛋花火腿鮮菇湯。

“你沒說錯，是我說錯了話，才讓陽陽跑了的。不過不用擔心，心心已經跟過去了，不會有什麽事的。”

“你說錯了？”徐雁菡驚奇不已，“你不是在幫著陽陽說話嗎，怎麽就說錯了？”

季哲茂微微一笑：“這你就要去問陽陽了。”

徐雁菡嬌嗔著笑罵了他一句。

“都多大的人了，還喜歡來這一套，直接說你也不清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陽陽的脾氣，說風就是雨的，搞不清楚也很正常。”

頓了頓，又道，“不過，陽陽的這個脾氣也真得改改了，不能老是讓心心過去安撫，這也太麻煩她了。哲茂，你有沒有什麽好的主意？”

“我就是有再好的點子，遇上你兒子不配合，又能有什麽用？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了，陽陽的這個脾氣就算改不了，也只會對我們兩個人發，心心不會有事的。”

“是嗎？你確定？”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啊，既然看不清楚形勢，就別操這份心了，免得弄巧成拙，好心辦壞事，到頭來被兒子抱怨了，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這頓午餐最終沒有引發什麽大的風波。

童書雪在跟著季驕陽上樓回房，確認他真的只是不小心被嗆到了，而不是因為她撫背的手法錯誤，才導致咳得更加厲害之後，就放下了心。

雖然從他發紅的臉龐和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中，可以推斷出他會咳嗽的原因絕對不是像他說的那麽簡單，但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她也就這麽信了。

反正他咳不咳嗽是他的事情，與她無關，只要不是因為她的緣故造成的就好。

這麽想著，她就對季驕陽露出一個眉眼彎彎的微笑，又考慮到兩人都沒有吃多少午飯，就從房間裏拿來了一版巧克力，掰下了一大半給他，和他一起靠坐在床頭分食。

兩人間的氛圍很是恬謐，如果不是季驕陽的耳尖還發著紅，並且紅得透亮，眼神也時不時有些飄忽，不敢落到她身上的話，都可以稱得上是歲月靜好了。

這也正是他們這小半個月來在家裏相處的常態。

地點從書房到臥室變換不定，但模式都是差不多的，就是這麽互相依靠在一起，說說話，聊聊天，有時甚至連話也不說，就這麽靜靜地待著，讓時間慢慢過去。

童書雪本身喜靜，所以對於這種相處模式適應良好，有的時候還會故意不接季驕陽的話，讓交流人為終止，只剩下一大片的安靜在兩人間流淌。

至於季驕陽，則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有些不太能適應，後來漸漸習慣了，就也能自如地對她微笑說話了，在她困倦的時候還會主動把肩膀靠過去，讓她休息。

只會偶爾在面上顯露出幾分不自在，但只要他不說，童書雪也就當做沒有看到，繼續維持著這樣的相處模式。

因為如果他真的忍受不了這種相處方式，以他的性格，是肯定不會默默忍耐的，一定會主動開口說明，現在不說，就代表還在忍受範圍之內，她也不用太過擔心。

反正如果他說了，作為善解人意的心心妹妹，她是肯定會終止這樣的模式的，還會積極吸納他的建議，把它改成兩人都能夠接納的情況。

但如果他不說，她就只能依照他表露在外的態度來行事了，至於他心裏的真實想法是怎麽樣的，她又不會讀心術，怎麽可能會知道呢？

……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

眼看著能夠安穩地度過這個暑假，迎來嶄新的高中生活，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卻在這時發生了。

事情還要從程藍藍身上說起。

自從去外面打工受阻，程藍藍就在季家住了下來。

季家有專門撥給傭人住的地方，就在別墅主棟的側邊，一幢三層樓的小洋房，條件雖然比不上主屋的頂尖奢華，但也算是中等偏上了，一般工薪家庭都還住不起。

每當有新來的傭人住進去時，總是會發起一波驚嘆，一部分人還會變得格外小心翼翼，說話不敢高聲，走路也不敢踩重，生怕破壞了住在豪宅裏面的規矩，惹人恥笑。

程藍藍在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也很驚訝，嘴巴都合不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不過她生性放得開，所以只驚訝了一會兒，就平靜了下來，拿出手機到處拍照，進行了一通花式合影，傳到社交網絡上面去曬，沒有一點生澀。

甚至於在被她的母親領進主屋時，都對著在中庭裏彈鋼琴的季驕陽和童書雪拍了一張。

邊拍邊還大呼小叫地驚訝。

“媽，這就是你之前跟我說的少爺小姐嗎？長得都好漂亮呀，還在一起彈鋼琴，來那個什麽……四手聯彈，簡直跟電視劇裏演的一樣。”

被管家要求把照片刪除，並告知這裏的一切都不允許拍照，尤其是兩位小主人，更加不能有絲毫影像流出，否則會追究法律責任時，也很乖乖地點了點頭就刪掉了。

從這些事跡來看，這位保姆的女兒似乎是個大大咧咧的性格，為人雖然有些粗拙，但本性不壞，也比較懂事，如果有緣，說不定還真能和童書雪成為朋友。

但童書雪卻不願意理會，幾次在家中碰上，都是連眼神也不給一個，即使對方先行朝她打了一聲招呼，也只是微微一笑就離開了，沒有和她進行一句交流。

季驕陽曾經就這件事和她說笑，問她不是最喜歡廣交朋友的嗎，班級裏幾乎所有女生都是她的朋友，班級外也有不少，怎麽到了家裏，卻連一個新朋友都容納不下了？

童書雪對此的反應是把頭埋進他的懷裏，用手摟住他的腰，再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然後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回答說話。

“不是哥哥你之前說的嗎，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不值得成為朋友，所以我就聽哥哥的話，不和她交朋友了。”

她這回答讓隨便一個人來聽都能聽出是在敷衍，但偏偏敷衍到了季驕陽的心上。

不僅引用了他之前說的話，暗示他說的她都有牢牢記著，還對他做出了這麽親昵的舉動，超越了一般兄妹之間該有的距離，就連普通情侶都沒有他們這麽親密。

季驕陽的心頓時就被她弄得給飄飄然了。

連自己說了什麽話都差點忘記，光是克制激動興奮的心情和維持正常的神態就耗費了他的大半心力，更不要提分辨什麽敷衍不敷衍了。

不過如果真要計較，童書雪這回答也不完全算是敷衍，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搭理程藍藍，唯一能夠想到的合理說法就是這個。

就像季驕陽說的那樣，她是真的很喜歡交朋友，只要對方有這個意願，那麽她基本上都會敞開懷抱，接納這份友誼，只是會分親疏遠近而已。

但是面對程藍藍，她卻連一點想要結交的想法都沒有。

並且她清楚地知道，這和對方的出身無關。

因為她的出身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真要說的話可能還不如人家，畢竟對方家人尚在，而她只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誰看不起誰都還不一定。

可她就是不想和程藍藍交朋友，甚至連話也不願意說，大大違背了她的交友原則。

她對此感到格外疑惑，苦苦思索了許久，最終也只找出了一個較為牽強的原因。

那就是——

對方看著季驕陽的眼神，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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